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浮齋”的裝修已近尾聲,嶄新的匾額用紅綢嚴嚴實實地蓋著,只待吉日揭幕。
清新的木料味混合著淡淡的甜香,從半掩的門扉中飄散出來,勾得路人頻頻回頭,不少人探頭探腦,想看看這葫蘆裡究竟賣的甚麼藥。
街對面茶樓的雅間裡,陳老大面色陰沉地放下茶杯,目光陰鷙地盯著對面鋪子的動靜。
他對面坐著同樣臉色難看、抓耳撓腮的陳三郎。
“爹,都打聽清楚了!”
陳三郎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憤恨,腮幫子咬得發緊。
“那幾個新來的娘們兒,尤其是姓蔣的那個,背地裡沒閒著!她們串聯了孫老頭的瓷器店、以前布莊的劉瘸子、馮寡婦……還有好幾家,搞了個甚麼‘共濟會’!這是明擺著要跟咱們對著幹啊!再不狠狠給她們一下,往後這高銀街,誰還把咱們放在眼裡?”
陳老大布滿老繭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共濟會?哼,一幫子各有算計的生意人,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能成甚麼氣候?”
他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過,新來的不懂規矩,確實得教教。就拿她們開刀,殺雞儆猴!讓其他那些生了異心的看看,跟老子作對,是甚麼下場!”
“爹,您說怎麼幹?直接帶人去把店砸了?看她們還怎麼開張!”陳三郎摩拳擦掌,一臉兇相。
“蠢!”
陳老大毫不客氣地斥道,眼皮都沒抬一下。
“光天化日砸店,動靜太大,落下把柄。要玩,就玩點‘高明’的,讓她們有苦說不出,還得乖乖認栽!”
他勾了勾手指,陳三郎連忙湊過去。
陳老大附耳低語一番。
陳三郎聽著聽著,臉上的憤恨漸漸被一種猥瑣又得意的奸笑取代,連連點頭。
“高!爹,您這招真是高!到時候看那兩個小娘皮怎麼收場!”
兩日後,“蜜浮齋”門口支起了一張乾淨的小方桌。
蔣依依和李知微繫著素淨的圍裙,正笑盈盈地給路過駐足的好奇街坊、以及幫忙裝修多日的工匠們分發試吃的點心。
今日試吃的是“改良版”雙皮奶,奶皮更厚更滑,甜度適中,還有一小塊新研製的、加了真桂花蜜的鬆軟桂花糕。
奶香醇厚,桂花清甜,瞬間勾住了所有人的魂兒。
小小的桌前排起了長龍,稱讚聲不絕於耳。
“姑娘,這點心可真新奇,又滑又香!這口感絕了!”
“這桂花糕也好,不黏牙,香味正!比那陳記的點心強多了!”
蔣依依一邊分發,一邊溫和地介紹著用料和特點。
李知微則在旁邊幫忙打包一些送給相熟街坊的小份,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掛著笑。
周驍帶著兩個從威遠鏢局請來的、信得過的兄弟,穿著不起眼的常服,看似隨意地分散在店鋪斜對面的巷口、以及側面的屋簷下。
三人看似閒聊或歇腳,實則目光銳利,如同潛伏的獵豹,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湧動的人群和每一個接近攤位的面孔。
氣氛原本熱鬧而和諧,空氣中瀰漫著讓人心情愉悅的甜味。
突然,一個尖嘴猴腮、穿著灰撲撲短打的漢子硬生生擠到了桌前。
他動作粗魯,一把推開前面一位正在誇讚的大娘,二話不說,抓起一碗雙皮奶,仰頭“咕咚咕咚”幾口灌了下去。
緊接著,他又迅速抓起一塊桂花糕,整個塞進嘴裡,像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胡亂嚼了幾下便嚥下。
吃完,他胡亂抹了抹嘴,轉身就要走。
然而,剛走出兩步,他猛地身體一僵。
“哎喲——!”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街道的祥和。
那漢子雙手死死捂住肚子,整個人蜷縮著滾倒在地,開始瘋狂地翻滾、嚎叫。
“疼!疼死我了!我的肚子……腸子像擰了一樣!這……這糕點有毒!黑心爛肺的店家啊!要害死人啦!”
他一邊嚎叫,一邊嘴角開始溢位白色的泡沫,臉色也憋得發青,四肢抽搐,表演得十分賣力,看起來真像是中了劇毒、痛苦不堪。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冷水潑進熱油鍋!
人群瞬間炸開,驚呼聲四起!
“天爺!真吃壞人了!”
“看!吐白沫了!臉都青了!”
“這新開的店……東西不乾淨啊!”
“太嚇人了!剛才我也吃了,不會有事吧?”
剛才還讚不絕口的街坊們瞬間變了臉。
恐慌、質疑、後怕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齊齊射向桌後的蔣依依和李知微。
排隊的人群嘩啦一下散開,彷彿那桌子是甚麼瘟疫之源,生怕沾染上一點晦氣。
李知微先是一愣,隨即氣得臉頰通紅,渾身發抖。
她一眼就認出地上那漢子是常跟在陳三郎身邊的潑皮之一!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栽贓陷害!
她胸中怒火騰起,挽起袖子就要衝上去理論:“放你孃的狗屁!分明是你們……”
話未說完,手腕卻被蔣依依緊緊握住。
蔣依依的手心微涼,力道卻不容置疑。
李知微愕然回頭,卻見蔣依依臉上並無她預想中的驚慌失措,反而異常平靜。
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凝結著一片冰冷的銳光,好似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劫。
蔣依依給了李知微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隨即鬆開手,上前一步,面向騷動的人群。
她沒有高聲辯解,也沒有露出怯懦,只是提高了聲音,語氣清晰而鎮定,瞬間壓過了部分嘈雜:
“諸位街坊鄰居,各位叔伯嬸孃,請稍安勿躁!”
“事情突發,尚未查明原委。若真是我‘蜜浮齋’的糕點用料不潔、工藝有失,導致這位大哥身體不適,我們絕不推諉責任,該醫治醫治,該賠償賠償,便是要我立刻關門謝罪,我也絕無二話!”
她先表明態度,穩住部分人心。
接著,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電,掃過地上“痛苦”呻吟的漢子和人群外圍,聲音裡帶上了一抹凜然:
“但是——”
她刻意停頓,吸引所有人注意。
“若今日之事,是有人蓄意栽贓陷害,惡意敗壞我店名聲,阻我開業,那麼,也休想輕易得逞!朗朗乾坤,天子腳下,江都城豈容宵小如此無法無天,欺壓良善?!”
她這話擲地有聲,既擺明了追究到底的決心,又將事件性質拔高,暗示背後可能有陰謀。
人群的騷動略微平息了一些,不少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是啊,這新店還沒開張,就鬧出“中毒”,也太巧了些。
就在這時,陳三郎帶著四五個一臉橫肉的潑皮,恰到好處地從人群后面擠了進來,一副“主持公道”的囂張模樣。
陳三郎指著地上的同夥,又指向蔣依依,唾沫橫飛地大聲嚷嚷:
“大家都親眼看到了!人是在她這兒吃了東西倒下的!口吐白沫,眼看就不行了!這‘蜜浮齋’分明就是黑店!用不乾淨的東西糊弄人!”
他越說越起勁,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今天必須給個說法!賠錢!道歉!立刻關門滾蛋!不然,我們這就扭送你們去見官!讓官老爺判你們個傾家蕩產!”
他的同夥也跟著起鬨,揮舞著拳頭,氣勢洶洶。
“對!賠錢!關門!”
“報官!抓起來!”
一群人步步緊逼,彷彿下一刻就要動手砸店打人。
李知微看著陳三郎那副令人作嘔的嘴臉,氣得牙癢癢,但在蔣依依眼神示意下,強忍著沒有發作,只是雙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蔣依依面對陳三郎的叫囂,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抹“驚慌”和“畏懼”。
她後退了半步,聲音似乎也有些發顫,對著陳三郎道:“陳……陳公子,事情還沒弄清楚,怎可妄下定論?許是這位大哥自己身子不適,或是吃了別的東西……”
她這副“害怕”的樣子,落在陳三郎眼裡,更是得意。
他以為蔣依依終於怕了,氣焰更盛,鼻孔都要朝到天上去了。
“身子不適?吃了別的東西?你當我們都是瞎子?人是在你這兒吃完倒下的!證據確鑿!少廢話,要麼賠錢關門,要麼咱們衙門裡見!”
蔣依依似乎被嚇住了,咬著嘴唇,眼眶微紅。
她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漢子,又看了看凶神惡煞的陳三郎一夥,再看向周圍或懷疑或同情或觀望的街坊,一副六神無主、柔弱無助的模樣。
這演技,若是放到戲臺上,怕是能拿個頭彩。
她深吸一口氣,好似下定了很大決心,帶著哭腔道:
“陳公子……諸位街坊……既然事已至此,空口無憑。我們願意負責,但也不能稀裡糊塗認下這罪名。”
她頓了頓,眼神閃爍,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可否……可否容我去請一位信得過的、醫術高明的大夫過來,當場為這位大哥診治,查明究竟是何原因?若真是我店糕點之過,我蔣依依認罰認賠,絕無怨言!但若……若是其他原因,也請還我們一個清白!”
她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又提出了一個看似合情合理的要求——請大夫驗看。
這在驚慌之下,顯得像是弱女子無奈中唯一的掙扎。
“慢著!”
陳三郎眼珠一轉,立刻叫住她。
他心裡冷笑,想拖延時間?沒門!
“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去串通大夫?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糊弄過去?沒那麼容易!”
他雙手抱胸,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我讓我的人跟著一起去請!而且,必須請回春堂的坐堂大夫,那可是江都城最有名的,誰也別想收買!”
蔣依依臉上閃過一抹“被識破”的窘迫和無奈,低下頭,小聲道:“……但憑陳公子安排。”
陳三郎更加得意,指派了兩個手下,惡狠狠地吩咐道:
“你們,跟著李姑娘去請大夫!盯緊了!別讓她們耍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