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翻起魚肚白,秋露重得能溼透鞋面。
林清玄已經站在了銅鏡前。
他把平日裡那些鑲金嵌玉的冠冕全扔到一邊,只挑了根最不起眼的木簪,將頭髮隨意一束。
身上那件青色布衫洗得發白,袖口甚至還有些許磨損,這是他特意翻出來的“舊物”。
為了這一刻,他把自己從頭到腳“降級”處理。
可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裡的。
即便披著麻袋,那種在佛寺裡燻出來的清冷,在權謀場上養出來的銳利,還有那張怎麼遮都遮不住的俊臉,依舊讓他在這條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高銀街上,顯得格格不入。
簡直就是隻誤入雞群的白鶴。
“蜜浮齋”還沒開板,門口卻已經稀稀拉拉排起了長龍。
林清玄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到隊尾。
這感覺太怪了。
以前他是坐在高樓雅間,等著別人把東西捧到眼皮子底下。現在,他得盯著前面那人的後腦勺,一步一步往前挪。
這種等待原本該讓人煩躁,可他心裡竟然詭異地生出一種踏實感。
這才是蔣依依過的日子。
他正琢磨著,周圍的氣氛不對勁了。
原本都在聊家長裡短的街坊鄰居,眼神全往他身上飄。
“哎喲,瞧瞧後面那個!”
“這哪家的小郎君?長得也太俊了!這身段,這氣派,不像咱們這條街上的人啊。”
“我看是哪家公子哥出來體驗生活吧?還是給心上人買點心?”
議論聲越來越大,根本不帶掩飾。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身形富態的大娘。她手裡挎著個竹籃,回頭把林清玄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那眼神亮得嚇人,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哎!這位小相公!”
大娘嗓門洪亮,震得林清玄耳膜嗡嗡響。她滿臉堆笑,熱情地往旁邊一讓,空出半個身位,伸手就來拉他的袖子。
“頭一回來吧?看著面生!來來來,站大娘這兒!大娘這位置好,能少等半柱香呢!這日頭毒,把你這細皮嫩肉曬壞了可怎麼好!”
這一嗓子,把前後左右幾十雙眼睛全招來了。
那些目光裡帶著戲謔,帶著好奇,熱辣辣地貼在他身上。
林清玄渾身僵硬,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面對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他能面不改色,可面對這種撲面而來的市井熱情,他徹底慌了神。
插隊?
不行!
蔣依依那句“別讓我瞧不起你”瞬間在他腦子裡炸開。
要是讓她知道自己靠刷臉插隊,這“考試”直接就得判零分!
絕不能讓她找到任何藉口!
林清玄猛地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大娘的手,動作大得有些失禮。
他迅速調整呼吸,壓下心底那股子不自在,朝著大娘微微拱手。
“多謝大娘好意。”
他聲音清越,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氣,卻又挑不出半點毛病。
“不過,既然是排隊,就得講究個先來後到。在下既已站在此處,便該守這裡的規矩。您請自便。”
一板一眼,正經得要命。
空氣凝固了一瞬。
那大娘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喲!還是個認死理兒的老實孩子!”
她非但沒生氣,反而更來勁了,拍著大腿樂道:“行行行,你有骨氣!大娘就喜歡你這種講規矩的!不過啊,小相公,你這第一次來,知道買啥不?蜜浮齋的東西多,別到時候挑花了眼!”
她這一起頭,周圍的人全炸了鍋,七嘴八舌地開始給他“上課”。
“聽大娘的,一定要買雙皮奶!那是蔣掌櫃的絕活,嫩得能掐出水來!”
“楊枝甘露!這個天喝最解渴,酸酸甜甜的,小姑娘最愛喝!”
“新出的如意糕也好,送人有面子!”
“要我說,還是得搶酥山!不過小相公你今天來晚了,那個得半夜來排才行,全憑運氣!”
林清玄被這群熱情的街坊圍在中間,腦瓜子嗡嗡的。
他只能僵硬地點頭,嘴裡機械地重複:“多謝……在下記住了……多謝指教。”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
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就是純粹的熱鬧和善意。
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店門。
蔣依依每天就是在這群人中間打滾嗎?
在那一個個難熬的日夜裡,是不是這些粗嗓門的大娘、這些愛湊熱鬧的街坊,給了她支撐下去的煙火氣?
心裡那股彆扭勁兒,忽然就散了。
“吱呀”一聲。
門板卸下,甜膩的香氣瞬間湧了出來。
隊伍開始蠕動。
終於輪到林清玄站在櫃檯前。
裡面站著的不是蔣依依,是個手腳麻利的小夥計。
“客官,要點甚麼?”
林清玄掃了一眼櫃檯,果然,那傳說中的“酥山”牌子已經撤了。
“一份雙皮奶,一份桂花乳酪糕。”
他按照剛才聽來的“攻略”,點了最穩妥的兩樣。
付錢,接貨。
指尖觸碰到溫熱油紙包的那一刻,林清玄心裡竟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不是賞賜,不是供奉。
這是他林清玄,憑本事排隊買來的。
他在身後那群大娘“下次趕早啊小相公”的吆喝聲中,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宅院,關上門,世界才終於清淨。
林清玄把油紙包放在桌上,像對待甚麼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開啟。
雙皮奶色澤潔白,桂花糕晶瑩剔透。
他拿起勺子,嚐了一口。
奶香濃郁,入口即化。
真的……很好吃。
比宮裡那些冷冰冰的御膳,多了一股子活人氣。
他鋪開宣紙,提筆蘸墨。
這輩子寫過策論,寫過奏摺,寫過詩詞歌賦,唯獨沒寫過“點心心得”。
林清玄眉頭緊鎖,神情嚴肅得像是在批閱軍國大事。
不能寫廢話。
不能掉書袋。
要寫真話。
他字斟句酌,把剛才入口的每一個細節,甜度、口感、回味,全都老老實實地記錄下來。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長出了一口氣。
“團團。”
黑影一閃。
那隻叫團團的黑貓不知從哪竄了出來,蹲在窗臺上,金色的眼珠子盯著他,滿臉都寫著“你也有今天”。
林清玄把紙摺好,遞過去。
“送去給她。”
團團叼起紙箋,尾巴一甩,頭也不回地竄進了晨光裡,熟門熟路地朝著蜜浮齋的方向奔去。
林清玄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
這一早上,雞飛狗跳,狼狽不堪。
可他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勾了起來。
第一天,過關了嗎?
至於那個該死的“酥山”……
林清玄眼底燃起一團火。
明天,接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