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最雅緻的茶樓“聽雨軒”二樓,臨河的雅間門窗緊閉。
蔣依依到的時候,林清玄已等候多時。
桌上茶煙嫋嫋,他親手為她斟了一杯溫熱的紅棗茶:“先暖暖身子。”
蔣依依接過,目光平靜:“你特意約我出來,不只是喝茶吧?”
林清玄深吸一口氣,將茶盞輕輕放下。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
“依依,接下來我說的事,你且聽著,莫要驚惶。”他聲音低沉而清晰,將欽天監觀測的天象異動、感應寺主持的佛門密語推演、知府衙門的暗中查訪、乃至可能從草原南下的探馬——一件件,一樁樁,和盤托出。
每說一句,他都仔細觀察她的神色,隨時準備在她受驚時停下。
蔣依依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撫上微隆的小腹。
當聽到“佛女臨世”四字時,她睫毛輕輕一顫,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林清玄說完,雅間裡只剩河上遠遠傳來的船槳聲。
良久,蔣依依才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所以……我這孩子,還沒出生,就被那麼多人盯上了?”
“是。”
林清玄點頭,單膝跪下
“但我會護住你們。我已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若有人敢動你們母子分毫,便是與整個世子府為敵。”
蔣依依怔住了。這個姿勢太過鄭重,太過突然。
“從前是我愚昧,”林清玄抬頭看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總以為將你留在身邊、護在羽翼下便是對你好。如今我明白了,你要的自由,不是金絲籠裡的安穩。你要的是能按自己心意活著的天地。”
他聲音微顫:“這孩子是你的,也只是你的。無論外界說她是甚麼佛女、妖童、祥瑞還是禍根,在我這裡,她只是我的女兒。我會用盡一切辦法,讓她像普通孩子一樣長大——想笑便笑,想鬧便鬧,將來愛做甚麼便做甚麼。”
窗臺上,團團蹲坐著,金色豎瞳在日光下閃著琥珀般的光。
它難得沒有插科打諢,而是嚴肅地補充:
“林清玄這次總算說了句明白話。小滿,你腹中這孩子確有宿慧靈光,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讓她過早暴露在世人目光下。被供奉起來當神像,或是被忌憚當作妖異,都會折損她的靈性本真。”
它頓了頓,尾巴一翹:“當然啦,有本座在,那些牛鬼蛇神休想近身!不過——”它忽然湊近,眨眨眼,“最近護衛工作強度大增,你是不是該考慮給我漲點伙食費?要求不高,每日多加兩條小魚乾,要酥炸的那種!”
這熟悉的討價還價,讓凝重的氣氛稍稍鬆動了些。
蔣依依看著跪在面前的林清玄,心中百感交集。
從京城到江都,這個人變了太多。
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以為施捨保護便是恩情的佛子,而是真正懂得尊重她選擇的男人。
她伸手虛扶:“起來吧。”
林清玄沒動,眼中是執拗的等待。
蔣依依輕嘆:“孩子是我的,我會保護她。你……”她頓了頓,終於說出那句話,“若有心,便做你該做的事。”
這是她到江都後,第一次沒有直接拒絕他的幫助。
林清玄眼中驟然亮起光,像被點燃的火種。他起身,聲音堅定:“好。”
數日後,京城世子府書房。
林德芳捏著兒子那封密信,反覆看了三遍。此刻臉上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先是眉頭緊鎖——佛女?感應寺?各方勢力?這都甚麼跟甚麼?
隨即嘴角又忍不住上揚——姚氏有孕了!他要有孫女了!林家要有後了!
最後是哭笑不得的喃喃自語:“我們林家是跟佛過不去了?兒子當了十幾年佛子,好不容易娶妻,這孫女還沒出生呢,又成佛女了?”
他在書房踱了幾圈,忽然停步,一掌拍在案上:“管她佛女不佛女,那是我林家的血脈!”
林德芳雷厲風行,當即喚來暗衛:“點二十名暗衛精銳,要最機敏、身手最好的。再備三輛不起眼的馬車,裝些孕婦用得上的補品、衣料,還有……小女孩的玩意也備些。”
親衛統領一愣:“世子爺,這是?”
“清玄在江都需要人手。”林德芳將密信收入懷中,“記住,此行絕密。到了江都,一切聽清玄安排,務必護好姚氏和她腹中孩子。”
他沉吟片刻,又補充:“去賬房支五千兩銀票帶上。江都那地方,打點各方都要用錢。”
“是!”
當夜,二十名暗衛在夜色中悄然離京。
石頭領頭,三輛看似普通的貨運馬車裡,裝著林德芳能想到的一切——從百年山參到江南軟緞,從安胎藥材到一箱精緻的小撥浪鼓、布老虎。
馬車軲轆碾過官道,向南疾行。
林德芳站在府中高閣,遙望南方星空,捋須自語:“臭小子,這次總算辦了件明白事。護不住妻女,算甚麼男人?”
他轉身時,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至於那些打主意的人……倒要看看,誰敢動我林家的孫女。”
蜜浮齋後院,蔣依依的生活看似如常。
她依然每日研究點心配方,和李知微討論女學堂的籌備,和芸娘一起晾曬桂花。
只是周驍安排的護衛更嚴密了,後院常有幾個面生的“夥計”在整理貨物,眼神卻時刻警惕著四周。
這日午後,謝銘揚來訪,帶來一盒上好的血燕:“家母聽說蔣姑娘有孕,特意讓我送來。”
蔣依依道謝接過,謝銘揚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斟酌片刻,低聲道:“蔣姑娘,近日若有人以‘禮佛’‘祈福’為名邀你外出,務必推辭。城南淨慈庵那邊……有些動靜。”
蔣依依心中瞭然:“多謝提醒。”
謝銘揚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問:“你不怕嗎?”
蔣依依撫著小腹,微微一笑:“怕。但怕沒有用。”她看向院中晾曬的桂花,“我能做的,就是過好每一天,讓這孩子知道,人間值得來這一趟。”
謝銘揚肅然起敬,拱手告辭。
他走後,李知微從裡屋出來,眉頭緊鎖:“依依,謝公子說的淨慈庵,我打聽過了。那位帶髮修行的陳居士,半月前突然閉門謝客,說是要靜心為胎兒祈福。但庵裡的小尼姑說,夜裡常有陌生馬車出入。”
蔣依依手中針線不停:“看來,有人想製造一個‘佛女’。”
“你是說……”
“知府衙門需要向上交代,某些人需要轉移視線。”蔣依依抬起頭,眼神清明,“既然有人願意當這個靶子,我們便順勢而為。從明日起,蜜浮齋所有點心恢復尋常用料,不再加任何安神藥材。有人問起安胎之說,一概否認。”
李知微點頭:“我明白。只是……林家那邊?”
“他既然說了要護,便讓他護。”蔣依依穿針引線,繡著一隻小小的虎頭鞋,“這是我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窗外,秋意漸深。
江都城的暗流在表象的平靜下越發洶湧,而蜜浮齋這個小院,就像漩渦中心最奇異的寧靜點。
所有人都知道風暴將至,但那個撫著肚子繡虎頭鞋的女子,卻用最尋常的姿態,準備迎接一切。
團團蹲在屋簷上,金色豎瞳掃過街角幾個可疑的身影,尾巴不耐煩地甩了甩。
“喵,找死的人真多。”它舔舔爪子,“算了,看在酥炸小魚乾的份上,本座就勉為其難加班吧。”
遠處,感應寺的鐘聲遙遙傳來,渾厚悠長,像是在為某個未降生的生命祈福,又像是在警示世人——
該來的,終究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