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林清玄在輾轉反側中沉入睡眠,意識模糊的邊緣,一股奇異而熟悉的牽引力驟然襲來。
不是白日裡那種清晰卻帶著隔閡的共感,而是更深入、更私密、彷彿意識被溫柔包裹、墜入另一片領域的觸感。
是共夢!
他心頭劇震,自從小滿離開上京,他無數次在孤寂痛苦的夜晚嘗試主動連線她的夢境,卻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距離、她心防的阻隔、或是某種未知的原因,讓這曾因親密接觸和強烈情感羈絆而偶然發生的奇妙聯絡徹底中斷。
可今夜,毫無預兆,他竟然成功了!
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是夢,卻又真實得令人心顫。
還是那棵枝繁葉茂、彷彿亙古存在的老樹,巨大的樹冠撐開一片靜謐的天地,月光如銀紗般透過葉隙灑落,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樹下,身著素雅衣裙的女子靜靜坐在一方青石上,背影纖細,正是他魂牽夢縈的那個人。
是蔣依依,也是小滿。
在這個只屬於他們兩人意識交匯的領域,似乎剝離了外界賦予的種種身份和隔閡。
林清玄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腔。
他一步步走近,腳步輕得彷彿怕驚碎這來之不易的幻境。
她能感知到他嗎?
她會像現實中那樣冰冷排斥嗎?
就在他距離她僅剩幾步之遙時,坐在青石上的女子緩緩轉過頭來。
月光照亮了她的側臉,神情不再是白日裡面對他時的疏離與冰冷,帶著一絲夢鄉特有的朦朧,以及……淡淡的疲憊與瞭然。
她看著他,眼神平靜,並無驚訝,彷彿早已預料到他的到來。
這裡只有他和她。
沒有李知微,沒有周驍,沒有謝銘揚,沒有高銀街的喧囂,也沒有世子府的陰影。只有這片靜謐的、彷彿獨立於時空之外的樹下天地。
巨大的情感洪流瞬間沖垮了林清玄白日裡努力維持的冷靜與策略。
壓抑了太久、積攢了太深的思念、悔恨、愛戀、擔憂……如同決堤的洪水,在他胸腔裡瘋狂衝撞。
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本能地想要衝上前,將那朝思暮想的身影狠狠擁入懷中,嵌入骨血,以確認這一切不是幻覺,以慰藉他千瘡百孔的靈魂。
腳步已經邁出,手臂也已抬起——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衣袖的剎那,他猛地頓住了!
像被無形的針扎到,硬生生將手臂縮了回來,身體因這急剎而微微踉蹌。
現實中的一次次推開,那記清脆的耳光,雨中決絕的“這裡沒有你的位置”,還有她護著小腹時那不容侵犯的姿態……這些殘酷的記憶如同冰冷的枷鎖,瞬間將他從情感的狂潮中拉回。
他不能。
哪怕是在夢裡,他也不能再冒犯她,不能再讓她感到一絲一毫的強迫或不適。
林清玄站在原地,胸腔劇烈起伏,貪婪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她,眼中翻湧著幾乎要溢位的痛苦與渴望,聲音因極力剋制而沙啞顫抖,語無倫次地開始解釋,彷彿急於撇清甚麼,又彷彿急於表白甚麼:
“小滿……依依……我……我沒有想把你帶回去的意思!真的!我不是來抓你回上京的!你別怕……我、我只是……”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混亂的思緒清晰一些,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小腹位置(在夢中,那弧度似乎比現實中更清晰),語氣染上深切的憂慮:
“我是……共感到胎動,那麼清晰……我太擔心了,擔心你一個人,擔心孩子……我才忍不住來的江都!我只是想……想確認你們是不是安好……”
他將自己來到江都最初始、最純粹的動機攤開在她面前,試圖剝離那些後來的糾纏與錯誤,回歸到那份因血脈相連而生的、或許是她唯一可能不那麼反感的本能牽掛。
蔣依依(小滿)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那抹疲憊似乎更深了些。
她看著他慌亂解釋的樣子,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倒是手眼通天。我在江都,你都能知道。”
這話裡沒有讚賞,只有一種淡淡的、被窺探的冷意。
林清玄急忙搖頭,甚至下意識上前半步又立刻止住,急切地澄清:“不是!不是我查的!是……是小玉寧那丫頭,她擔心你,整天哭,實在沒辦法,她去找了崔湛幫忙。崔家有些門路……是她告訴我的。我……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你確切在哪裡。”他毫不猶豫地“出賣”了熱心(且暗戀林玉寧)的崔湛和牽掛她的小玉寧,只想證明自己並非處心積慮、無所不用其極地追蹤她。
蔣依依眼中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似乎想起了那個活潑直率、真心待她好的林家三小姐。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軟化了一瞬。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林清玄,這次目光更直接,帶著審視,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也是橫亙在他們之間最根本的問題:
“所以,你來找我……究竟是為了孩子,”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還是為了我?”
月光如水,樹影婆娑。
夢境的寂靜將這個問題放得無限大,重重砸在林清玄的心上,也迴盪在蔣依依自己的意識裡。
她需要知道,在他心裡,她和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究竟孰輕孰重?他的執著,有多少是基於責任與血脈,又有多少,是基於對她“蔣依依”這個人本身的情感?
林清玄怔住了。
他看著她清亮卻執著的眼睛,知道這個問題他必須回答,且不能有絲毫含糊。
夢境給了他直面內心的勇氣,也剝去了現實中的層層偽裝。
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開口
“為你而來!”
話音落下,夢境彷彿都為之寂靜了一瞬。
他緊接著補充,語氣急促卻誠懇,彷彿生怕她不信:“孩子是我們的牽絆,是上天賜予的驚喜,也是我無法推卸的責任。但若沒有你,這一切都沒有意義。我來江都,最初是因為共感胎動的不安,可當我真的看到你,看到你在這裡的樣子……我才明白,我放不下的,從來都是你。無論是作為小滿,還是作為蔣依依。”
這番話,幾乎是他能給出的、最接近“我愛的就是你這個人本身”的答案。
他承認了孩子的重要性,但明確將其置於“因你而存在”的位置。
然而,就在這氣氛凝滯、蔣依依眼神微動、似乎有所觸動的關鍵時刻——
“喵——!”
一聲誇張的貓叫憑空響起,緊接著,黑貓團團甩著尾巴,大搖大擺地從老樹後面踱了出來,金色的豎瞳滴溜溜地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一臉“本座來得正是時候”的表情。
“哈!共夢居然真成功了?”團團跳到兩人中間的一塊石頭上,蹲坐下來,舔了舔爪子,嘖嘖稱奇,“看來距離果然是關鍵因素!以前隔得太遠,訊號不好,發不了功!”
它這插科打諢、瞬間將剛才那鄭重而略帶悲傷的氣氛衝得七零八落。
林清玄:“……”
蔣依依:“……”
團團卻毫無自覺,甚至覺得自己肩負著打破僵局、促進和諧的重任。
它看向小滿,貓臉上擺出苦口婆心的表情,語氣“真摯”得近乎浮誇:
“小滿啊!你聽本座一句勸!本座以心魔的尊嚴保證,這傢伙沒有你的每一天,那可真是活得跟在地獄油鍋裡煎炸沒甚麼兩樣!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人都瘦脫相了!你就……你就發發善心,可憐可憐他,稍微給點好臉色行不行?哪怕就一點點呢?”
它見蔣依依面無表情,又急忙調轉話頭,試圖從“道理”上說服: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異世來的魂魄,崇尚自由,最討厭束縛。被賣進世子府那十年,對你來說就是失去了自由身,是天大的委屈!可是——”
它伸出一隻爪子指向林清玄
“這也不是他的錯啊!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你是誰呢!要怪也得怪那該死的世道,怪當初賣你的爹,你說是不是?”
團團覺得自己這番分析有理有據,簡直是在主持公道。
它再接再厲,丟擲了自認為的“終極解決方案”和“潛在威脅論”:
“再說了,你看,現在你們連孩子都有了!這可是你們倆血脈相連的證明,是天定的緣分!有了孩子,本就應該好好在一起,把日子過好,給娃一個完整的家不是?你怎麼就……怎麼就厭惡他厭惡到這個地步呢?”
它貓眼一轉:
“還是說……你真看上謝銘揚那小子了?他是有錢有勢,長得也還行,對你好像也不錯……可是小滿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有原配父親可靠,你說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