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沉。
落日的餘暉，將山巒染成金色。
飛機在空中轉彎後，開始下降高度。
透過舷窗，趙瑞龍俯瞰夾在茫茫大山中的狹長平原。
這裡是號稱陽光之城的西菖，因幾乎四季都有陽光普照而得名。
也正因為四季少雨多晴，可見度極高，再加上高海拔、低緯度、穩定的地質條件，龍國在此地打造了一座國內規模最大、設施最先進的衛星發射中心。
不過這一次前來，趙瑞龍並不是要到衛星發射中心參觀，而是來看看惠龍能源投資建設的風力發電產業基地，以及在西菖地區的首個風力發電場專案。
去年父親趙立春，無懼山高路遠，深入了大晾山禁毒防艾工作一線調研，不僅被糟糕的路況顛簸得險些暈車，山村裡的貧困狀況更是令他久久難以釋懷。
身為人子，趙瑞龍豈能不替父分憂？
經過認真的調查後，趙瑞龍決定透過產業扶貧的方式，改善當地的貧窮落後狀況，便讓集團旗下的惠龍能源，來西菖搞風電產業。
夾在山谷之中的西菖，本身風力資源就很豐富。
在這裡修建風力發電場，利用充沛的風力資源發電，既可以補充當地電網，也可以輸送到外地。
而且除了核心部件，透過鐵路從外地運來，其他部件在本地生產，這也能吸引大量的就業、貢獻不少稅收。
當飛機進一步下降高度。
一條寬闊的雙向四車道水泥公路映入眼簾。
雖然公路周圍，還沒有矗立起一座座風力發電塔。
但已經可以清晰看到，一條條施工便道，串聯著一座座基坑施工現場。
哪怕此刻已經夕陽西下，但現場依然還有很多工人正在忙碌施工，大量的施工車輛穿梭來往。
飛機繼續下降，很快便掠過一片片農田。
伴隨著觸地的震動，飛機開始減速滑行。
一陣反推的轟鳴聲過後，飛機開始慢慢悠悠的滑行向航站樓。
穿越來到這個世界，趙瑞龍飛過國內很多機場，幾乎每個月都要飛好幾趟。
但西菖機場的航站樓，真是讓趙瑞龍有些始料未及。
“好歹也是州府重地、旅遊勝地、航天科技城，機場航站樓……怎麼跟客運站差不多啊？”
航站樓都如此簡陋，廊橋甚麼的自然不可能有。
而且停機位由於距離航站樓很近，連擺渡車也省了。
從客梯車下來，就可以直接走向近在咫尺的航站樓。
由於沒有托執行李，趙瑞龍一行三人，便和其他一些旅客一樣，徑直進了航站樓。
“趙總！！”
馮正霆興奮不已的連忙揮手示意。
由於西菖這邊的風電專案，不僅投資規模不小，而且還扶貧意義重大。
所以身為惠龍能源總經理的他，親自擔任分公司經理，兼任專案總監。
“老馮！”
趙瑞龍微笑伸手，和迎步上來的馮正霆握了握手。
這次來西菖，趙瑞龍只是想考察專案情況，所以特意囑咐馮正霆不要聲張。
否則讓當地知道了，百分之百要搞出很大的歡迎排場，隆重接待過後，自己又豈能不有所表示？
從漢東到臨江，從漢江到西域，從西南到東北……
本就在持續燒錢搞科研的惠龍集團，這兩年投資參與的重大基建專案又特別多。
哪怕開連鎖的網咖賓館、賣各種電子產品、搞房地產開發，外加不斷從國外薅羊毛，但搞錢的速度，也已經明顯跟不上燒錢的速度。
為了避免負債持續攀升，趙瑞龍當然要儘可能的節約開支，不能再隨隨便便，就答應投資規模大、回報週期長的基建專案了。
能很快有收益的專案，倒還可以答應。
比如在風力資源豐富的西菖搞風力發電，很快就能賣電，哪怕要持續兩三年才能回本，但好歹也有了收入。
可要是答應幫助當地修建高速公路或高速鐵路，改善當地落後的交通狀況，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當年為了開發利用攀市豐富的鐵礦資源，也為了帶動沿線地區發展，三十多萬人前赴後繼修建西蓉到春城的鐵路。
這條全長不到一千一百公里的鐵路，不僅大部分線路都在崇山峻嶺之間，還有好幾百公里都位於地震斷裂帶上，地質狀況惡劣至極。
當年為了建成這條橋隧比極高的鐵路，兩千多名鐵道兵和工程技術人員不幸犧牲，相當於平均每修建一公里，就有兩名建設者付出寶貴生命。
如今龍國的工業實力、工程技術，是已經今非昔比，有足夠的能力克服各種技術困難，但要克服惡劣的地質狀況，就必然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不管是修建高速公路，還是高速鐵路，估計造價都要每公里一個億，即便相比於老鐵路線，截彎取直能減少一兩百公里，但八百多公里也是八百多億！
除了投資金額巨大之外，由於施工難度巨大，建設週期也註定會非常漫長，從立項開始到竣工通車，少說也得五六年，到收回投資成本那一天，更是遙遙無期……
因此。
沒錢大規模投資基建的趙瑞龍，自然便想低調一點。
馮正霆雖然不懂趙瑞龍的難處，但他堅決執行命令。
既然老闆說要保持低調，那他就沒有組織隊伍歡迎。
就連來機場接機的商務車，都是一輛老別克，而不是先進時尚的陸虎商務車。
“嗯，這車不錯，夠低調！”
趙瑞龍坐進車內後，立馬又找到了剛穿越來到這個世界的感覺。
尤其是老別克商務車，行駛在有些龜裂坑窪的水泥公路上，那刺耳的胎噪聲，真是太耳熟了。
“時間不早了，要不咱們先去吃晚飯，明天再去園區和工地轉轉？”
馮正霆遞上一支香菸，順口問道。
“行啊，不過我第一次來西菖，咱們晚上吃點地方特色吧！”
趙瑞龍接過香菸，順口笑問道：
“你不是已經來兩三個月了嗎？你應該知道哪裡有好吃的吧？”
“這邊最好吃的就是羊肉湯鍋和火盆燒烤，不過口味比較重，你確定要嚐嚐？”
“當然，地方美食，豈能不嘗？”
片刻後。
別克商務車駛入了城區。
街道兩旁的樓房，樓層都並不是很高。
而街上穿梭來往的汽車不多，反倒是腳踏車和人力三輪不少。
坐車穿行在這樣的城區內，趙瑞龍恍然有一種穿越到了八十年代的感覺。
當別克商務車靠邊停下，老式樓房下方的街沿，早已食客不少，煙氣瀰漫。
“這家燒烤不錯，我們來吃過幾次了！”
“行，那就這家吧！”
趙瑞龍也不挑剔。
穿越前，自己本就是一個苦逼底層。
如今輕裝簡行的來到西菖，頗有一種‘重返人間’的感覺。
在這不冷不熱的城市，往路邊小攤邊一坐，擼烤串喝啤酒，想想都挺爽。
“買桑葚！買桑葚喲！”
“小夥子，買點桑葚嘛，甜得很！”
一個滿臉皺紋，面板黝黑的老婦人，挑著兩筐又大又黑的桑葚叫賣。
老婦人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碎花小裙和涼鞋，扎著雙馬尾。
也不知道是不是經常風吹日曬，她有著遠比同齡姑娘更黑的面板。
趙瑞龍只是看了一眼兩人，以及筐裡的桑葚，馮正霆就立馬叫住老婦人。
“多少錢一斤？”
“兩塊。”
“哪有那麼貴？昨天我買的才一塊五！”
“你要買好多嘛？”
“買兩斤，三塊錢，行不行？”
“可以可以！”
老婦人放下籮筐，摘掉扁擔。
接著從小姑娘的挎包裡，拿出塑膠袋捻開口子。
然後將塑膠袋接住籮筐的一端，雙手端起籮筐往塑膠袋裡一抖。
一大坨如同凝結在一起的桑葚，頓時就從籮筐抖進了塑膠袋裡。
“哎呀太多了，我們吃不完！”
馮正霆有些為難的說道。
“吃得完呀小夥子，我自己種的，特別甜，又沒打農藥……”
老婦人一邊笑眯眯的唸叨著，一邊接過小女孩遞來的老式吊杆稱稱重。
當老婦人一手拎著秤，一手撥動秤砣的時候，趙瑞龍注意到她的手很皺很黑。
尤其是指甲，因為每天都要採摘桑葚，都已經被汁水浸染成了黑色……
黑色的秤桿上，有細密的刻度。
老婦人顯然已經眼神不太好了。
仔細看了又看，都沒確定到底有多重。
“五塊錢可以吧？”
趙瑞龍主動開口問道。
“好，要得，要得！”
老婦人笑眯眯的點頭答應。
趙瑞龍開啟錢包，一看卻有些傻眼。
全都是百元大鈔，根本就沒零錢。
“老馮，你給吧！一會兒燒烤算我的！”
馮正霆連連點頭。
付了錢後，連忙拎過袋子。
“趙總你嚐嚐，這個叫桑葚，算是這邊的特產水果！”
“雖然看著黑黢黢的，不太雅觀，捏著還有點軟軟的，但吃起來像蜂蜜一樣甜！”
“而且我還特意上網查過，都說這東西維生素特別足，有滋陰補腎、活血益氣的功效……”
“我以前吃過！”
不等馮正霆介紹完，趙瑞龍便伸手輕輕抓出了幾個。
拿了個最大的放進嘴裡，一口咬下去，就跟吃了蜂蜜一樣甘甜。
“不錯不錯，確實很甜啊！”
“你們也別愣著，都拿來吃吧！”
趙瑞龍又吃了一顆。
發現小姑娘正目光怔怔的，看著旁邊燒烤攤上擼串的食客，嘴角微微顫動著。
很顯然，她已經餓了。
她大概今天跟著老奶奶，採摘了很久的桑葚。
晚飯都沒顧得上吃，就又走了很遠的路，才來到城裡沿街叫賣。
但老婦人明顯今晚才剛開張，懂事的她，顯然不可能現在就喊餓，說要想吃東西。
“小朋友，你幾歲了？”
“七歲了。”
“七歲？你……”
趙瑞龍原以為小姑娘也就五六歲。
結果七歲，卻如此矮小。
但想想這可是西菖啊！
據說這邊大山裡，很多少數民族，至今都還掙扎在溫飽線上。
由於營養不良，影響發育，就連很多成年人，都看著黝黑瘦小。
“你還沒吃晚飯吧？”
小姑娘搖了搖頭。
“那你在讀書嗎？”
小姑娘點了點頭。
“放學後就下地幫奶奶摘桑葚了嗎？”
“是的，謝謝叔叔買我們的桑葚。”
小姑娘甜甜一笑，便要跟著老婦人繼續沿街叫賣了。
“等一下！”
趙瑞龍笑問道：“你敢不敢跟我們一起吃燒烤？”
“我當然敢呀！”
小姑娘很是乾脆的回答道。
但緊接著，她又有些擔憂的看向老婦人。
“阿姨，你要不也跟我們一起吧？”
趙瑞龍主動發出邀請。
“我不吃，你們吃吧！”
“嬌嬌，那你跟著叔叔他們吃，我去前面轉一轉！”
老婦人倒是乾脆，挑起籮筐，拿上秤就走了。
似乎經常在這一帶叫賣，也不擔心孫女被拐走。
而小姑娘眼巴巴的看著趙瑞龍，眼神中充滿了感激與期待。
“想吃甚麼隨便點，叔叔今天請客！”
小姑娘用力的點了點頭。
可真當趙瑞龍把選單給她，她卻又不肯點菜。
“算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趙瑞龍拿起圓珠筆，便開始在選單紙上勾畫。
2004年的龍國，人均收入就不高，自然物價水平也很低。
尤其是在以燒烤著稱的西菖，各種菜品的價格，相比於漢東更是便宜了不少。
牛肉、牛排、羊肉、羊排、雞翅、五花肉等等，趙瑞龍一口氣點了很多，但估計總共消費也不會過百元，索性便再加了一些冷盤和啤酒。
不一會兒，服務員開始上菜。
趙瑞龍開啟了一瓶豆奶，微笑遞給小姑娘。
“喝點奶，我看你嘴唇都幹了。”
“謝謝叔叔！”
小姑娘高興不已，雙手接過豆奶後便咬著吸管大口吮吸。
“你別隻喝奶，不吃東西呀！吃點這個，涼拌牛肉，看著就挺不錯！”
趙瑞龍動筷開吃，馮正霆和其他人也紛紛跟著開動。
小姑娘放下豆奶後，也拿起筷子吃起來。
“你今年已經讀一年級了吧？”
“嗯，我下學期就讀二年級了。”
“不錯啊，那你爸媽呢？都出去打工了嗎？”
“我爸媽都死了。”
“……”
趙瑞龍一怔。
同桌的馮正霆等人，也都紛紛驚愕愣住。
雖然都猜到，小姑娘的家庭並不會太好。
但誰也沒想到，父母雙亡的她，會說得如此淡然。
“他們……怎麼死的？”
趙瑞龍心裡隱隱有些緊張。
生怕這小姑娘的父母，是嗑藥嗑死的。
亦或者是以販養吸，最後被槍斃的。
那樣的話，或多或少都會對小姑娘產生心理影響。
“他們去西蓉賣菜，車子打滑翻下山，就都摔死了。”
小姑娘語氣很是平淡，一邊夾肉吃一邊說道：
“等我長大了，我要學修路挖隧道。”
“吳老師說，只要挖了隧道，開車去西蓉就不用翻山越嶺，就不會下雪結冰出車禍了。”
“張老師還說，我們要是有了好的路，我們的水果就可以很快賣到大城市去，就能掙更多的錢。”
趙瑞龍笑了笑。
“可是你知不知道，要從西菖修一條好的高速公路通往西蓉，要花很多很多錢才行。”
小姑娘隨口便回答道：“國家會出錢的！趙爺爺來學校裡跟我們說，國家沒有忘記我們！”
“趙爺爺？他來過你們學校？”
趙瑞龍唇角微顫。
心想老爹也沒跟自己說，他還視察過這邊的學校啊！
小姑娘很是乾脆的說道：“來過呀，他跟我們講，要我們要遠離毒品，要珍愛生命。”
趙瑞龍恍然明白了。
父親來調研禁毒防艾工作，顯然不只是去了村莊，還到了學校。
“那你的願望，就是想要修一條好的路？”
小姑娘堅定的重重點頭。
趙瑞龍默默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凍啤酒。
鮮香的燒烤陸續呈上桌。
小姑娘吃得特別開心，但趙瑞龍心裡卻始終沉甸甸的。
等小姑娘吃飽喝足，甜甜的告辭離去，趙瑞龍拿出了手機。
下午從帛陽離開到西蓉，跟鍾小艾通完電話後，付文炳就來過一次電話。
這傢伙原本是天海華宏微電子的總經理。
因推動晶片行業發展有功，調任西蓉當副市長。
到任西蓉之後，他全力以赴的拼經濟、促發展。
當西蓉的經濟發展，步入了快車道，他被調任到了省裡，出任蜀川交通運輸廳長。
然而……
這個廳長，實在是太不好當了！
古人云，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上任之後，付文炳對全省的交通狀況，進行了摸排調查。
發現都2004年了，這個地勢西高東低的西部盆地，交通狀況依然十分堪憂。
且不說通航的機場有多少座、港口有多少個、電氣化鐵路多少公里。
就說能承載運輸重任的高速公路，有著幾千萬人口、將近五十萬平方公里的西部大省，總計通車裡程才一千多公里。
而且就這一千多公里的高速公路，大部分還是零散分開的，沒有彼此相連，有的甚至還是水泥路面，連應急車道都沒有。
至於國道、省道、縣道……
大部分都路況很差，通行能力嚴重不足。
城鎮周邊地區還相對好點，到了偏遠農村地區，就算是國道，也是坑坑窪窪、破爛不堪。
至於省道縣道，很多連水泥路都不是，而是碎石路，在長年累月的碾壓中，早已變得坑窪起伏。
而且很多鄉村，連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不堪的爛泥路都沒有，人們出行還得翻山越嶺走羊腸小道。
如此落後的交通狀況，對於在國際大都市天海，學習工作多年的付文炳來說，自然是過於‘地獄’了。
摸排調查之後，他發現接手的不算爛攤子，但也基本差不多。
誰都知道要想富先修路，誰都想要搞好村村通工程，實施好交通強國戰略。
但可用的資金太少，想要建設的專案卻太多。
這可咋辦？
關鍵時刻，付文炳當然想讓趙瑞龍投資修路。
不過下午電話裡，趙瑞龍並沒有答應，甚至都沒說自己要來西菖。
“老付，我想好了，我願意投資修路！”
“我要叫高山低頭，讓河水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