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情況?”
“孔局長居然來迎接趙瑞龍?”
“他趙瑞龍算甚麼東西?值得孔局長親自來迎接?”
“而且孔局長為甚麼看起來,好像已經不認識我了?”
“明明上週在老鄭的生日晚宴上,咱倆才見過面的呀!”
“他聽完我的故事後,還誇我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典範!”
“還說要是所有犯過錯的人,都能像我一樣迷途知返、改過自新就好了。”
“而現在……他居然當我是空氣,像不存在似的,去笑呵呵的跟趙瑞龍握手。”
“不僅雙手握住趙瑞龍的手,還笑彎了腰,就算趙瑞龍是他女婿,也不至於這麼親切吧?”
“況且今天可是元旦節,擔負著洙海治安穩定重任的孔局長,就算休假不值班,也不應該來這兒接趙瑞龍啊!”
周安荃越想腦子越亂。
甚至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孔局長可是洙海市的警隊一哥啊!
自從上上週,收到老鄭的生日晚宴邀請,聽說當晚可以見到主宰洙海治安的孔局長,自己就興奮不已。
特意去了一趟香江,花巨資置辦一身行頭,以便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成功的企業家,而不像暴發戶。
在生日晚宴前兩天,還請來一幫朋友出謀劃策,幫助自己糾正言行舉止,以便更好的自我介紹、敬酒勸酒。
在晚宴當天,在老鄭引薦自己敬酒之前,心裡甚至還不斷模擬演練了很多次,生怕有哪裡說得不對、做得不好。
結果呢?
令自己朝思暮想、誠惶誠恐、小心翼翼的孔局長。
此時此刻在趙瑞龍面前,卻像下屬見到上司、小弟歡迎老大、小員工喜迎大老闆……
這種感覺,絲毫不亞於魂牽夢繞,好不容易才見到了一面的大明星偶像,突然被發現竟然對別人點頭哈腰、阿諛奉承。
這種天崩地裂、超乎想象的感覺,對心理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大到在孔局長的引領下,趙瑞龍一行人都出門快上車了。
給自己當司機的表弟剛好喊了兩聲,周安荃才恍然回過神來。
“你等我一下!”
周安荃扒開表弟,迅速追了出去。
可是元旦節,過關走出大樓的人太多了。
周安荃左突右繞,好不容易終於衝出大樓來到街邊。
話都還沒喊出口,就看到懸掛警用車牌的三輛黑色大眾轎車離開。
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周安荃大口大口的喘息。
這時候,表弟追了上來,好奇問道:
“哥,你幹嘛呢?”
腦子依然還很凌亂的周安荃,一聲不吭。
摘下帽子扇了扇風,讓腦子儘快冷靜清醒。
望著遠去的三輛黑色轎車,周安荃眉頭緊鎖成川。
“奇怪!大白天的,活見鬼了嗎?”
表弟驚訝道:“你到底怎麼了呀?大白天的,人來人往的,哪有鬼?你不會這次去濠門輸了錢,把腦子氣糊塗了吧?”
“我輸你大爺!老子是去談生意的,根本就沒進過賭場!”
周安荃甩了個白眼後,將帽子戴上。
“我剛才看到了孔局長,我敢肯定是他沒錯!”
“甚麼孔局長?”
“不懂就閉嘴,趕緊去把車開過來!快點兒!”
“可是這兒不讓停車!”
“不可能!剛才那三輛黑色大眾,不就都停在這兒嗎?”
“我的哥,那三輛可是掛警牌的,能一樣嗎?”
聽到表弟這話,周安荃更加確信自己沒有產生幻覺。
剛才是真的看到了孔局長!
也是真的看到了孔局長,喜笑顏開的迎接趙瑞龍!
“如果這不是幻覺,那他為甚麼要親自來迎接趙瑞龍呢?”
“一個在濠門都輸得錢包沒剩幾張鈔票的倒黴蛋,至於讓他親自來迎接嗎?”
百思不得其解的周安荃,索性拿出手機,打給合作已久,關係不錯的老鄭。
“喂老鄭,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啊,有甚麼事嗎?”
“我遇到了一件特別奇怪的事!我剛過關出來,就遇到了孔局長,給他打招呼他沒回應,卻笑哈哈的迎接我在漢東京州監獄服刑時,同一個監舍的獄友。”
“他來接親朋好友,有甚麼好奇怪的?他也是人,也是有社交的啊!不過你的獄友,居然跟孔局長關係不錯,這事有點離譜啊!”
“何止是離譜啊老鄭!我這獄友很年輕,應該也就三十一二歲,而且他是漢東人,姓趙又不姓孔,怎麼可能跟孔局長是親戚朋友?”
“說不定他倆是父輩關係不錯呢?”
“那也不對啊,以孔局長的職務級別,真要是好朋友的兒子經濠門回洙海,派人接一下就行了,何必親自來?而且他年紀比趙瑞龍大不少,來了也不應該雙手緊握趙瑞龍的手,點頭哈腰一臉諂笑吧?”
“也是,那這事兒確實是有點奇怪,我跟孔局長打交道多年,也沒聽過說他有姓趙的漢東親戚……哎等一下,你剛才說那年輕人叫甚麼來著?”
“趙瑞龍啊!怎麼了?”
話音剛落,周安荃就聽到啪的一聲。
也不知道是甚麼東西,突然掉地上了。
但緊接著,手機就傳來了語調拔高的驚呼聲。
“你再說一遍呢?他叫甚麼?”
周安荃心裡咯噔一下。
有些驚疑的慢速說道:
“趙……瑞……龍!”
“我……我……操……你……你他媽……你……”
電話那邊的老鄭,似乎突然瘋了。
就像是被突然被電擊,說話都已經語無倫次。
滴滴!
車喇叭聲傳來。
周安荃一看是自己的進口寶馬轎車,便立馬上前拽開車門。
坐進車內,重重拉上車門。
“老鄭,老鄭?老鄭??”
周安荃接連喊了三聲,手機裡才傳來老鄭正常的說話聲。
“趙瑞龍居然是你獄友?你倆一起在京州蹲過監獄?”
“對啊,我騙你幹嘛,我過關前遇到他,看到他無精打采的樣子,估計他輸得很慘,還給了他一千多塊錢呢!”
電話另一邊的老鄭,聲音洪亮的大吼問道:
“甚麼?你……你還給趙瑞龍拿了一千多塊錢?”
周安荃嗯了一聲後,皺眉道:
“他一開始不想要的,還說自己有錢,可當他開啟錢包後,我看他都沒剩幾百塊,我就把錢硬塞給了他!”
“我想當年在監獄裡,其他人都防著我,生怕被我騙,離我遠遠的,倒是平時話不多的他,願意讓我佔便宜。”
“甚麼香菸啊牙膏衛生紙啊之類的,我沒少找他借,到底借了多少回,我都記不清楚了,反正一次都沒還過,他也不生氣。”
“今天真是機緣巧合,沒想到居然在排隊過關前碰到了他,看著他一副打瞌睡的倒黴樣子,你說我能不拿點錢出來還給他嗎?”
強忍耐心聽完後的老鄭,急忙問道:
“你倆出獄後,就從來沒聯絡過嗎?”
“沒有,他比我先出獄,咱們在監獄裡也沒互留聯絡方式,我出來後就立馬回老家祭拜父母,賣了老家房子後,接著就來東廣發展,再也沒回過漢東。”
“那你就沒打聽過他?”
“打聽他幹嘛呀?漢東和東廣相隔那麼遠,又沒生意上的需要,我費勁兒打聽他幹嘛呢?”
周安荃翹起二郎腿,接過表弟扭身回遞的香菸。
而電話另一邊的老鄭,則很不可思議的問道:
“所以你也沒聽說過他,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周安荃深吸了一口香菸。
“老鄭你到底甚麼意思呀?問來問去的,都把我給問糊塗了,我就想知道這孔局長,怎麼會對我獄友趙瑞龍這麼客氣,真的就差跪拜迎接了,我一點兒也不誇張,真的不騙你!”
“呵呵,孔局長就算真跪了,那也是應該的。”
“啊?為甚麼?”
“為甚麼?你是真糊塗,還是拿我尋開心呢?”
“我沒有啊,這麼大的事兒,我至於拿來開玩笑嗎?你要知道究竟是甚麼原因,就趕緊告訴我吧!我怎麼想也想不通,腦子都快炸了!”
“原因很簡單,因為你這個獄友趙瑞龍,來頭特別大!超乎你想象的大!”
“是嗎?那我怎麼一點兒都沒聽說過呢?”
“那是因為人家低調,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甚麼來頭。”
“那他到底甚麼人?你快告訴我吧,都快急死我了!”
“他不僅是惠龍集團的幕後老闆,還是前漢東省一把手、如今公安署長趙立春的寶貝兒子,你說就這他身份背景,別說孔局長親自迎接了,咱洙海市的章書紀親自迎接,也是應該的啊!”
周安荃如遭雷擊,渾身一動不動,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手機沒拿穩,滑落掉身上,又滾落到了汽車後排腳墊。
“喂,阿荃,喂?說話呀?”
“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拿我尋開心呢?”
“認識趙瑞龍這麼重要的大事,居然從來沒提起過。”
“你藏得可真夠深的啊!今天怎麼又突然願意說了呢?”
“我要早知道你認識趙瑞龍,我他媽說甚麼也求你引薦,認識一下。”
“像他這樣的頂級權貴子弟,咱們能見上一面,那都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吶!”
……
老鄭在不斷的發牢騷吐槽。
而彎腰撿起手機的周安荃,一聲不吭、神情冷峻。
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該做甚麼。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錯過了甚麼。
就像天上掉了一顆寶石,落到自己面前。
自己卻看都沒看一眼,就抬步走開了。
等聽說那是一顆寶石的時候,寶石已經不見了。
“喂,你說話呀?啞巴了嗎?既然你認識趙瑞龍,他又來洙海了,那你能不能組個飯局,大家一起吃頓飯呀?不管花多少錢,我買單!”
一向精明吝嗇的老鄭,連辦生日晚宴都讓合作商買單。
現在卻主動提出自己組飯局,他願意買單請客。
如此稀奇罕見的奇事,自然一下深深觸動了周安荃。
“老鄭,我……我沒有他電話!”
“甚麼???”
老鄭一下炸毛了。
“你他媽開甚麼國際玩笑呢?”
“不想組局就明說,用得著拿著理由忽悠老子嗎?”
“媽的,老子這些年引薦了那麼多人跟你認識,現在就讓你引薦一個,你卻這麼回絕我,你還不如說他太忙約不上!”
周安荃苦笑道:“我沒騙你啊老鄭,我剛才都說了,咱們在監獄裡的時候就沒互留通訊方式,先後出獄後更是再也沒聯絡過……”
老鄭大聲急吼:“那你今天偶然遇到他,怎麼不互換一下電話號碼?”
“我……我能說我忘了嗎?”
周安荃一臉苦楚。
要是能剖開肚子,將腸子抓出來看一眼,絕對是青色的。
他現在是真正的腸子都悔青了。
“你他媽居然忘了?忘了???”
“我真的是忘了啊!當時看他無精打采的樣子,我以為他是在濠門輸錢了,光顧著可憐他、硬塞錢給他,就沒想過要互換號碼,而且臨過關前,他還接了很久的電話,好像甚麼試驗很成功,他要給員工提前放假,誰不同意就要扣年終獎……”
“行了行了,你現在少給我說這些,你倆分開多久?”
“沒多久,孔局長帶著三輛掛警牌的大眾轎車來接他,也就剛走可能不到五分鐘。”
“那你還猶豫甚麼?趕緊去追啊!”
“追?”
“廢話!你今天要是不追上他,你覺得你們這輩子,還有見面的可能嗎?就算將來你飛到漢東,找到惠龍集團的總部去,人家也不一定見你!”
“可是……可是我追上去後,說甚麼呢?難道就要個電話號碼方便後聯絡?”
“沒錯,就這麼說,反正你們獄友一場,你厚著臉皮要個電話號碼,他肯定也不會拒絕!”
“可是……”
“沒甚麼可是的啦兄弟!人這輩子,飛黃騰達跨越階層的機會不多!老天爺既然讓你有緣,跟這麼一個頂級權貴見面,相當於就是把富貴送到了你嘴邊,你自己不張嘴吃下去,將來你好意思怪老天爺沒給過你機會嗎?”
周安荃如夢驚醒。
恍然意識到,這很有可能就是自己這輩子,唯一一次飛黃騰達、跨越階層的機會!
一旦抓住了,抱上了趙瑞龍的大腿,他隨便幫襯自己一下,自己還需要玩甚麼龐氏騙局的把戲嗎?
合法合規的賺錢機會,都會多到數不勝數,想不成為億萬富豪都難!
“快給我追!給我追上去!”
“追誰呀?”
“當然是追那三輛大眾啊!”
“可是它們是警車呀!”
“警車也給我追!快點兒!”
周安荃心急如焚,恨不得把表弟薅過來,換自己過去開車。
寶馬轟鳴加速,往前狂飆。
但沒開出多遠,表弟就剎車減速。
“你幹啥呢?”
“紅燈啊大哥!”
“別管它,給我衝過去!”
“可是……”
“扣分罰款算我的,給我衝!衝啊!”
表弟一腳油門下去,同時摁響喇叭。
寶馬一路瘋狂鳴笛加速,引來一片罵聲。
“阿荃!阿荃!追到了嗎?”
手機裡,傳來老鄭焦急的詢問聲。
周安荃出身卑微,沒甚麼人脈關係,對體制內的事也缺乏瞭解,他可不是。
而且由於生意經常要和體制內的人打交道,飯局上難免會聊一些體制內的事。
尤其是之前不少人都熱議,東廣一把手餘鎮雄調任燕京後,漢東省的趙立春會空降過來。
對於即將到來的新任東廣書紀,大家自然充滿了好奇,在八卦趙立春的仕途經歷、家庭關係、主政風格等等之時,就免不了要聊到他兒子趙瑞龍,聊到赫赫有名的惠龍集團……
雖然最終靴子落地,趙立春並沒有空降東廣,但他卻進了書紀處,成了政法副書紀兼公安署長,比當東廣一把手更厲害。
尤其是最近,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把瘋狂製毒販毒多年的東山塔寨村剿滅,傳喚留置了一百多名公職人員,直接讓東廣官場發生劇震……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攀附趙立春是不可能,見一面都難如登天,但有希望接觸並攀附上他兒子趙瑞龍,老鄭自然激動萬分、充滿期盼。
而被催促的周安荃,將兩眼鼓瞪到了極點,努力搜尋前方。
“我正追著呢,還沒找著!”
“必須追上啊老弟,改變命運的機會,千萬不要錯過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經讓表弟在加速追趕了!”
“不要怕扣分罰款,那點錢算個屁啊,就算撞到了車和人,也千萬別停下來,一定要追到他們!”
“我知道,你就等我好訊息吧!”
掛掉電話,周安荃指揮表弟追趕。
但追了很久,闖了不少紅燈,都開到市中心了,卻也沒見到那三輛黑色大眾轎車。
“哥,這一路過來那麼多路口,說不定他們早就拐彎了啊!”
“對哦,那他們會拐去哪兒呢?”
“孔局長會不會把他接去自己家裡了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瞧他那一臉諂媚的小人樣子,趙瑞龍怎麼可能去他家住?”
“那咱們就去洙海最好的酒店,說不定就能碰到他們!”
“那就趕緊過去啊!快點兒!”
開車的表弟連忙拐彎,忍不住吐槽:
“我就納悶了,咱們有必要追嗎?你不是認識那個孔局長嗎?打個電話問問他們在哪兒,不就行了嗎?”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周安荃瞬間如夢初醒。
“我他媽怎麼忘了這茬?媽的,我不好給他打電話,老鄭可以啊!”
“而且孔局長來接趙瑞龍,那他肯定有聯絡方式,知道他甚麼時候過關入境!”
說罷,周安荃急忙打電話給老鄭,今天不追上趙瑞龍,誓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