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列車一路飛馳。
途經琨山南站，並沒有絲毫減速。
看著窗外的琨山城市夜景，馬毅灃不由感慨道：
“高鐵真快啊！才十幾分鍾，就已經從天海到了琨山！”
“我記得我當年在京州讀大學，跟朋友約著到天海逛一逛。”
“那時候聽說過了琨山就快到天海，但實際上坐大巴車，還得一個多小時。”
趙瑞龍聞言笑道：“高鐵列車執行時速本身就很快，跑的還是不堵車的客運專線，當然比汽車跑高速路快得多。”
“不過我聽我爸說，你讀的是京州航空航天大學，也就是以前的京州航空學院，還同時讀兩個專業，你居然還有時間到天海玩呀？”
馬毅灃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追女朋友嘛，她要到天海玩，我當然再忙也得擠出時間呀！”
趙瑞龍哦了一聲，好奇八卦問道：
“那你把她追到手了嗎？”
馬毅灃嘆息道：“追到了，不過談了兩年，畢業後就分手了。”
“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她家裡條件不錯，她要繼續出國深造，而我又被分配去了盛陽飛機廠，相隔實在是太遠了，所以和平分手了。”
“不過即便分手了，我倆也一直保持著書信聯絡，她畢業後就留在了國外，直到前年她所在的公司要拓展龍國市場，她到了燕京後，我倆才見了一面。”
趙瑞龍略略點頭。
“那她現在人長期待在國內嗎？”
“人倒是長期在國內，她丈夫和孩子，也都跟著遷居到了國內，但她自己卻因為工作緣故，經常出差全國各地跑！”
說到這兒，馬毅灃又連忙補充了一句。
“對了，她是法蘭蘇菲亞家居的龍國區域總監，公司主要從事櫥櫃、房門、沙發等傢俱產品的研發、生產與銷售。”
“她特別看好咱們龍國的房地產市場發展前景，在她的大力推動下，公司已經在東廣那邊投資建了一座大型傢俱廠。”
趙瑞龍倚靠著車壁笑道：“西方發達國家的房地產市場，已經基本趨於飽和，但咱們龍國的城鎮化程序，都還沒達到高峰，所以搞傢俱家電、廚房衛浴之類的，未來二十年內，都很有發展潛力！”
馬毅灃眉頭一挑。
“為甚麼只有未來二十年有發展潛力？”
趙瑞龍愣了一下，沒想到馬毅灃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
但很快又想起，馬毅灃既不是穿越者，又是學航空搞民航的，顯然對房地產市場不太瞭解。
“當然是因為房地產市場，不可能永遠火熱呀！”
“咱們龍國人口雖多，但有願意、有能力到城市買房的人，終究是會有極限的。”
“所以城鎮化率到了一定水平，無論怎麼刺激，房地產市場就不可能還持續增長。”
馬毅灃想了想後笑道：“也是，房子不同於汽車手機衣服化妝品，要不了多久就會換，普通老百姓辛辛苦苦買下一套房，怎麼也得住好幾年，甚至更長時間。”
“而且房子使用期也比較長，只要不是嚴重偷工減料，或者遭遇重大災害，居住個三五十年都沒問題，隨著房子越建越多，城市新增人口卻越來越少，確實會有到頂的時候！”
說到這兒，馬毅灃好奇問道：
“不過有一點我不太明白，為甚麼咱們龍國不把房地產當國民經濟支柱產業，還出臺了一系列的政策調控，但房價卻依然還是漲個不停呢？”
“就像你們漢東，房地產調控政策最嚴，各種限購限售限貸都搞出來了，結果漲幅卻還是最猛的，我聽說京州好多新樓盤，均價都已經破五千，真是太嚇人了！”
趙瑞龍苦澀一笑，嘆息道：“房價為甚麼漲不停？真的只是因為市場供需關係失衡，供不應求嗎？要我說，最根本的原因，還是當前的財稅制度！”
“財稅制度？甚麼意思？”
馬毅灃兩眼一瞪，作為典型理工男的他是真不太懂。
趙瑞龍笑道：“當年實行分稅制改革後，大部分財稅收入都歸了上面，地方卻還要幹不少活，基建、教育、衛生、治安等等，花錢的地方真不少，怎麼辦？那就賣地唄！”
“根據法律規定，地方有權出讓土地的使用權，而且土地出讓金完全歸屬地方所有，這筆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如此一來，地方自然就特別熱衷於高價賣地！”
“於是乎，咱們龍國波瀾壯闊的城市化程序開始了，各地紛紛加速搞城市基建，修更寬的路、蓋更好的樓、建大量的醫院學校公園等等，並競相出臺各種政策，吸引人們到城市務工、經商、求學、就醫、旅遊。”
“而城市的建設和發展，主要資金來源就是賣地，賣地賺到的錢投入基建，讓城市更漂亮更有吸引力了，地價上漲了，就又能賣出更多的錢，從而了一個迴圈往復的閉環，而地價都在持續上漲，房價又豈能不漲？”
馬毅灃連連點頭。
“你這麼一說，我就懂了！”
“政府把土地賣給開發商，獲得了鉅額土地出讓金，就有錢去搞好城建。”
“而開發商花錢買下土地，想方設法蓋成房子後，扣除成本還要有利潤，必然只能以高價賣給老百姓。”
“不管老百姓是為了定居生活，還是單純為了投資，也不管是一次性全款付清，還是掏空家底、背上房貸。”
“只要房價上漲，都有老百姓買房，那麼地方政府和開發商，就必然有足夠的動力，把地價和房價持續推高……”
說到這兒，馬毅灃忽然警覺。
“不對啊，這麼說來，大規模的城市建設，相當於不少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甚至繁華現代的大都市，就是建立在很多人透支未來的基礎之上。”
趙瑞龍嗤笑道：“這還得看地方，有沒有除了銀行貸款之外，還搞出城投公司之類的融資平臺，揹負了不少地方債！”
馬毅灃一怔。
愣了兩三秒後，重重嘆息了一聲。
“是啊！既然是透過負債驅動經濟增長，又豈能只有老百姓揹負房貸呢？在唯GDP論英雄，把經濟增長當做政績考核指標的前提下，地方官必然會有瘋狂舉債投資的衝動。”
“而片面的追求GDP，許多地方不僅弄虛作假，還不惜高耗能高汙染、忽略民生福祉與精神文明建設，但在當前時代背景下，想改掉這種政績考核標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趙瑞龍微微側目，看向窗外。
“我記得咱們龍國去年GDP總量，才突破了十四萬億，人均GDP勉強突破了一萬，而人均年可支配收入，還不到六千元。”
“這意味著咱們距離建成小康社會，還差一大截，還有相當一部分群眾，依然掙扎在溫飽線上，因而依然還需要全力發展經濟。”
馬毅灃急忙道：“可就算為了發展經濟，也不能先汙染後治理，以犧牲生命健康和生態環境為代價！”
趙瑞龍扭頭看向有些激動的馬毅灃。
“說句不好聽的，你這話不就是‘何不食肉糜’嗎？”
“誰不想發展高科技產業，既輕鬆又環保，還能掙不少？”
“但很多地方，根本就不具備發展高科技產業的條件，甚至就連高耗能高汙染的低端產業，也不是任何地方都能搞的。”
“就像絕大多數老百姓，都想想舒舒服服的早九晚五、週末雙休、五險一金，工資高福利好，但這樣的好工作顯然太少。”
“如果沒有足夠強的背景關係，也沒有不錯的才華技能，甚至連學歷都不硬，普通人打工就只能靠出賣體力、犧牲健康。”
“特別是出生於農村，初高中都沒有唸完就開始打工的，作為廉價勞動力，哪有討價還價的權利？你不幹的活，有的是人願意幹！”
馬毅灃沉默了。
他知道一個農業大國想要發展成為工業強國，並不容易。
如此一件天翻地覆的大事，不是一小群社會精英開開會、動動嘴皮子，就能實現的。
是要舉國之力，搶抓一切有利時機，瘋狂投入教育、基建和科研，在不斷的改革創新的同時，還要付出巨大的犧牲。
而科技水平提升、工業實力的增長、人口素質的進步、社會財富的積累……這些都是需要時間的漫長過程。
放眼全世界，那些發達國家一個個也是有發展積累的過程，大部分還十分骯髒血腥，充滿了壓榨掠奪。
在如今這個時代背景下，龍國不能透過對外戰爭，掠奪財富完成積累，就只能付出更多的努力和代價。
所以龍國註定很長一段時間內，在投資、消費、出口，這三大經濟增長動力中，各自格外注重出口。
透過搞外向型經濟，承接西方轉移的中低端產能，靠付出一定的代價，完成資本與技術的原始積累。
而漢東為甚麼進入二十一世紀後，能夠在趙立春書紀的帶領下、在趙瑞龍的推動下，搞高質量發展？
那也是因為從對外開放開始，作為沿海地區的漢東省，就已經憑藉自身得天獨厚的條件，積累了二十餘年。
再加上趙瑞龍有超前的眼光，他的惠龍集團又拉到了不少投資，這才能財大氣粗的搞高科技、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
因此。
不能看到惠龍集團及其相關企業，是多麼的優待重視人才，給員工薪資福利待遇有多好，就認為其他企業也能一樣。
也不能認為其他省市，也能像天海市和漢東省一樣摒棄傳統政績觀，開始追求高質量發展，它們哪有相似的基礎和條件？
就哪怕沒有惠龍集團的投資引領，地處沿海平原地區，又有發達航運條件的天海市和漢東省，搞外貿經濟都能比中西部省市更有發展優勢。
“瑞龍，我突然覺得，當初高層支援你們父子倆，在漢東搞高質量經濟與軍民融合發展試點，真是太明智了！”
“咱們龍國想要成為一個科技先進、工業發達、經濟繁榮的現代化強國，就不能一直搞中低端產業，遲早也是要升級的。”
“讓有條件的漢東省先行一步，既能加快產業轉型升級，又能避免與其他省市惡性競爭，從而有利於咱們整個國家的快速發展！”
趙瑞龍微笑道：“產業升級，當然是越早越好！”
“如果我們一直在中低端產業折騰，靠出賣廉價勞動力、工業原料、初級工業產品，以犧牲勞動者健康、汙染生態環境為代價，賺取一點微薄利潤，就永遠也別想繁榮富強起來！”
“要想繁榮富強，就必須要產業升級、衝擊高階，咱們要會自主研製生產各種高科技產品，不能小到一顆晶片一粒藥，大到汽車飛機高鐵輪船，都要花高價買別人的產品。”
“而且咱們可是一個擁有十幾億人的大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會越來越多，能端上鐵飯碗的畢竟是少數，而大部分人總不能都去工廠打螺絲、去下井挖礦、到工地搬磚吧？”
“發展高階產業，讓高素質人才高薪就業，既能避免他們去中低端產業搶飯吃，也能讓作為中產群體的他們，成為拉動內需消費的主力軍，進而讓普通民眾也能有條活路！”
“是啊！”
馬毅灃雙手叉腰，很是感慨的說道：
“你看你惠龍集團，就直接提供了二十多萬個高薪就業崗位。”
“而投資研製大飛機，光是參與研製的科研技術人員，就多達幾萬人。”
“等將來適航取證、批次生產後，龍國商飛及其上下游的供應商，起碼還得招好幾萬人。”
“除此之外，你還投資有電子、高鐵、醫療、網際網路、新能源、新材料等等，粗略算算怎麼也有幾百萬！”
“這幾百萬個高薪人才背後，那就是幾百萬個家庭，他們要是沒現在的好工作，那不就只能跟其他人競爭嗎？”
趙瑞龍笑道：“那就成內捲了！”
“內卷？”
馬毅灃眼前一亮，笑呵呵的指了指趙瑞龍。
“這詞不錯啊，既言簡意賅又直擊要害！”
“咱們大力發展高科技，促進產業升級轉型，不就是要避免內卷嗎？”
“那些發達國家的民眾之所以能享受高福利生活，就是因為他們掌握有高階產業，能夠給他們帶來超高的利潤。”
“而東廣省那邊，那些沒有自主品牌與核心技術，也沒有自主創新，靠廉價爭搶外貿訂單過日子的代工廠，本質上就是在內卷！”
“靠著比國內外同行，在同等質量下，更便宜的價格、更短的供貨期，贏得訂單的生存方式，嚴重缺乏競爭力，終究會被別人或自己給卷死！”
“比如你能一個月交貨，我就能二十天，甚至半個月，你節約成本不給工人交社保，我還敢剋扣工資獎金，甚至還不顧生產車間環境惡劣、消防隱患巨大。”
趙瑞龍輕笑道：“那是當然，越是技術門檻低的行業，越容易陷入惡性競爭，大家互相比拼誰更沒下限，結果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對啊，中低端行業沒啥技術門檻，你能做到的事，我肯定也能做到，其他人甚至還能做得更絕，咱們龍國十多億人，不缺的聰明人！”
馬毅灃感慨之餘，緊跟著卻又是長長嘆息了一聲。
“只可惜啊，咱們龍國像你這樣有眼光、有格局，更有魄力的優秀企業家，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很多人只在乎眼前利益，根本不管長遠發展，只會一窩蜂的跟風模仿，而不會沉下心來創新求變！”
趙瑞龍笑道：“除了個人原因，也有大環境的因素！”
“幾千年來的傳統文化，讓咱們國人的生存危機意識，幾乎是與生俱來的，骨子裡就窮怕了。”
“而作為世界第一人口大國，生存競爭本身就特別激烈，沒有優渥的先天條件，必然只能急功近利。”
“畢竟生存，才是人類第一需求，只有先想辦法生存下去，才能有閒心思考未來、才有能力謀劃長遠。”
趙瑞龍這一番話，還有另一層意思。
並不是每一個企業家，都能像自己一樣，起步就是漢東太子爺。
不僅有著穿越者的先見之明，還有著系統加持這個金手指。
有錢有勢，還開了外掛，主要目標又是要逆天改命。
否則自己如果只是一個平民，也只會滿腦子想著搞錢。
甚麼長遠未來？甚麼高階產業？
這些跟自己有一毛錢關係嗎？
在時代的洪流中，能跟風蹭熱點，混上一口飽飯，就已經很不錯了。
家裡沒官更沒礦的普通人，想做點小買賣，都往往要積攢很久本錢。
一次創業失敗，就足以導致身深陷債務危機多年，甚至再也翻不了身。
沒有反覆試錯的實力，普通人相對穩妥的創業方式，不就是跟風蹭熱度嗎？
馬毅灃自然是聰明人。
他迅速就理解了趙瑞龍的話外音。
“其實咱們龍國有你一個，也已經很不錯了。”
“別的不說，就說咱們這國產大飛機專案，要是沒有你出錢出力，百分之百還要再等好幾年才會重啟。”
“因為咱們積貧積弱太久，要花錢補課的地方太多，大飛機專案是重要，但也只能等有了一定經濟實力才敢再次啟動。”
“你別笑，除了大飛機，還有咱們正搭乘的高鐵，用的各種先進電子產品，以及即將大規模上市的國產新能源汽車，沒有你趙瑞龍，哪有這些高科技？”
趙瑞龍笑道：“我沒有否認啊，我知道這些年，我還是為國為民做了一些貢獻的，但還遠遠不夠，咱們還沒有在高階產業牢牢站穩腳跟！”
“不急，只要咱們萬眾一心，就一定能得償所願！”
說話間，列車緩緩駛入呂州南站。
站臺上，西裝革履的李達康，正翹首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