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依依那番話落地。
夢中的空氣都凝固,連若有似無的風都停了。
林清玄只覺得胸口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塊。
他以為自己這番千里追妻、雨中長跪是深情,是贖罪。
可在她眼裡,這是枷鎖,是那個吃人的公爵府伸出來的鬼手,要把她好不容易透口氣的喉嚨再次掐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愣是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在這夢裡徹底碎掉的時候,蔣依依臉上的怒火突然散了。
甚至,帶著點看戲的戲謔。
“說起來,”
她歪了歪頭,目光在他慘白的臉上颳了一圈,語氣淡得像在聊今晚吃甚麼,
“你來江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蜜浮齋’這三個字,林大世子應該聽出繭子了吧?那你有沒有親自嘗過,我做的點心?”
這一問,把林清玄問蒙了。
他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漿糊。
嘗過嗎?
沒有。
自從來了江都,他滿腦子都是怎麼見她,怎麼求她原諒,怎麼把人哄回去。
吃飯?那是為了活著不得不往嘴裡塞東西。
誰有心思去品甚麼點心?
他下意識想解釋:【我……我這些日子心如刀絞,哪有胃口……】
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太矯情了些吧。
人家在拼命討生活,你在演甚麼絕食苦情戲?
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憋屈至極的模樣,蔣依依眼底劃過一抹極淡的嘲弄。
【果然。】
【說甚麼深情,說甚麼關注,連我賴以生存的手藝都沒正眼瞧過。】
【每天蹲在對面茶樓二樓雅座,隔著一條街搞視奸,自我感動得一塌糊塗,這就是你的‘愛’?】
她早就發現了。
那個視窗那道死死黏在她身上的視線,還有那個時不時探頭探腦、跟做賊一樣的石頭。
她不瞎。
她只是懶得搭理,甚至有點惡趣味地想看看,這高高在上的世子爺能在那兒扮演望夫石多久。
但現在,她改主意了。
既然要玩,那就按她的規矩玩。
“別在那裝深沉了,”蔣依依的聲音冷冷清清,直接打斷了林清玄的自我拉扯,“從明天開始,我要你做件事。”
林清玄猛地抬頭,眼底亮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每日,你自己去‘蜜浮齋’排隊。”
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
“買一種甜點。記住,是你自己去排,別讓你那些手下代勞。要是讓我看見石頭或者其他甚麼人替你排,這輩子你都別想再見我。”
林清玄瞳孔微縮。
排隊?
堂堂鎮國公世子,去跟市井小民擠在一處排隊買點心?
沒等他反應過來,蔣依依指了指縮在樹根底下的團團。
“吃完之後,寫一篇心得。別給我整那些之乎者也的廢話,我要聽真話。甜了鹹了,軟了硬了,哪裡好吃哪裡難吃,給我寫清楚。每日一份,寫好了,讓這貓叼給我。”
團團抖了一下,滿臉驚恐地看著自家主人。
我是貓!不是信鴿!
林清玄整個人都傻了。
這是甚麼路數?
變相懲罰?還是……某種詭異的“面試”?
“還有,”蔣依依沒給他喘息的機會,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蜜浮齋’每天只做三份‘酥山’。”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那是限量的,全江都的人都在搶。你甚麼時候能憑自己的本事,不管是早起還是拼手速,親自買到一份‘酥山’……”
她頓了頓,眼神裡滿是挑釁。
“甚麼時候,你才有資格,站到我面前跟我說話。”
不是半夜入夢。
不是雨中下跪。
不是像個變態一樣在對面樓上偷窺。
是像個正常人,像個最普通的顧客,遵守她蔣依依定下的遊戲規則。
把那一身世家公子的臭毛病扒乾淨,把那所謂的“尊嚴”踩在腳底下,去排隊,去擠,去搶。
這不僅僅是刁難。
這是馴化。
這是把那個高高在上的林清玄,打碎了重組,強行塞進她蔣依依的生活秩序裡。
林清玄的心臟狂跳起來。
咚、咚、咚。
不是屈辱,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戰慄的激動。
路有了。
雖然這條路鋪滿了荊棘和瑣碎,雖然這條路看起來荒唐可笑。
但這是她親手劃出來的道。
只要他肯走,只要他走得通,終點就有她。
“我……”
他喉頭髮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卻透著一股子死磕到底的狠勁。
“我一定做到。”
蔣依依沒再看他。
她轉身走向老樹深處的黑暗,背影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只有那句清冷的話,在逐漸崩塌的夢境裡迴盪,字字如刀。
“記住,是‘親自排隊’。林清玄,別讓我瞧不起你。”
嘩啦——
夢境碎裂。
林清玄猛地從床上彈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打溼了衣領。
窗外天色青灰,晨光熹微。
他死死抓著被角,指節泛白。
耳邊全是她最後那個眼神,冷漠,高傲,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排隊。
買點心。
寫心得。
搶酥山。
林清玄掀開被子下床,動作急切得差點撞翻了床邊的矮几。
他眼底的頹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執著。
不就是排隊嗎?
不就是搶酥山嗎?
只要能見她,別說排隊,就是把那條街買下來……不,不能買,得按她的規矩來。
新的一天。
這不是甚麼風花雪月的追逐。
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他林清玄必須贏,也只能贏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