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依依聽著團團這番“高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錯愕,漸漸歸於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
唇角甚至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那是赤裸裸的諷刺。
她看著團團,又看了看一旁臉色青白交加、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林清玄。
終於,她緩緩開口。
聲音在夢境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
“說完了?”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一塊冰,直接砸在團團那還在自鳴得意的腦門上。
它那條搖得正歡的尾巴瞬間僵住。
蔣依依看著它,眼神裡沒有絲毫被說動的跡象,反而透著一股洞悉本質的冷然。
“團團,你既自稱心魔,洞悉人心慾望,怎麼腦子裡裝的還是裹腳布?”
她微微抬起下巴。
月光在她頸項拉出優美的弧線。
語氣平靜,卻字字珠璣。
“你覺得,我蔣依依,或者說,我這個人,必須,且只能掛在某個男人身上,才能算個人?才能活得有價值?”
“離開了男人,我就活不好?過不完整?”
“這就是你理解的‘好好生活’?”
這話如同利箭。
不僅射向團團,也把那種根深蒂固的陳腐觀念紮了個對穿。
團團被問得貓眼一瞪。
它想反駁,一時卻找不到詞。
只能梗著脖子嘟囔。
“我、我又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有現成的好條件,何必自己那麼辛苦……”
“現成的好條件?”
蔣依依氣笑了。
但這笑意未達眼底。
更多的是荒謬。
“你指的是甚麼?”
“是世子府那堆錦衣玉食?卻要日日看人臉色、連自己身家性命都捏在別人手裡的‘好條件’?”
“還是像現在這樣。”
“我自己掙來的每一文錢,我結交的每一個朋友,我規劃的每一寸前路,都實實在在握在自己手裡的‘辛苦’?”
她頓了頓。
目光掃過一旁臉色慘白、欲言又止的林清玄,又落回團團身上。
“至於溫柔……”
她唇角那抹諷刺的弧度加深了些。
“團團,你覺得以前的‘溫柔’,是發自內心,還是生存所迫下的保護色?”
“現在我有能力保護自己,保護我想保護的人,自然不需要那層偽裝。”
“你覺得這是‘兇’?”
“在我看來,這叫‘有底氣’。”
她最後看向林清玄。
目光如炬。
“好好好,林清玄,你和這貓想的可是一樣的?”
“不一樣!絕對不一樣!”
林清玄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因極致的急切而微微變形。
他在靜謐的夢境裡顯得格外清晰。
額角青筋暴跳。
眼神兇狠地瞪了團團一眼。
團團嚇得瑟縮了一下,差點炸毛。
林清玄迅速轉向蔣依依。
目光灼熱而懇切。
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它胡說八道!滿口胡言!”
“依依,你千萬別把它的話放在心上!那都不是我的意思!一個字都不是!”
他急急地否認。
生怕慢了一秒就會被判死刑。
他上前一步。
卻又在距離她咫尺之遙時硬生生剎住。
保持著一個既顯親近又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微妙距離。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
試圖用最直接、最熾熱的語言剖白自己的新認知。
要把團團帶來的所有負面影響沖刷乾淨。
“我從未覺得你需要依靠任何人!恰恰相反。”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卻充滿力量。
“我看到你在江都所做的一切——從盤下鋪子到整治街面,從經營‘蜜浮齋’到籌劃女學——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能靠自己活得多麼精彩,多麼……耀眼奪目!”
他用了白天觀察時震撼他的詞彙。
語氣裡是毫不作偽的讚歎。
甚至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驕傲。
儘管他知道自己或許不配。
“孩子……”
提到這個字眼時,他聲音不自覺放柔。
但立刻又變得無比鄭重。
“孩子是我們的緣分,是上天給予的珍貴禮物。”
“但他絕不是,也永遠不該成為綁住你的繩索或理由!”
“你是蔣依依,你有絕對的權利決定自己的生活,選擇自己的道路!”
“無論有沒有我林清玄的存在。”
“無論……”
他喉嚨發緊。
像被砂紙磨過。
卻依舊逼著自己清晰地說出那句話。
“無論你身邊站著誰,是謝銘揚,還是其他任何人。”
這是他在無數個痛苦清醒的夜晚,反覆咀嚼悔恨後得出的覺悟。
血淋淋。
卻真實。
承認這一點,比剜心還痛。
但他知道,這是取得她信任的唯一前提。
“至於你的脾氣,你的改變……”
林清玄的目光細細描摹著蔣依依清冷卻充滿生命力的臉龐。
語氣放緩。
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誠懇。
卻也有一份終於看清的釋然。
“你從來就不是,也不該是溫順的綿羊。”
“以前在府裡,那些只是形勢所迫。”
“現在的你,果斷、清醒、有主見,甚至……”
他頓了頓。
找到一個更貼切的詞。
“甚至有些鋒利。”
“但這才是真正的你,是你保護自己、開拓天地、贏得尊重的鎧甲和利刃。”
“我……我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沒有早些看到並珍視這樣的你,反而用自以為是的‘庇護’去束縛你。”
他的話語真摯而深刻。
幾乎觸及了他們關係破裂的核心。
蔣依依眼神微動。
似乎有所觸動。
然而。
就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
林清玄話鋒陡然一轉。
語氣裡那份卑微的懇切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強烈的、帶著不甘與執拗的情緒。
甚至染上了幾分孩子氣的蠻橫。
“但是!”
他盯著蔣依依。
眼神銳利起來。
像被侵犯了領地的猛獸。
“但是謝銘揚可以待在你身邊,可以和你談笑風生,可以名正言順地關心你、幫助你……”
“那我憑甚麼不行?!”
他上前一步。
這次距離更近。
氣息幾乎可聞。
聲音裡壓抑著翻湧的醋意。
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公平訴求。
“他能待,我也一樣能待!”
“他能為你做的,我林清玄可以做得更多、更好!”
“你趕我走,說他可以留下,這沒有道理!”
“依依,這不公平!”
從深刻反省到醋意爆發。
從卑微認識到強勢“競爭”。
林清玄在這夢境裡,終於撕下了最後幾分溫情的偽裝。
將他內心最真實的矛盾、最不甘的執念,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
他不是來祈求施捨的可憐蟲。
他是來宣告參與權的競爭者。
即使方式可能依舊笨拙。
即使前路佈滿荊棘。
他也絕不允許自己被徹底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