京城,深宮。
鸝妃坐在梳妝檯前,銅鏡中的面容依然溫婉,眼神卻冷得嚇人。
貼身宮女小心翼翼地為她卸下釵環,大氣不敢出。
“璇璣啊……璇璣。”鸝妃念著女兒的名字,聲音裡沒有半分溫度,“本宮教了你十六年,教你謹言慎行,教你審時度勢。你卻偏要學那些蠢貨,把心計寫在臉上,把野心掛在嘴邊。”
她拿起一支金步搖,在燭光下細細端詳。這是璇璣及笄時她親手所贈,女兒當時笑得燦爛,說:“母妃,女兒將來一定要嫁這天下最尊貴的男子。”
“最尊貴的男子?”鸝妃冷笑,“結果遠嫁山麓族這樣的共妻之地,還不安分。”
宮女低聲勸慰:“娘娘,公主許是年少不懂事……”
“不懂事?”鸝妃將步搖重重拍在妝臺上,“她都嫁到山麓族!就該安分守己,討好夫君,早日生下子嗣穩固地位。可她呢,還想將我朝的聖子往山麓族帶,她想做甚麼?造反嗎?”
宮女嚇得跪地。
鸝妃深吸幾口氣,漸漸平靜下來。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四十歲的年紀,在宮中算不上年輕了。能坐到妃位,靠的不是聖寵——皇帝對她不過尋常——而是這份永遠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的清醒。
“本宮這個女兒,是救不了了。”鸝妃語氣淡漠,彷彿在說一個陌生人,“她從小就想當人上人,卻從不肯費心去學怎麼當。送去和親,本指望山麓族的風沙和雨雪能磨磨她的性子,結果……”
她搖搖頭:“罷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若安分,本宮還能在陛下面前為她求幾分體面;她若非要作死,本宮總不能陪她一起沉。”
“娘娘的意思是……”
鸝妃展開信紙,提筆蘸墨:“給江都去信。讓孫啟明想辦法灌醉那幾個山麓族人,套出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若真有不軌,本宮要第一時間報與陛下——大義滅親,總好過被牽連獲罪。”
筆鋒凌厲,字字如刀。
只是甚麼聖子?她要去查一下,這個聖子是不是關乎國運啊?
“找個欽天監的人過來,要常走動宮闈的那幾個活絡人。”她交代貼身丫鬟靜萱去辦。
江都,錦繡閣。
孫啟明收到密信時,手微微發顫。他不是沒做過見不得光的事,但這次牽扯的是三公主——那可是娘娘的親生女兒。
“掌櫃的,這……”賬房也覺膽寒。
孫啟明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娘娘的意思很清楚了。公主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咱們若還念著舊主之情,只會一起掉腦袋。”
他沉吟片刻:“那幾個山麓族人,不是愛喝酒嗎?今晚再請他們一回。”
“可昨晚咱們的人都醉了,他們還挺精神……”
“換地方。”孫啟明眯起眼,“去‘醉春樓’。”
醉春樓是江都最有名的花樓之一。當晚,孫啟明包下雅間,叫了樓裡最會勸酒的幾位姑娘。
巴特爾幾人一進門,眼睛就直了。草原女子豪爽健壯,哪見過江南姑娘這般柔媚婀娜、軟語溫存?
“幾位爺遠道辛苦,奴家敬您一杯~”
“這酒可是十年的女兒紅,爺嚐嚐~”
“聽說草原漢子最是海量,爺可不能推辭呀~”
鶯聲燕語,香風陣陣。巴特爾幾杯下肚,已經暈頭轉向。一個叫月紅的姑娘偎在他身邊,纖指拈著葡萄喂他:“爺,你們大老遠從草原來江都,就為了買些絲綢首飾?奴家可不信~”
巴特爾哈哈大笑,舌頭都大了:“小、小美人聰明!咱們……咱們是來找人的!”
“找人?找甚麼人呀?”月紅又斟滿一杯。
“找……不能說!”巴特爾還有最後一絲警惕。
旁邊一個叫翠雲的姑娘纏上另一個探馬:“爺,您這彎刀真漂亮,草原上的英雄都配這樣的刀嗎?”
那探馬得意洋洋:“那當然!咱們山麓族的勇士,刀不離身!”
“山麓族?”月紅故作驚訝,“奴家聽說,山麓族不是歸順王庭了嗎?怎麼……三公主會派你們來辦事呀?”
“哼!”巴特爾一拍桌子,“三公主?那個漢人公主算甚麼!咱們聽的是大皇子的命令!”
孫啟明在屏風後聽得心頭一跳,示意姑娘們繼續。
月紅嬌笑:“大皇子?山麓族大皇子?那他讓你們來找誰呀?”
“找……”巴特爾湊近她,酒氣噴了她一臉,“找聖子!佛祖轉世的聖子!”
“聖子?”姑娘們面面相覷,“聖子是甚麼樣的人呀?”
“不知道!”巴特爾已經醉得東倒西歪,“大祭司只說……聖子降世,在江南……有佛緣……找到了,咱們山麓族就能……就能翻身!不用再聽王庭的!”
另一個探馬也大著舌頭補充:“大皇子說了……找到了聖子,獻給佛祖……咱們就是功臣……到時候,三公主?嘿嘿……大皇子早看她不順眼了……”
“那聖子長甚麼樣呀?”
“可能……可能還沒出生……孕婦……特別的女人……”巴特爾聲音越來越小,終於“咚”一聲栽倒在桌上,鼾聲如雷。
其餘幾人也相繼醉倒。
孫啟明從屏風後走出,臉色鐵青。月紅遞上一張紙:“掌櫃的,該記的都記下了。”
紙上寥寥數語,卻觸目驚心:
山麓族大皇子派遣。
借三公主之名入江都。
真實目的:尋找“佛祖轉世聖子”。
聖子可能尚未出生,在孕婦中尋找“特別之人”。
找到後獻給薩滿大神?,助山麓族翻身,對抗王庭。
當夜,孫啟明親自書寫密報,飛鴿傳書。
五日後,京城。
鸝妃看著密報,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紙。她閉上眼,良久,才緩緩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決絕。
“好……好得很。”她聲音平靜得可怕,“勾結外族,圖謀不軌。璇璣,你真是本宮的好女兒。”
“娘娘……”宮女想勸,卻不知從何勸起。
“備筆墨。”鸝妃起身,“本宮要面見陛下。”
“娘娘三思!這可是……”
“這可是滅族的大罪。”鸝妃接過筆,一字一頓,“所以本宮必須親口告訴陛下——本宮教女無方,願領責罰。但林家滿門忠良,不能毀在一個不肖女手中。”
她寫下一封請罪奏摺,又附上孫啟明的密報抄件。
“去御書房。”
宮女撲通跪地:“娘娘!公主畢竟是您的骨肉啊!”
鸝妃腳步一頓,背對著她,聲音裡終於洩露出一絲顫抖:“正因她是本宮的骨肉,本宮才必須親手……斷了這份孽緣。”
她仰起頭,將眼中的溼意逼回去:“在這宮裡,心軟的人,活不長。”
御書房內,皇帝看完奏摺,沉默許久。
“愛妃……倒是個明白人。”
鸝妃伏地:“臣妾教女無方,罪該萬死。只求陛下明察,此事其餘人概不知情。”
皇帝放下奏摺,嘆了口氣:“璇璣那孩子,從小就不安分。朕送她和親,原指望她能懂事些,沒想到……”
他看向鸝妃:“愛妃起來吧。此事你大義滅親,朕心甚慰。至於璇璣……朕會修書山麓族族長,問個明白。”
“謝陛下隆恩。”鸝妃叩首,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
走出御書房時,秋風蕭瑟。鸝妃抬頭望天,一滴淚終於滑落,迅速被風吹乾。
“璇璣……別怪母妃狠心。”她輕聲自語,“要怪,就怪你自己,永遠學不會甚麼叫‘適可而止’。”
遠處宮牆重重,將這份母女情分,徹底隔斷。
而江都的漩渦,才剛剛開始真正轉動。
山麓族要找的“聖子”,朝廷要找佛女——所有暗流,即將匯成驚濤駭浪。
只是此刻,誰也不知道,這場風暴的中心,竟是蜜浮齋後院那個撫著肚子、專心研究新點心配方的女子。
她甚麼都不知道。
也正因為不知道,才能在風暴來臨前,享受最後幾日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