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
吉普越野車勻速行駛。
看著熟悉的街景,古金陽很是不捨。
“我是真不想走啊!”
“在這兒出生,在這兒長大!”
“我早就習慣了待在這燕京城裡。”
“突然去人生地不熟的國外,咋習慣呀?”
坐在副駕駛的竇建盛,很是無奈的嘆息一聲。
“不習慣也得習慣啊兄弟!”
“總不能明知道大難臨頭,還不趕緊跑吧?”
“跑去了國外,短時間內是不太習慣,但好歹還有自由啊!”
“而且好些國家的社會風氣和法律法規,都比國內更寬鬆自由……”
古金陽冷哼道:“我他媽不喜歡吃喝嫖賭,也不喜歡玩槍嗑藥,寬鬆自由對我來說有個屁用啊!”
竇建盛扭頭看向古金陽。
“是,寬鬆自由對你來說,沒多大意義,不過你這兩年,不是特別喜歡宅家打遊戲嗎?那對你來說,出國也沒多大影響吧?”
“反正國內製作發行的各種遊戲,不管是單機的,還是網路的,都會面向全球發售開放,你在國外也照樣能玩。”
“至於飲食生活上,你要是吃不慣國外的餐食,那就請廚師僱保姆唄,反正在國外打工的龍國廚師多得是!”
古金陽扭頭瞥了一眼竇建盛。
“你當我是去國外退休養老的嗎?啥也不幹,整天就只需要打打遊戲,混吃等死就行了?”
“難道不是嗎?”竇建盛訕笑反問。
“是你大爺啊!”
古金陽一邊輕踩油門控制著車速,一邊苦笑不已的說道:
“你當我是沒有出過國,沒有親眼看過西方世界的井底之蛙嗎?”
“甚麼福利好、房屋永久產權、醫療教育免費等等,不過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糊弄沒見識的老百姓罷了!”
“鼓吹福利好,怎麼不說要交很高的稅呢?說房屋永久產權,怎麼不講每年必須交房產稅,不交就要挨罰甚至房子被沒收拍賣呢?”
“至於醫療和教育是有免費的,可是生病了卻要排隊等很長時間才能檢查治療,孩子接受快樂教育也根本學不到多少知識,怎麼不實話實說呢?”
竇建盛默默點頭。
他當然知道,在利益至上、優勝劣汰的資本國家,有錢才是真自由真快樂。
一旦沒錢,殘酷的資本主義,將有無數種辦法將你迅速淘汰,死了都還要被人肢解利用。
很多人只幻想西方是多麼的美好,卻不認真冷靜的想想,兩個很現實問題。
為甚麼那麼多人都向往西方,冒著生命危險都要偷渡過去,可甚麼都好的西方,人口卻沒有爆炸式增長?
為甚麼近百年來,因為躲避戰亂、畏罪潛逃、留學謀生等原因,成百上千萬的人去了西方,混得好的人卻極少?
但凡認真思考過、調查過這兩個問題的人,就會知道所謂的‘美好’,不過是虛無的表象,是自我臆想出來的幻境。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從國內到國外,可不僅僅只是換一個地方生活那麼簡單。
不同的社會制度、思想文化、傳統習俗、權力與資本格局……
自以為在國內混得好的人,出去之後撞了個頭破血流的比比皆是。
簡單來說,就是生存法則與遊戲規則都不一樣了。
在國內是佼佼者,到了國外就會跟新手沒區別。
就拿房子來說。
很多人在國內買下一幢別墅後,會按照個人喜好佈置院子,不管是搞個小景觀池,還是種花種菜,只要不是大規模違建,都沒人會管。
但是在米國買下別墅,並不代表對院子可以自由安排,別說搞池子養魚種花種菜了,草坪不修剪都要罰款,哪怕降雨也不能蒐集起來用。
而且在龍國,極少有人會為房屋購買保險,反正著火了、被水淹了、被地震整垮了、被山體滑坡沖毀了,官方都會想方設法的救援和安置。
但是在個人主義大於集體主義的西方,沒有給房屋購買保險可就慘了,高效又無償的救援與安置是不可能的,房子燒沒了也免不了要給消防隊付費。
除此之外,各種各樣的賬單、各式各樣的報稅……
早就習慣了國內工作生活的人,去了西方將要耗費很長時間才能適應。
當然。
如果特別有錢,能請專業有資質的人打理一切,那也簡單。
可古金陽的問題在於……
他大部分資金都投入了遊戲研發,能轉移出境的本就不多。
一旦東窗事發,父子倆不得不潛逃國外,國內的一切資產必然都會被凍結沒收。
而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國外,手裡的資產又不多,哪能請律師、保姆、廚師等等料理一切呢?
在生活成本很高的國外,沒有足夠恐怖的存款,是很難只管宅家打遊戲,無憂無慮、混吃等死的。
因此。
古金陽要想在國外過得舒坦,要麼能找到一份收入不菲的好工作,要麼就創業成功財源滾滾。
可到了國外,沒有了強大的家庭背景和人脈關係,他就只是一個普通人,哪兒那麼容易找到好工作?
至於創業成功,就更是想都別想了。
人生地不熟的,甚麼都不熟悉,手裡的資本又不多,哪怕有好的點子、不錯的想法,創業成功的機率也會很低很低。
“唉!不管怎麼說,當務之急還是儘快出去!”
“不是有句老話說得特別好嗎?好死不如賴活著!”
“出去後,大富大貴是難了,但好歹還自由自在的活著。”
“可要是你們父子倆沒有及時跑掉,進去吃牢飯可就慘了啊!”
竇建盛想來想去,也只能這麼安慰好兄弟了。
他原本是想和曾維儷結婚,以便兩家實現政治聯姻,在曾汶笙的幫助下,自己再進一步,成為實權正廳。
誰知道違規舉辦一場轟動網路、引發眾怒的奢華婚禮,反而讓他的如意算盤落空,之後曾汶笙父子倆作死,險些把他害得更慘。
如今還揹著處分,勉強保住工作的竇建盛,眼看著古金陽父子倆大難臨頭,自然也是有心無力,只能口頭上安慰古金陽,出去總比入獄強。
而他勞心費神的幫忙約趙瑞龍吃宵夜,倒不是為了讓趙瑞龍幫忙化解牢獄之災,只是想將遊戲公司的股份賣給趙瑞龍,以便套現資金方便跑路。
趙瑞龍是龍國電子資訊產業的領軍人物。
他不僅創辦了分佈全國各地的惠龍連鎖網咖,培育出了大量年輕網民。
他投資開發的很多款遊戲,如今都風靡國內外,擁有極強的投資眼光。
而古金陽跟人合夥,斥巨資打造的遊戲,原本就已經快要資金枯竭、無以為繼。
在這個時候,哪怕遊戲市場很火熱,很受資本青睞,願意接盤的人也出價極低,完全就是趁火打劫。
所以兩人便想著找趙瑞龍試一試,他不僅有錢有眼光,出手都是大手筆,從來不趁火打劫、仗勢欺人。
“我現在就擔心,我爸脾氣犟,寧願自首坐牢也不肯跟我出去!”
古金陽嘆息一聲,在紅燈路口踩下剎車停下。
“你要這麼說的話,我反倒覺得你爸會效仿我前岳父!”
“甚麼意思?”
古金陽驚愕扭頭,兩眼鼓瞪的盯著竇建盛。
“這你還不懂嗎?”
“你爸出身寒微,卻靠戰功光宗耀祖。”
“無數親朋好友和父老鄉親,都引以為榮。”
“你爸很有可能會不想讓他們失望,不願意自首坐牢,也不願畏罪潛逃……”
“你覺得他會選擇自殺?”
古金陽大聲問道。
“我也只是推測而已!”
竇建盛幽幽一聲嘆息。
“你想想我前岳父曾汶笙,原本是有罪的,是要身敗名裂的。”
“可是他突然死了,調查不得不終止,最後不僅不被起訴,還得到了體面安葬!”
“那麼以此為例,你爸肯定會想,他要是突然死了,不就保住了名聲和榮譽嗎?”
“而且他死了,貪腐調查到此為止,就不會揪著你不放,你也用不著逃出國了!”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你爸那麼寵愛你,他很有可能會犧牲自己,保全你和他自己的名聲!”
“媽的,你怎麼不早說?”
古金陽怒罵一聲,立馬轉動方向盤,便要強行變道。
“哎你幹嘛呀?”
竇建盛急忙伸手拽古金陽。
“我回家啊我,不然我爸趁我不在,在家裡自殺了咋辦?”
“不可能吧?事態還沒有徹底惡化,他不至於這麼著急尋死啊!”
“萬一他想不開呢?”
“怎麼可能啊?咱們走之前,他不是都還好好的嗎?真要想不開,白天你上班不在家的時候,他怎麼不自殺呀?”
古金陽沒有吭聲,強行開車越過綠化帶,便掉頭趕回家。
而坐在一旁的竇建盛,頓時想哭的心都有了。
自己好不容易才抱上了趙瑞龍的大腿,又好不容易才約到他今晚吃宵夜。
結果就因為剛才自己多嘴的幾句話,現在古金陽就不去見趙瑞龍。
自己怎麼向趙瑞龍解釋?
難道說自己的好兄弟,擔心父親自殺,中途折返回去了?
雖然說的是實話,但趙瑞龍會相信嗎?
“兄弟你冷靜冷靜啊!”
“再著急,也不至於急於現在吧?”
“咱們都跟趙總約好了,你現在突然不去,你讓我咋辦?”
古金陽默不作聲。
不僅不減速,反而深踩油門。
吉普越野車轟鳴加速,在街道上一路狂飆。
竇建盛嚇得趕緊檢查自己有沒有繫好安全帶。
接著雙手攥緊門窗上的拉手,神情很是慌張的說道:
“兄弟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要趕回家守著你爸,我不反對,但你能不能慢點兒?”
“再這麼超速飆下去,你反而要先因為危險駕駛被逮進去!!”
這話一出,瞬間起了效果。
古金陽立馬鬆開油門踩下剎車。
“你說得對,我可不能被抓進去,不然我爸只會更容易想不開!”
“是啊是啊!”
竇建盛看到前方是紅燈,連忙提醒道:
“前面是紅燈啊兄弟!”
“你要是放心不下,你就回家去看看!”
“我就在這個路口下車,我替你去跟趙總談!”
古金陽一腳急剎把車停下。
“好,你替我去談!電腦包就在後面,開機密碼是GJY816,也就是我名字字母大寫加我生日。”
竇建盛嗯了一聲,趕緊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
甭管能不能跟趙瑞龍談好合作,他都覺得古金陽的車不能坐。
誰知道這傢伙啥時候突然就發瘋了?
抱著電腦包,趁著路口紅燈,竇建盛趕緊過馬路。
還沒招手攔下計程車,就看到古金陽的吉普車,轟鳴加速駛過馬路。
“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就算著急忙慌的趕回去,又有甚麼用?”
“你總不能二十四小時,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呀!”
眼看計程車停下,竇建盛也顧不得吐槽了,趕緊開門上車。
“去漢東大廈!”
“不到一公里,你確定要打車?”
“當然,趕緊的!”
計程車加速起步,很快便到了漢東大廈正門口。
匆匆付款下車,竇建盛抱著電腦包,快步走進大廳。
看到前臺後方牆上,掛著的一排石英鐘,才恍然想起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早。
“您好先生,請問有甚麼可以幫您的?”
“我姓竇,跟惠龍集團的趙總約好十一點吃宵夜。”
“趙總還在三號會議廳開會,您可以到那邊休息,會議結束我會通知您!”
“這都八點過了,居然還在開會呀!”
“是的,請問您需要喝甚麼茶?”
“隨便甚麼茶都行,謝謝你!”
竇建盛拎著電腦包來到休息區。
輸入古金陽告訴的密碼,開啟了膝上型電腦。
他又不像古金陽那樣,經常宅家裡玩遊戲,而古金陽投資開發的遊戲,又還是個半成品。
為了避免見到趙瑞龍後,都不知道該怎麼介紹,所以便先試著玩一玩。
時間緩緩流逝,直到一個聲音忽然傳來,
“咦,這不是竇公子嗎?好久不見!”
竇建盛抬頭一看,發現是魏筠。
“嗨,別叫我甚麼竇公子了,叫我名字都行。”
竇建盛很有自知之明。
老爺子年邁去世,父母又已經退休。
自己就算依然根正苗紅,但也不是以前那個背景關係令人忌憚的‘紅孩兒’。
在這科級多如毛、處級到處有的燕京,自己一個還揹著處分的,市屬國企副總,已經沒有了任何驕狂的資本。
尤其是魏筠的父親雖然退下來了,但才剛退休不久,依然餘威還在,並且魏筠本人以及他姐姐魏蓮,都還有不錯的上升勢頭。
所以……
竇建盛關上電腦,主動起身給魏筠遞煙。
哪怕他自己現在的職務級別,遠在魏筠之上。
“你也是來跟趙總吃宵夜的?”
魏筠接過香菸,笑眯眯的問道。
“是啊!”
竇建盛拿出打火機,又給魏筠點菸。
他是做到了足夠客氣禮貌。
而魏筠呢?
像個老大哥似的嘴叼香菸,也不伸手護火。
竇建盛沒有發火,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不過心裡卻是有些暗暗不爽。
大家都是來見趙瑞龍的,你裝個雞毛啊!
你他媽真要是夠厲害,怎麼還來這兒等著?
魏筠吧唧了一口香菸,冷笑不已的說道:
“來吃個宵夜,你居然還帶上電腦,啥意思?難道吃宵夜的時候,還要向趙總彙報一下工作?你們燕京汽車公司,甚麼時候歸趙總管了呀?”
這一番話,跟冷刀子捅進心窩似的,讓竇建盛很是難受。
不過想想好兄弟古金陽,還等著賣掉遊戲公司股份套現跑路,竇建盛便壓下了火氣。
“我剛加完班,電腦裡存著挺重要的資料,所以就隨身帶上了。”
魏筠斜眼笑問道:“甚麼資料?你該不會是要學你老岳父,把機密資料複製回家吧?”
竇建盛瞬間火氣上湧。
這個魏筠,真他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簡直就是故意揭了老子的傷疤,還往上面撒鹽!
“對呀,你趕緊打電話舉報吧!”
“給你記上一功,你就能更快進步!”
魏筠輕哼一笑。
“瞧把你個急的,我不過是隨口說說而已!”
竇建盛身子往後一靠,蹺起二郎腿。
“我可不是隨口說說,我是真想幫你進步啊!”
“你看你回國也挺長時間了,到現在都還沒混上個正科吧?”
“不過我想這也不怪你,要怪就怪魏老,實在是太過於公正廉明瞭,退休前也不替你把路鋪好!”
魏筠瞳孔微縮,目光陰冷的瞥向面帶譏笑的竇建盛。
在京圈這個權力角鬥場,充滿了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很多人之間都並不是表面上那麼恭敬客氣,私底下都恨不得趕緊碾死對方。
“我就拿你老岳父開個玩笑而已,你不至於這麼陰陽怪氣吧?”
竇建盛嗤笑道:“我也是在開玩笑啊,難道你在米國待久了,聽不出來嗎?”
“開玩笑是吧?行啊,不愧是連曾維儷那種肥婆都敢娶的真男人!”
“像她這種快兩百斤的貨色,我反正是嚥下去,只有老哥你,真是不挑食啊!”
魏筠一屁股坐下來,仰靠沙發翹起二郎腿。
戲謔的表情,眼神中還充滿了冷蔑。
竇建盛心裡更加火大了。
要不是為了跟曾家聯姻,自己又怎麼可能跟曾維儷相親結婚?
“我就喜歡豐腴有肉的女人,難道不行嗎?”
“總比有些人,連個女人都泡不到的要強啊!”
魏筠冷哼道:“你覺得我還用得著泡妞?我甚麼樣的美女玩不到?”
竇建盛當即冷笑反問:“那些愛慕虛榮、逢場作戲的女人,玩再多又有甚麼意思?”
“那也總比你娶個肥婆,更養眼也更好玩呀!”
魏筠嬉皮笑臉,專戳竇建盛的痛處。
曾家已經完了,竇家也不行了。
現在不冷嘲熱諷,更待何時?
這時候,服務員走了過來。
“兩位先生,趙總開完會了。”
“請你們移步四樓,401號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