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驕陽似火。
幾輛車駛過施工便道，捲起滾滾沙塵。
車剛在警戒線外停下，付文炳就立馬開門下車。
頃刻間，熱浪撲面而來。
感覺頭頂上，不是高懸的烈日，而是熾熱的火炭。
才剛下車，就感覺渾身肌膚被灼燒了一樣，火辣辣的。
掃視施工現場，並沒有看到趙瑞龍，付文炳急忙拿出手機。
“喂，我到了，你在哪兒呢？”
“甚麼？你在田裡面？哪兒呢？”
付文炳拿著手機，張望周圍。
“付廳長，他在那兒呢！”
秘書抬手指向西南方向，付文炳急忙扭頭看去。
只見不戴白色安全帽，戴了一頂草帽的趙瑞龍，正在桑葚田裡向自己揮手示意。
奉命寸步不離保護他的兩名警衛，此刻也是頭戴帽子、腰挎小籃，活脫脫的農民打扮。
“我的天啊！”
“你不是來工地上視察的嗎？”
“怎麼跑去地裡面當農民了？”
付文炳一臉驚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趙立春書紀來西菖考察調研過後，惠龍集團跟著便來搞產業扶貧，趙瑞龍遲早會來一趟。
但他沒想到，趙瑞龍會不聲不響，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來專案視察。
更沒想到，作為富可敵國的頂級權貴子弟，竟然會下地幹農活。
以趙瑞龍的身份地位，顯然是不需要政治作秀的。
要作秀，就不可能輕裝簡行，一聲招呼都不打便來到了西菖，更不可能連記者攝影師都不帶，就下地幹活。
所以付文炳當即覺得，趙瑞龍是當慣了城裡人，還沒當過農民，一時新鮮感作祟，想體驗當農民是甚麼感覺。
“視察完了啊，你讓我等著你，可你老半天都不來，閒著沒事我就幫大爺大媽摘桑葚唄，你趕緊過來摘點兒嚐嚐，真是太甜了！”
“啊？？？”
付文炳一怔。
要是腦子能長出問號，他現在頭頂上絕對長滿了。
叫自己過去摘桑葚？
有沒有搞錯？
我可是蜀川的交通運輸廳長啊！
我大老遠從西蓉飛過來找你，是商量投資修建高速公路的！
你讓我下地摘桑葚，是覺得我也沒體驗過，在田地裡採摘品嚐是甚麼感覺嗎？
“啊甚麼啊？趕緊過來呀！從樹上直接摘下來吃，真是比初戀還甜啊！”
聽到趙瑞龍這話，付文炳真是險些昏倒。
有那麼誇張嗎？居然能甜過初戀？
但來都來了，又豈能不過去呢？
自己不就是來找他的嗎？
更何況……
同樣是權貴子弟的付文炳，也確實沒當過農民。
只知道桑葚是好東西，桑葉可以用來養蠶，果實可以用來食用、泡酒和入藥。
“行，我這就過來！”
“等一下，你一個人過來就行，其他人就別跟來了，不然田裡這點兒桑葚，還不夠大夥兒吃呢！”
“好，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吧！我的趙大公子！”
結束通話電話，付文炳微微側目。
“你們都在這兒等著吧，我去去就回！”
“可是付廳長……”
“沒甚麼可是的，好好坐車裡吹空調吧！”
撂下一句後，付文炳便沿著田坎土路，頂著炎炎烈日，往趙瑞龍所在的桑葚田走去。
不到六月份的西菖，就已經如同盛夏一般酷熱，但這種酷熱，卻並不悶。
時不時的，吹來一陣風，讓付文炳只覺得曬，並不覺得熱。
到了地裡，看到左手攀著枝丫，右手採摘桑葚的趙瑞龍，付文炳當即驚聲問道：
“你嘴唇怎麼回事？黑黢黢的！”
“桑葚吃多了唄，你快摘幾個嚐嚐，真的特別甜！”
趙瑞龍說著，熟練的將摘下的桑葚放進掛胸前的塑膠小桶裡。
“而且大爺大媽說了，這桑葚特別好養活，基本不打農藥，是絕對的綠色食品！”
付文炳略略點頭，看著一個個如黑寶石般，長在桑樹上的桑葚，忍不住感慨道：
“這桑葚真大啊！我就沒見過長這麼大的！”
“那是，又大又甜！”
趙瑞龍摘下一顆拇指般大，熟得都成墨黑色的桑葚放進嘴裡，吃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真的嗎？”
付文炳將信將疑的，摘下一顆放進嘴裡。
嘴巴剛閉合，就感覺桑葚在口腔裡爆汁了。
而且爆出來的汁水，就像鮮榨的甘蔗汁一樣甜，卻絲毫不膩。
甘甜如蜜的感覺，瞬間付文炳不由自主的兩眼瞪大、唇角上揚。
“哈哈，瞧瞧你，眼神都亮了呀！”
“我沒騙你吧？這玩意兒是真的甜啊！”
“也就是這邊高海拔、溫差大、日照充足，才能種出這麼好的桑葚！”
“而且你挑選的時候，一定記住了，越大越黑，越軟乎的，就越甜！”
趙瑞龍笑哈哈的，繼續採摘。
至於付文炳……
嚐到甜頭的他，哪兒還有半點矜持的樣子？
一顆一顆又一顆，大快朵頤的接連吃了不少。
看著付文炳吃得嘴唇都黑了，趙瑞龍才出聲問道：
“啥意思啊？知道這玩意兒補腎益氣，就猛猛吃是吧？”
付文炳驚訝問道：“還能補腎益氣？”
“當然！”
趙瑞龍笑道：“你要是不信，可以上網查查，也可以找人打聽。”
“晾曬烘乾的桑葚幹，本身就是一種藥材，富含多種營養元素，具有生津止渴、滋陰補血、補肝益腎、固精安胎等很多種功效。”
“而且在所有的水果當中，桑葚的含鐵量是最高的，用它熬粥，那簡直就是補血美容的養生補品……哎哎哎，你少吃點兒，吃多了小心拉黑屎！”
“……”
付文炳愕然愣住，“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昨晚就吃多了，然後今天早上……你懂的！”
趙瑞龍露出一抹壞笑。
“靠！”
付文炳將已經摘手裡的桑葚，扔進趙瑞龍的塑膠桶裡。
“哎你幹嘛呢？這玩意兒嬌嫩得很，不能扔，必須輕拿輕放，不然很容易就黏糊了！”
說著，趙瑞龍將付文炳扔進桶裡的那顆桑葚拿出來。
“你看你看，都被你摔爛摔出汁兒了！”
“我靠！這麼嬌嫩嗎？”
“當然，就是因為它太過於嬌嫩，所以很不好儲存運輸，否則這麼好吃又營養的水果，早就暢銷全國各地了！”
付文炳尷尬不已的笑了笑。
“也是，要是很好儲存運輸，那這邊早就大規模種植桑葚脫貧致富了！”
說罷，付文炳也開始幫忙採摘。
兩人一個富可敵國，一個位高權重。
圍繞著一棵桑樹，默不作聲的採摘桑葚。
時間緩緩流逝，漸漸的，付文炳就有點吃不消了。
不僅是因為頭頂烈日，被持續的暴曬，還因為每一顆桑葚，都需要伸手採摘。
這樣機械重複的體力工作，自然很快便讓他累得夠嗆。
“哎，不行了，不行了。”
付文炳喊了兩聲，便蹲下來，躲在樹蔭裡喘息。
“不是吧？你就不行了嗎？一棵桑樹都還沒摘完呢，趕緊起來！”
趙瑞龍一邊採摘，一邊催促。
“不行了，我手痠得很，脖子都疼了。”
付文炳摘了幾片桑葉鋪地上，然後便一屁股坐下。
趙瑞龍也不再多說甚麼。
默默將樹上剩餘的成熟桑葚，都採摘了。
隨後將採摘好的桑葚，拿去倒進大籮筐裡。
眼瞅著趙瑞龍，拎著空桶回來，付文炳急忙說道：
“差不多行了啊兄弟！”
“放心，我不摘了。”
趙瑞龍將空桶放下，掏出香菸給付文炳遞上一支。
烈日懸空，陽光毒辣。
兩人坐在桑樹下，默默抽著香菸。
過了好一會兒，付文炳主動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農民很辛苦，但沒想到這麼苦。”
“每一顆成熟的桑葚，都需要用手去採摘。”
“想要摘幾百斤去賣，恐怕得用手摘幾千次！”
趙瑞龍深吸了一口香菸，目光看向遠處，正施工中的風電塔基座。
“要說辛苦，勞動人民，哪有不辛苦的？”
“是啊！”
付文炳長吁了一口煙氣，有些悵然的說道：
“現在沿海不少地區，已經發展起來了，不少家庭都過上了小康生活，但是在內陸，尤其是中西部地區，窮的地方啊，真的還不少！”
“要讓他們富裕起來，咱們必須要多修路、修好路，只有路通了，老百姓不管是外出求學就醫經商務工，還是賣農副產品，都能更加方便快捷。”
說到這兒，付文炳抬手摘下一顆桑葚。
“就像這甜如蜜，卻不耐儲存運輸的桑葚，如果單靠西菖現在的交通運輸條件，根本就很難運大批次的快速運送出去！”
“運不出去，單靠本地的市場消化，那就根本賣不了多少錢，進而導致種植戶們一年忙到頭，掙不到幾個錢，就談不上致富。”
“咱們龍國好幾億農民，之所以脫貧致富很難，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交通落後，讓農牧漁林等產品不能更快更好的流通。”
趙瑞龍默默點頭。
昨晚在路邊吃燒烤，趙瑞龍和馮正霆聊了不少。
蜀川的西南地區，不僅有著不錯的氣候條件，還有著極為豐富的礦產資源。
尤其是稀土礦、釩鈦磁鐵礦，不僅品相高，還儲量大，有著巨大的發展潛力。
然而為甚麼這片熱土，卻沒有迅猛發展得特別富裕呢？
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崇山峻嶺，限制住了當地的發展。
如果能極大改善當地的交通狀況，再引入大量的投資，完全可以圍繞礦山開發、釩鈦材料、風電光電等，形成一個千億級的產業叢集。
一旦有了這麼一個龐大產業叢集，蜀川西南的數百萬人，就能輕鬆實現本地就業，不捨近求遠到外地打工經商，在本地就能賺錢致富。
“你昨晚說，你決定投資修高速公路，是修從西菖到西蓉這一段嗎？”
付文炳目光熱切的問道。
趙瑞龍微微搖頭。
“不只是這一段，我想北連西蓉，南至春城，一次性到位！”
“啊？？？”
付文炳一臉驚愕。
“不……不是吧兄弟？”
“從西蓉到春城，全程將近八百公里！”
“雖然已經有部分路段建成通車，但依然差不多還有六百多公里需要新建！”
“並且這六百多公里，修建難度還非常大，要穿越大片山區，其中不少還都在地震斷裂帶上。”
“雖然以咱們龍國現在是工業實力與施工技術，完全不存在任何施工難點，但超高的橋隧比，必然會導致工程造價相當嚇人。”
趙瑞龍輕笑反問道：“能有多嚇人？”
“毫不誇張的說，平均每公里造價，至少也得五千萬，而且還只能是雙向四車道，要是雙向六車道，怕是平均每公里得一個億，反正比在漢東修高速貴多了！”
付文炳說這話的時候，都有些擔心趙瑞龍。
真要下定決心投資建這條高速公路，投資估計得四百億。
哪怕按照四年的工期來計算，平攤到每年，也得砸一百億進來。
惠龍集團如今投資參與的重大基建專案，已經太多太多，在蜀川就有好幾個。
每年再增加一百億的負擔……
付文炳都有些擔心，趙瑞龍能不能扛得住。
而趙瑞龍呢？
看著忙碌施工的工人，看著辛勤採摘桑葚的大爺大媽，悠然一笑。
“我當然知道投資大、造價貴、回本週期還很長，不過……咱們要修的，不僅是提升通行效率的高速公路，還是貫徹人民至上的民生之路，更是奔向共同富裕的希望之路。”
“並且我希望，將來這條高速公路的每一座大橋，都增設便民通道，讓被江河阻隔的村落，可以不再繞路奔波，在修路的同時，同步完善沿線的電力和通訊設施……”
付文炳唇角微顫。
心裡不禁暗暗盤算，兄弟你這麼折騰，那造價可就更貴了啊！
不過這麼做，也能沿線深山的村子，從此告別交通不便、經常停電、沒有訊號的日子。
深吸了一口香菸後，付文炳苦澀一笑。
“老實說，真要按照你說的辦，回頭肯定會有人說這麼幹不划算！”
趙瑞龍輕哼一笑。
“甚麼叫不划算？”
“你不是漢東人嗎？你即便很少回去，也應該聽說過。”
“我爸在主政漢東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大規模實施鄉村振興、脫貧攻堅了。”
“咱們斥巨資，完善農村地區基礎設施建設，算的不是經濟賬，算的是人心賬。”
“在廣大農村地區，和在崇山峻嶺之間修路，顯然都不能考慮經濟上是否划算！”
“咱們既然要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既然說好共同富裕，那就要始終堅持“民至上！”
深吸了一口香菸，趙瑞龍語氣鏗鏘有力的說道：
“只要人民有需要，無論山區高原，還是荒漠戈壁，我們就會修路，而且還要儘可能的修好路，修高速公路！”
“當四通八達的公路，能讓沿線民眾不再為出行發愁，能讓商品在城鄉之間自由流通，它們的價值就已無法用金錢衡量！”
“當然，要想讓廣大農村地區也實現共同富裕，光靠修路還遠遠不夠，還得想辦法激發特色農業、生態旅遊、民俗文化等內生動力。”
“不過路是重要基礎，要是連路都沒有，或者不夠好，沒有車流量就沒有客流量，連人氣都沒有，鄉村全面振興就只能是一紙空談！！”
付文炳重重點頭。
算經濟賬？
那是資本主義國家才會乾的事。
“要想富，先修路！只有把路修通了、修好了，才能有資格談其他的東西！”
“不過話又說回來，兄弟，你惠龍集團的擔子已經夠重了，你確定還要給自己增加上百億的負擔？”
“甚麼？”
趙瑞龍輕哼一笑，扭頭看向付文炳。
“誰說我要給自己增加上百億的負擔？”
“啥意思？”
付文炳臉色驟變，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我是說我願意投資修這條高速公路，但我可沒說，全部都由我惠龍集團出資呀！”
趙瑞龍這話一出，付文炳當即臉都綠了。
自從他上任之後，每天最愁的就是想要實施專案太多，但資金卻嚴重不足。
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把趙瑞龍這尊活財神給盼來了，結果現在……
“你……你到底甚麼意思？你難道還想指望財政出錢？咱們蜀川每年的基建投資，總共都沒幾個錢，我他媽都恨不得一塊錢掰成三塊花，你可別打老子的主意！”
趙瑞龍彈掉菸灰，輕笑道：“我不是要打你的主意，而是想給你出個主意！”
“甚麼主意？說來聽聽！”
付文炳眼神依然有些警惕。
趙瑞龍抽了一口煙後，不急不慢的說道：
“咱們現在所面臨的情形，其實很簡單，就是有技術也有需求，但就是沒有資金。”
“靠財政撥款太慢，靠我輸血又太少，那咱們不妨組建一家大型國企，融資借錢修路！”
“比如我們先拿到高速公路的建設和經營權，然後將未來三十年的收費權抵押給銀行，貸款出來修路……”
“等等！”
付文炳插話道：“這不就是想借錢修路、收費還貸嗎？”
趙瑞龍笑道：“核心意思差不多，不過我們還可以透過上市融資、發行債券等多種方式獲得資金，而且我們還可以想辦法搞到金融牌照，透過銀行、證券、信託等方式獲得低成本融資。”
在國際大都市天海工作多年的付文炳，自然一聽就懂。
“好傢伙，你……你這是要以小博大，玩金融槓桿豪賭啊兄弟！你就不怕欠了太多債，結果卻沒有得到多少財政撥款，高速公路修通之後通行費也收入不多，進而導致入不敷出，債務違約嗎？”
“怕甚麼？”
趙瑞龍輕哼一笑。
“看不清未來形勢才叫賭，明知道有廣闊發展前景，那就叫投資！”
“而且就算是賭，不在這經濟上行的黃金十年賭，又更待何時呢？”
“更何況，有官方作為隱形的擔保人，始終能拿到低息貸款，怎麼可能債務違約？”
杵滅菸頭，趙瑞龍扭頭轉身。
“幹吧兄弟！一萬年太久，咱們只爭朝夕啊！”
“啥事兒都循規蹈矩的幹，甚麼時候才能繁榮富強起來？”
付文炳咬了咬牙。
“好，我聽你的！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