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沉。
燕京國際機場。
一架從香江飛來的客機，平穩降落在18號跑道上。
表面上是《鏡鑑週刊》記者，實際卻是情報掮客的劉生。
摘掉眼罩，戴上墨鏡，接著又將帽子戴好，飛機剛停穩，便起身拿包。
等艙門開啟，他第一個走出公務艙，疾步匆匆的進航站樓，辦好入境打車前往市區。
先坐計程車再換公交車，又坐了幾個站的地鐵，最後步行數百米來到了漢東駐京辦。
而他之所以兜這麼大個的圈子，還全程手機都不開機，自然是為了避免被跟蹤盯梢。
如此小心翼翼，當然是因為這一次的任務實在是太重要，牽涉到的人物，根本就不是他劉生招惹得起的。
到了提前約定的房間後，敲了敲房門，劉生才摘下口罩和墨鏡，但帽子依然沒有摘掉。
房門開啟，趙瑞龍出現在了眼前。
“龍哥！！”
劉生立馬親切的喊了一聲。
作為趙瑞龍忠實的跟班小弟，他當然叫龍哥，而不是叫趙總。
要不是抱上了趙瑞龍的大腿，他這兩年他的情報生意，哪能越搞越好。
“快進來坐！”
趙瑞龍側身讓開一條道。
等劉生進屋後，立馬關房門，掛上防盜鏈。
而劉生呢？
趙瑞龍讓他坐，他當然沒有傻乎乎的真去沙發坐下。
而是畢恭畢敬的站著，等趙瑞龍走過來，示意他坐下後，他才同步坐下。
“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趙瑞龍遞上一支香菸，劉生急忙起身，雙手去接。
“不餓，飛機上吃了不少！”
簡短的寒暄客套後，劉生便將膝上型電腦擺上茶几。
在趙瑞龍面前，他自然沒有任何顧忌，當面輸入密碼開機，隨後開啟放桌面上的‘天海馮家’資料夾。
開啟一張拓撲圖後，劉生便開始認真介紹道：
“這是我在喬總支援下，摸排調查出來的馮安亮人脈關係圖！”
“雖然還不夠準確完整，但已經可以看出，他們這個利益集團，關係網極為龐大複雜……”
趙瑞龍盯著關係圖，默默聽著。
馮安亮既然能有權任性、肆無忌憚。
身為公職人員，也能毫無顧忌的買豪車住豪宅。
背後的原因，肯定不單單是因為，他爸馮良玉是天海一把手。
真正讓他無法無天、目無法紀的原因，還是在於他父母，在天海苦心經營多年，編織出了一張極為複雜龐大的利益關係網。
這張網如同一個無形的保護罩，將馮安亮這位大少爺，給精心保護起來，讓他可以無懼無畏、隨心所欲，以至於明目張膽的奢華炫富也平安無事。
掃了一眼關係網中的人物……
從衛生到教育，從政法到國土，從稅務到海關……
天海的實權要害部門，幾乎都有他們的人，而且職務級別還不低。
再加上作為典型地方派的馮良玉，還成了天海一把手，相當的位高權重。
如此一來。
那他馮安亮，不就是‘貨真價實’的天海大少爺嗎？
有這麼強大的背景關係，別說是開豪車住豪宅泡靚妞了，就算鬧出了人命，也能被袒護掩飾得乾乾淨淨、毫髮無損。
這一刻。
趙瑞龍突然覺得，自己這個昔日的‘漢東少爺’，跟馮安亮這位‘天海大少爺’相比，真是差了不少啊！
估計只有原劇中，趙立春被明升暗降，調離漢東之前的‘趙瑞龍’，能跟現在的馮安亮比一比誰更有恃無恐、誰更有權任性。
如今的自己，作為穿越重生者，揹負著逆天改命的任務，即便有了比馮安亮更加強大的背景關係，反而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畢竟無論爭權奪利的鬥爭有多麼的激烈，只要不踩紅線，就不會有殺身之禍、牢獄之災，否則越過了紅線，指不定哪天就會被幹掉。
不過……
馮安亮這位大少爺，顯然根本沒想過這些問題。
他是讀過大學，還當上了天海城投集團副總經理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公職人員，是不能以權謀私、貪贓枉法。
可他依然毫無顧忌的過奢靡生活，絲毫不怕被人檢舉揭發，只能說明他心裡早就沒有了敬畏之心，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出事。
就如同原劇中的‘趙瑞龍’，趙立春調任離開漢東之前，大力推薦的高育良沒能接任一把手，上面反而空降來了個沙瑞金，依然沒嗅到危險氣息。
勾結祁同偉製造車禍，將反貪局長陳海撞得人事不省之後，侯亮平如反腐欽差般空降而來，竟然還妄想安排狙擊手，將侯亮平幹掉便能平安無事。
原劇中的‘趙瑞龍’，長期在權利庇護下都能‘又蠢又壞’。
那麼從小到大被保護得太好的馮安亮，貪圖享樂自然也就不足為奇。
當然。
每一個放飛自我的紈絝子弟背後，都有缺乏管教的親屬。
但凡有一個嚴加管教子女的父母，也不可能出現‘全家腐’的現象。
馮安亮之所以毫無顧忌的貪圖享樂，當然也是因為他父親馮良玉，從當上天海市黃甫區書紀開始就腐化墮落了。
天海市本就是對外開放的前沿，而黃甫區又更是改革的試驗田，在大量的利好政策刺激下，經濟迅猛發展，房地產市場欣欣向榮。
作為該區一把手的馮良玉，自然成了眾多商人競相圍獵的物件，過去始終堅持潔身自好的他，終究還是倒在了一個叫陸佳利的女人面前。
“等等！”
趙瑞龍抬手指向關係圖中，陸佳利的頭像。
“她是天生就這麼五官精緻漂亮嗎？”
在這個整容技術還不是很發達，化妝技術也沒那麼鬼斧神工的年代。
看到一張在穿越前那個世界，風靡網路的‘網紅臉’，趙瑞龍自然很是好奇。
劉生聞言，當即笑道：“她確實是天生麗質，而且還能歌善舞，要不然也不可能將馮良玉迷得團團轉！”
“據說她和馮良玉結識，是在一場政商聯誼晚會上，陸佳利跳了一支舞贏得滿堂喝彩，更是讓馮良玉起身鼓掌叫好。”
趙瑞龍冷然一笑。
“果然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劉生順口便笑道：“那是當然，每個男人心裡，都有一個完美女神，要是某一天，有個女人長相氣質都很契合，怦然心動便是必然的事，把持不住就必然淪陷。”
“而陸佳利本身就是一個處心積慮，想要攀附權貴的女人，如今她經紀公司旗下的那些模特藝人，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拉攏權貴，商演都是其次的。”
“她攀上馮良玉後，就漸漸成了馮家的白手套，隨著馮良玉不斷升遷，權力越來越大，她便在土地劃撥、工程審批、融資貸款、財政補助等各方面，為馮家也為她自己大撈特撈……”
說到這兒，劉生下意識的看了看左右。
“喬文櫟說，陸佳利是馮安亮父子倆共同的情人，起初我還不太相信，直到我安排的頂級偵探，發現父子倆真的在陸佳利的別墅過夜。”
趙瑞龍冷笑道：“父子倆去一個女人的別墅過夜，就能證明他們有非比尋常的關係嗎？萬一是去享用陸佳利安排的其他女人呢？”
“不不不！”
劉生當即操作滑鼠，找到了一個影片檔案。
“有影片為證！您要是不怕辣眼睛，可以開啟看看！”
“……”
趙瑞龍愕然無語。
我勒個去！這種影片都能搞到？
到底是劉生安排的偵探夠牛逼，還是馮安亮等人的警惕性太低？
不過想想，一定是二者皆有之。
專業的偵探，肯定業務能力非同一般。
而身為公職人員，都敢堂而皇之開豪車住豪宅的馮安亮。
估計也是瀟灑隨性慣了，以為只要不是去賓館酒店，就一定安全。
他絕對想不到，有人竟然敢跟拍他們父子倆，甚至還敢偷偷錄影。
只是……
如此有權有勢的父子倆，怎麼能有如此癖好？
“您要看一下影片嗎？”
劉生的詢問聲，拉回了趙瑞龍的思緒。
“不看，我怕瞎了眼！”
趙瑞龍果斷搖頭。
深吸了一口香菸後，又急忙問道：
“他們仨……是怎麼攪到一起的啊？”
“他馮安亮年輕任性，我還可以理解。”
“可是他爸馮良玉，六十歲的人了，思想怎麼也能如此奔放？”
劉生嘆息了一聲。
“陸佳利跟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如何一步步發展演變成今天這樣的，我們根本打探不到，除非把他們當中任何一人抓了審問，才知道他們是怎麼攪到一起的。”
“那還是算了吧！咱們沒有權力抓人，更沒有權力審問，而且一旦抓人，那不就打草驚蛇了嗎？”
趙瑞龍的想法很簡單。
馮家父子倆的私生活，到底有多混亂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掌握足夠的實錘證據，將他們一網打盡。
至於為甚麼要一網打盡？
不是趙家人，都是其次的。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們暗地裡相互勾結、沆瀣一氣，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地方利益集團。
並且這個集團，為了一己私利，已經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竟然連社保資金都敢擅自動用。
如果繼續放任他們以權謀私、官官相護、大撈特撈，那麼天海這座對外開放的橋頭堡，必然會被他們搞得烏煙瘴氣。
所以哪怕只是為了天海的發展大局著想，為了這座國際大都市能持續迸發出發展活力，帶動龍國經濟迅猛發展，也必須要打掉他們。
而趙瑞龍之所以對這件事如此用心，當然也是因為打掉了這個盤踞天海的利益集團，對父親趙立春來說會是為國為民，立下的大功一件。
往簡單了說，父親趙立春如今已經貴為政法副書紀。
到了他這個職務級別，想要立下大功，也只能打下超級大老虎。
本就不是一路人的馮良玉，如今又貴為天海一把手，堪稱封疆大吏當中的巔峰。
不把這樣一頭巨虎打掉，不踩著馮良玉的人頭，父親趙立春又豈能輕鬆再進一小步？
況且反腐打黑，是父親上任之後掀起的重大專項行動， 也只有取得重大成果，才能突顯行動的必要性。
對此。
趙瑞龍雖然沒有明說，但作為跟班小弟，又是資深情報掮客的劉生，當然已經心知肚明。
當他接到調查天海馮家任務的那一刻，他就猜到趙瑞龍想要幹嘛。
為了更好的完成這項艱鉅的任務，劉生不僅安排最好的人手，還親自指揮安排。
如今取得了不少成果，更是親自飛來燕京，當面向趙瑞龍彙報，避免情報傳遞過程中洩密。
時間緩緩流逝。
劉生將所有情況都詳細介紹完畢。
並將蒐集到的證據，都逐一展示給了趙瑞龍。
即便兩世為人，經歷過不少，但此時此刻趙瑞龍，依然覺得觸目驚心。
這幫人貪贓枉法的手段之多、金額之大、牽涉行業之廣，簡直讓人歎為觀止。
身處走在時代前沿的國際大都市，這幫人也確實特別的‘與時俱進’、特別的‘國際化’。
一些金融犯罪手段，別說是在2004年的龍國，哪怕是在另一個世界的2024年，都絕對新鮮。
“……目前調查到的情況就是這樣，不過我相信繼續深挖下去，還能有新情況，但繼續深挖……恐怕風險會比較大。”
最後一句，劉生說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是資深情報掮客，既然吃了這碗專業飯，那麼起碼的敏感度還是有的。
向宇亮主政天海的時候，銳意進取、積極改革，和主政漢東的趙立春緊密配合。
正是有他倆的密切配合，燕滬高鐵一期工程，才能十分順利的開工建設並投入運營。
而向宇亮高升之後，原本並不被看好的馮良玉，卻成為了天海一把手，這說明甚麼？
劉生當然知道，二十餘年一路平步青雲的馮良玉，也是有貴人提攜照顧的。
再繼續查下去，指不定就要查到某些人頭上，那風險可就太大了。
“要不要深挖到底，你等我訊息！”
趙瑞龍合上膝上型電腦，放進自己揹包後，拿出了一張支票。
“龍哥，這不行啊！為你效勞，是我劉生的榮幸，我怎麼能……”
劉生話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
看著趙瑞龍那冷厲的目光，他頓時如同被點了啞穴。
“你聽我說！”
趙瑞龍將支票放到劉生面前的茶几上。
“你替我辦這麼大的事，我哪有讓你自掏腰包的道理？”
“你可以一分錢不賺我的，但你下面的兄弟呢？他們不養家餬口嗎？”
“要讓馬兒跑，就得給馬兒吃草！況且這一次你們還把活兒乾得很漂亮，理應得到嘉獎！”
劉生默默點了點頭。
調查天海馮家，他確實投入了不少。
特別的勞心費神，也特別的小心謹慎。
要是趙瑞龍一分錢不給，他差不多相當於近兩年白乾了。
“這房間你放心住，想吃甚麼直接打電話讓前臺送！”
“好好睡個覺，我明天一早便把電腦還你！”
吩咐過後，趙瑞龍便起身走人。
劉生急忙起身，亦步亦趨的送到門口。
摘掉防盜鏈，趙瑞龍微微側目。
“放心，馮家絕對還不知道，你在調查他們！”
“就算知道了，他們也只是在天海是樹大根深。”
“如今你在燕京，尤其是在這漢東駐京辦，他們哪敢動你？”
劉生連忙道：“我一點兒也不擔心他們，像我這種小人物，他們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拿我怎樣。”
趙瑞龍會心一笑。
情報掮客嘛，誰都有需要用上的時候。
真要出事了，幹掉情報掮客有個屁用。
出門下樓，趙瑞龍連夜回家。
將調查到的情況，蒐集到的證據，都展現給了父親趙立春。
“情況就是這樣，相當的觸目驚心！你看咱們是繼續深挖，還是立刻收網？”
趙立春沒有回答。
默默起身，揹負雙手來回踱步。
雖然維護法紀、打擊犯罪，是他的職責所在。
可真當要重拳打巨虎，他還是需要思考清楚。
而趙瑞龍也沒有急著催促。
馮良玉可不是一般的位高權重。
動他，就不是‘拔出蘿蔔帶出泥’那麼簡單。
而且軍改完成，就要徹底交權退休的沈總，他倒是恨不得將所有貪腐蛀蟲一網打盡、全部槍斃。
但徐總……他要穩定大局，就必然會謹小慎微，肯定不會輕易採取行動，以免在天海引發巨震。
踱步了好幾圈後，趙立春忽然停下腳步。
“我決定了，辦！”
趙瑞龍急問道：“那你打算讓誰去辦？”
“除了駱山河，還能有誰？”
趙立春反問一句後，回到椅子坐下。
“考慮到駱山河曾在天海工作多年，我認為讓他帶領工作組進駐天海更合適。”
“而且他不僅一身正氣，還是葛鈞山的妹夫，辦這個驚天大案，再合適不過了！”
“另外，你不是說馮良玉的兒子馮安亮，特別的有權任性嗎？既然他那麼愛肆無忌憚的炫富，正好拿他或者他的身邊人當突破口！”
趙瑞龍會心一笑。
“奧運會即將開始，這位大少爺已經跟不少狐朋狗友相約，要一起去現場觀賽。”
“為此，陸佳利不僅已經提前申報了公務機飛行航線，還在當地包了高階酒店和豪華遊輪。”
“而陸佳利經營的經紀公司，跟毆州那邊也是有不少業務合作的，到時候必然會給馮安亮等人，安排不少明星名模！”
趙立春冷哼一笑。
“高壓反腐態勢之下，居然還敢如此高調奢靡，這不就是找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