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小艾匆匆上樓。
進門看到趙瑞龍一臉陰沉。
再看站在旁邊的高小琴表情嚴肅。
鍾小艾迅速在腦海裡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沒有犯錯。
為集團的重點專案實施、跨國生意合作,不說殫精竭慮,也算得上是盡心盡力了。
尤其是投資入股全球三大礦產企業之一的銳拓集團後,又與多家企業組成聯合體,投資開發菲州西內亞境內,儲量驚人、品相極佳的蒂芒盧超級鐵礦。
僅僅為了這件事,自己去年十二月份就沒回過國,頻繁的在希班牙與西內亞之間飛來飛去,各種談判磋商會議參加了無數次,還曾冒險實地踏勘了礦區。
如今總投資超過一百億米元的,蒂芒盧超級鐵礦綜合開發專案已經順利啟動,為方便礦石外運而配套修建的過載鐵路和大型港口,正緊鑼密鼓的勘察設計。
等鐵路和港口竣工投用,礦區也完成生產建設,以後每年將有上億噸高品質鐵礦石,先由鐵路輸送到港口,再由大型貨輪運輸到龍國,讓龍國的鐵礦進口不再受制於人。
雖說這筆海外大生意能談成,既有網際網路泡沫破滅,影響全球經濟,銳拓集團急需資金輸血的大背景,也有趙瑞龍在出訪米國期間,與幕後資本寡頭達成合作共識的大前提。
但這個資金規模龐大、參與企業眾多、合作內容複雜的跨國大專案,之所以最終能順利實施,自己也是發揮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沒有潑天的功勞,也有艱辛的苦惱……
那麼……
會不會是因為自己的報銷有問題?
但差旅費和公關費有水分,不是公開的秘密嗎?
試問天底下,哪家企業、哪家單位的報銷沒點問題?
水至清則無魚。
打工人在報銷的時候撈點小錢,領導們又豈能不心知肚明?
對於財大氣粗、實力雄厚的惠龍集團而言,趙瑞龍顯然不會為了自己多報銷了一點小錢,就陰沉著臉。
但不管如何,鍾小艾就當不知道趙瑞龍在生氣,反而笑盈盈的走上來說道:
“趙總,好訊息,咱們集團聯合多家單位起草的《新能源汽車充電站設計標準》,已經透過了專家評委會初審,近期可能就要正式公佈,廣泛徵求社會意見。”
“這事兒我已經知道了。”
趙瑞龍抬眸看了一眼辦公桌前的椅子,示意鍾小艾坐下。
鍾小艾心裡頓時有些七上八下。
這氣氛明顯不對啊!
戰戰兢兢的坐下來,她把腰板挺得筆直。
“這裡有份審計報告,你先看一下。”
趙瑞龍開啟平板電腦,解鎖螢幕後遞給鍾小艾。
“好的!”
鍾小艾弓腰起身,雙手接過平板電腦,生怕給摔了。
這不僅是趙瑞龍的平板電腦,更是惠龍電子將在年中釋出的重磅產品。
一旦正式上市,大屏清晰、觸屏操作、功能豐富的它,必將成為2003年全球最新奇時尚、最受歡迎的電子產品。
再加上已經火爆暢銷的MP3、3G手機、數碼相機、個人電腦等產品,惠龍集團將進一步鞏固電子消費產品領軍企業地位。
所以如此意義非凡的新產品,鍾小艾當然要小心翼翼的捧在手裡。
不過很快她的注意力,就不再集中於用手指便能觸控操作的平板電腦。
手指緩緩滑動,一目十行的快速瀏覽報告。
看到審計結論時,心裡格外驚訝。
既驚訝負責惠龍慈善基金的袁亦誠,怎麼連集團捐資助學的善款都貪。
也驚訝於袁亦誠也沒貪多少,一百多萬竟然就讓趙瑞龍一臉陰沉。
以前常聽人說,當一家企業的老闆不再大方闊綽,開始斤斤計較的時候,企業一定是遇到困難,資金鍊緊張了。
貪了一百多萬,就讓趙瑞龍臉色陰沉,是惠龍集團資金鍊緊張了嗎?
在國內投資搞不少重大科研工程和大型基建專案,同時還在國外瘋狂投資收購。
花錢如流水的惠龍集團,要說不愁錢花,毫無資金壓力,絕對是不可能的。
但問題是……
前些天,惠龍集團才給所有員工發了年終獎。
就連保安、保潔、普工,都拿到了相當於兩三個月工資的年終獎。
那些表現優異、貢獻巨大的科研技術人員,拿到的年終獎就更多了。
負責開發運營魔獸的遊戲團隊,甚至拿到了相當於六十個月工資的年終獎,人均高達幾十萬。
二十多萬名員工,年終獎都發了好幾十億,更別說還有一些單獨的專案獎勵、優秀表彰等等。
出手如此闊綽的趙瑞龍,恐怕並不是因為袁亦誠貪了一百多萬善款而生氣,一定是還有別的事。
想到這兒,鍾小艾急忙抬頭。
“趙總,我對天發誓,我沒有貪一分錢!”
趙瑞龍戳滅菸頭。
“我知道你沒貪,惠龍慈善助學基金本就不歸你管。”
“我叫你來,是想徵求你的意見,怎麼處理袁亦誠!”
鍾小艾眉頭一挑。
處理……
混過體制的人都知道,這兩個字分量不輕啊!
都已經說要處理了,那就不可能只是退贓認錯、批評教育就能了事的。
一聲嘆息後,鍾小艾一副痛心疾首模樣的說道:
“一想到那些大冬天裡,天不見亮就要起床,頂風冒雪、強忍寒冷,打著火把走十幾裡山路去上學的貧困山區孩子,竟然被侵吞了善款,我就心痛!”
“這個袁亦誠卻連咱們集團,捐贈給西部貧困學生的愛心善款都要貪,這不僅是違法亂紀,更是已經毫無道德底線,我認為必須嚴肅處理、以儆效尤!”
聰明的鐘小艾,當然知道這時候絕對不能跟領導唱反調。
必須趕緊來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態,既迎合了領導的心理,又與袁亦誠劃清界限。
“那你說具體應該怎麼處理?畢竟當初是你舉薦他擔任的基金會理事長!”
趙瑞龍不苟言笑的問道。
鍾小艾沒有急於回答。
藉著起身遞還平板電腦的間隙,迅速思考。
等坐下來後,便語氣堅決的說道:
“我認為首先退贓認錯,肯定是必須的,別說是愛心善款了,就算是其他經費,也不應該貪汙挪用。”
“其次,他才上任不到半年,就發生了這樣的事,顯然他的職業道德是有問題的,不能再讓他繼續擔任理事長。”
“最後,為了讓他長長記性,我建議責令他退還去年的年終獎,並對他做降級調崗處理,至於調任去哪兒,當然還是由你來決定。”
鍾小艾話音剛落,趙瑞龍就冷笑了一聲。
聽到這一聲冷笑,鍾小艾頓感不妙。
自己顯然沒猜準趙瑞龍的心思。
就在她準備找補一句的時候。
趙瑞龍忽然身子前傾,開口問道:
“為甚麼不直接辭退他呢?”
鍾小艾尷尬愣住。
“這……恐怕不太好吧?”
“有甚麼不好?說來聽聽。”
趙瑞龍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鍾小艾目光下移,看向那平板電腦。
心裡不禁暗想,這袁亦誠到底幹甚麼了?
除了貪汙愛心善款,他該不會還調戲了趙瑞龍的女人吧?
不然趙瑞龍今天,為甚麼這麼大的火氣,居然要把他辭退!
抬起眼眸,鍾小艾迎著趙瑞龍審視的目光,語重心長的說道:
“我覺得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咱們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他爸的面子上,就再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一番話,鍾小艾既是勸說,也是提醒。
提醒趙瑞龍,袁亦誠的父親還沒退居二線呢!
如果直接將袁亦誠辭退,那豈不是把人給得罪了?
趙瑞龍哼哼了兩聲。
“我要不是看在他爸的面子上,我已經報案把他抓起來了。”
“甚麼玩意兒,死皮賴臉的求著進咱們集團,口口聲聲的說要幹出一番成績,結果呢?”
“入職還不到半年,他就給我玩這一出,甚麼意思?他所謂的幹出一番成績,就是讓我見識見識,他的貪汙手段嗎?”
“他喜歡錢,大可以敞開了明說,我可以給他開高工資,年薪百萬甚至千萬都行,但以權謀私搞貪汙算甚麼?陰我呢?”
鍾小艾瞬間雙頰火辣辣的。
像是無形之間,捱了兩巴掌似的。
可能是因為趙瑞龍看似在罵袁亦誠,實則也點了自己。
不僅在集團拿很高的工資和獎金,差旅標準也是相當高,頭等艙和五星級酒店都隨便住。
但自己還是忍不住,多報銷了一些費用,尤其是知道公關費不好查證,虛報的水分還比較大。
哪怕自己不僅是趙瑞龍的下屬,還是他的女人,他可以一高興賞自己一大筆錢,但肯定不允許自己耍小聰明偷拿。
此時此刻,鍾小艾恍然明白。
趙瑞龍是在借袁亦誠的事,敲打自己。
想要錢,可以跟他明說,多少他都給得起。
但自以為是的耍小聰明,只會惹他不高興。
為甚麼規模龐大且實力雄厚的惠龍集團,始終不搞股份制?
顯然不是沒有強有力的合作伙伴,願意投資入股、助力集團發展。
無數的人都想成為惠龍集團的股東,包括許多頂級權貴、資本巨頭。
可趙家姐弟倆寧願拆分出一些子公司,讓權貴和資本們投資入股,也不願意讓他們染指惠龍集團。
答案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惠龍集團只能姓趙!
這是獨屬於他們趙家姐弟的地盤。
準確來說,甚至就是他趙瑞龍一個人的商業帝國。
搞股份制,有了其他人或機構當股東,是可以分擔不小壓力、獲得很多幫助,但也容易產生觀念衝突和利益分歧。
但不搞股份制,趙瑞龍就可以在惠龍集團,如同帝王一般大權獨攬。
他的規矩,就是不可逾越的紅線!
他的命令,就是必須完成的任務!
如帝王般大權獨攬的好處很多。
他的意志和想法,可以清晰的傳遞到集團每一個層級、每一個職員。
各單位各部門,所有人都只需要嚴格按照他的指示把活幹好就行。
再有極高的薪資待遇,便可以將內耗降到最低、效率拉到極致。
就比如一款新產品的研發。
硬體怎麼設計、軟體怎樣開發、需要實現哪些功能……
趙瑞龍直接就給出清晰的要求,不需要烏泱泱的一大群人,頻繁的開會、扯皮、爭執,也就不存在反覆的修改、測試、再修改。
這樣一來,下面成千上萬幹活的人,工作效率自然極高,也不敢摸魚懈怠,因為工作進度咋樣、成績如何,趙瑞龍一眼就能看出來。
按常理說,這種一個人掌管一切的做法,只適合產品或服務比較單一的小企業,但只要產品複雜一點、企業規模稍微大點,老闆就很難搞定一切。
為了企業更快更好的發展壯大,也為了彌補老闆自身能力、關係、精力等各方面的不足,實行股份制,拿出部分股份拉攏他人,就成了必然選項。
然而……
趙瑞龍可不是一般人。
他是既懂技術又懂市場,還懂市場營銷。
不管是產品的研發生產與銷售售後,有任何問題,他都給予明確指令。
在大工程大專案的投資決策上,他又如開了上帝視角一般有先見之明。
甚麼產品該研發、哪個工程該投資、哪家公司該入股……
他就像一個全知全能的帝王,在不斷的構建他的商業帝國。
偏偏他還不缺錢!
以至於他也不需要出讓股份,換取別人的投資入股。
再加上他作為漢東太子爺,父親趙立春又曾是妥妥的封疆大吏。
別人即便覬覦惠龍集團,也沒膽量和實力威逼利誘,強行入股。
如此一來。
甚麼都懂又不缺錢,背景關係還強大的趙瑞龍,帶領惠龍集團不斷髮展壯大。
既然這個日益龐大的商業帝國,全靠他掌舵,其他人都只是執行者。
那麼如帝王一般的他,自然可以高薪高福利優待人才,一高興就人均發幾個月工資的年終獎,也可以‘帝王一怒’,毫不留情的將暗藏貪腐蛀蟲開除。
所以……
想明白這些的鐘小艾,哪兒還坐得住?
急忙就站了起來,愧疚的深埋著頭。
要不是礙於情面,真想跪下了。
這時候,站在一旁的高小琴開口說道:
“我覺得袁亦誠的行為十分惡劣,是應該辭退,否則集團的規章制度,就成了擺設。”
“不過馬上放春節長假了,大過年的,我覺得咱們還是給他留點顏面,年後再處理吧!”
鍾小艾一聽,便知道高小琴是在打圓場,所以連忙借坡下驢。
“我覺得高秘書說得對,既然趙總您寬宏大量,沒打算報警,讓他接受法律的嚴懲,那不妨就再給他袁家一點薄面,春節後再處理!”
說這話的時候,鍾小艾都已經想好,讓袁亦誠主動退贓離職,保留一絲體面。
至於自己……
當然待會兒出門就下樓去財務部,把還沒處理的報銷單子都拿回來。
自己想要錢,也應該是光明正大的掙,而不是多報差旅和公關費。
“好,既然你倆都支援,那就春節後再處理吧!”
趙瑞龍瞥了一眼鍾小艾後,微微側目看向高小琴。
“突然覺得有點餓了,你下樓去食堂,給我弄點吃的,不要太油膩,感冒才剛好。”
“好的!”
高小琴微微欠身,抬步轉身離去。
當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鍾小艾暗暗鬆了一口氣。
接著緩緩抬起頭來,看到趙瑞龍正盯著自己,當即又有點無地自容的低下頭。
這一刻,她突然切身體會到“伴君如伴虎”是甚麼感覺。
惶恐不安、心驚膽戰。
在帝王般的威嚴目光審視下,似乎沒有半點秘密可言。
戰戰兢兢,擔心一不留神,就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時間緩緩流逝。
趙瑞龍默不作聲。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這壓抑的氣氛,讓鍾小艾有些受不了。
壯著膽子把頭抬起來,小心翼翼的問道:
“你身體一直挺好的,怎麼會突然感冒呢?”
趙瑞龍輕笑道:“冬天是流感爆發的高峰期,一不小心就中招了唄!”
“那你可得在京州多養幾天,暫時不要回燕京,不然容易傳給你閨女。”鍾小艾連忙回應道。
“這是當然,不把手裡的工作忙完,我也沒法安心放假回燕京!”
說著,趙瑞龍將電腦開機。
鍾小艾輕嗯了一聲後,將趙瑞龍的茶杯拿去加滿開水。
“趙總,要是暫時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忙了。”
“你等一下。”
趙瑞龍起身來到保險櫃前,開啟櫃子拿出了一個禮盒。
“這個你拿回去!”
“這是……”
鍾小艾有些愕然。
“算是新年禮物吧!”
“給你你就收著,只要是我趙瑞龍的女人,都有一份!”
趙瑞龍說罷,便坐下來輸入開機密碼,開始忙工作了。
而捧著沉甸甸禮盒的鐘小艾,突然忍不住淚花翻湧。
她都不用開啟,也知道這份禮物已經很名貴。
趙瑞龍一向出手闊綽,去年確定關係後,就送了自己一套燕京的商品房。
所以盒子裡應該是工藝精湛的珠寶首飾,市值少說也要十幾萬,不可能是便宜貨。
雖然知道趙瑞龍這是在玩‘大棒加胡蘿蔔’套路,先借用袁亦誠警告自己,再給個禮物溫暖人心。
可這樣的套路,確實經典管用,讓自己都忍不住潸然淚下。
“你不是要回去忙嗎?還愣在這裡幹嘛?”
趙瑞龍忽然開口問道。
鍾小艾將禮盒往桌上一放,當即噗通跪下。
“趙總,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我以後一定全心全意為你做事,絕不再有半點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