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開疆雲淡風輕，笑容滿面。
列隊歡迎的眾人裡，他的笑容格外燦爛。
站在不遠處的高啟盛，自然知道龔開疆在笑甚麼。
知道他在笑躲過一劫，殺了人都可以平安無事，還能站在這媒體雲集、熱鬧非凡的風電專案現場，歡迎遠道而來的領導和專家們。
還知道他必然在慶幸‘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昨晚的事不會影響到他的仕途，他反而會吃到青華區迅猛發展的紅利，前景一片廣闊。
“他媽的，這就是權力啊！”
“有了權力，就算殺了人，也照樣會有人幫忙掩蓋罪行！”
“完事兒後，不僅不好意思收他一分錢，還勸他不要多慮！”
這一剎那。
高啟盛的心裡，忽然莫名湧現出一絲後悔。
後悔當初，自己怎麼就一門心思，想要創業呢？
大四最後一學期，都沒心思好好上，就一心想著要開店賣小靈通。
哪怕沒有本錢，東拼西湊，借也要借錢開店。
因為差兩萬塊錢，大哥高啟強還被昔日京海地下大佬徐江，誤以為殺了他寶貝兒子徐雷，引發了後續一系列的誤會和爭鬥。
“假如我不開店賣小靈通，憑藉我臨江省理工大學，金融學專業高材生的身份，畢業後就進體制，這會兒也應該在某個單位裡站穩腳跟了吧？”
“不過窮苦家庭沒有背景，要一級一級的往上爬，混到龔開疆這樣的正處級，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哪怕有貴人扶持，混到正處也得四十來歲！”
“可問題是，哪兒那麼容易有貴人扶持呢？我要是真畢業後進體制，百分之百遠不如烈士後代安欣，他警校畢業後就能進京海市刑偵支隊，還能有前隊長曹闖當師傅。”
“坊間傳聞，他還和孟德海、安長林關係密切，可即便如此，有身份有背景更有關係的他，現在職級都還不高，今天只能在外圍巡邏戒備，都沒有站在隊伍裡歡迎的資格！”
想到這兒，高啟盛瞬間不再後悔。
自己吃夠了貧窮的苦，受夠了被人瞧不起，一直渴望能發財暴富，根本就沒有耐心進體制苦熬打拼。
如今即便沒有權力，但依附趙瑞龍這樣的權貴、拉攏龔開疆這種貪官，靠著權力的庇護倒也挺好，短短不過三年時間，就有了億萬家產。
在這物慾橫流的時代，有錢有勢之後，照樣受人敬仰崇拜，而且相比公職人員，還能更加肆無忌憚的尋歡作樂、享受有錢人的快樂。
“沒有權力，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只要足夠有錢有勢，或者掌握了有權之人的把柄，權力不也會為我所用嗎？”
“所以……龔開疆啊龔開疆，你就笑吧樂吧！以後乖乖當好靠山，我保你平安無事，敢背叛我高家兄弟，我必讓你鋃鐺入獄！！”
高啟盛感慨之餘，目光偏轉。
看到警車護送的一輛輛中巴車，有序的依次排成長隊停下。
第一輛中巴車，下來了一個個看形象氣質都級別不低的白襯衫。
京海市書紀周衛泓、市長趙立冬，笑容滿面的上前迎接、握手寒暄。
作為典型的東北漢子，臨江省書紀張勁崇身形高大，頗有英明神武的氣態。
經常在電視新聞上露臉的張勁崇書紀，高啟盛自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只見張勁崇與周衛泓、趙立冬等人一一握手，攝影師持續跟拍。
看嘴型，他和眾人好像都只是簡單說了一句‘辛苦了’。
唯獨跟趙瑞龍握手的時候，停留時間很長，並且還交談了好幾句。
距離太遠，又有跟拍的記者攝影師收音師遮擋，所以高啟盛也猜不到兩人說了些甚麼。
不過趙瑞龍能有格外優待，高啟盛並不意外。
“一個頂級權貴子弟，大老遠的來臨江投入巨資助力經濟發展。”
“我他媽要是臨江省的一把手，我肯定也要對趙瑞龍格外青睞！”
“但可惜，我高啟盛啥也不是，暫時還只是一個靠運氣和膽識，發了點小財的商人！”
“不過緊緊抱住趙總的大粗腿，等我也成了能影響經濟發展的資本巨頭，大官們也會敬我如敬神！！”
高啟盛微微昂首，抬手輕推眼鏡。
在他看來，此時此刻在全場矚目之下，在媒體全程跟拍中，引領高官專家們考察風電施工建設的趙瑞龍，並不需要自己羨慕。
高啟盛相信，總有一天，自己也能像趙瑞龍那樣有錢有勢，到哪兒都是焦點人物，看到的都是笑臉，聽到的都是恭維和掌聲。
哪怕自己沒有位高權重的老爹，也沒有眾多身居高位的親戚，只要自己把生意做得足夠大，讓強盛集團成為了頂級民企，也照樣可以有頭有臉。
相比之下。
站在一旁的大哥高啟強，則比較務實。
他雖然也很羨慕風光無限的趙瑞龍，但他並不會忘記，自己曾經只是舊廠街菜市場，一個父母早亡，必須起早貪黑養活弟弟妹妹的賣魚佬。
如今能成為京海赫赫有名的人物，娶了個漂亮老婆陳書婷，有了生意興隆的強盛集團，還能到重要的活動現場，看到普通人一輩子都難以接觸到的大人物。
還有甚麼不知足的呢？
而且仰仗依靠的趙瑞龍，也真的是有情有義、胸襟似海。
在帶領一群高官專家們考察之時，特意將兄弟倆叫過去。
隆重介紹京海首個風力發電商業示範專案，以及現在這個盤龍山風電專案，都是由強盛集團負責施工建設。
在介紹中，趙瑞龍還特別提及，強盛集團在風電塔基礎建設、塔筒主機葉片吊裝等方面，積累了不少施工經驗，為相關國家行業標準的擬訂提出了不少寶貴意見……
當著眾多部委和省市高官，以及眾多大型央企國企設計院科研院代表，趙瑞龍如此隆重的介紹強盛集團，自然讓高啟強感動得無以復加。
他太清楚趙瑞龍如此抬舉自己兄弟倆的強盛集團，就是沒有把他們當只是幹髒活累活的苦力，而是真心實意的想拉兄弟倆一把，讓強盛集團在接下來必將蓬勃發展的風電產業裡，能有一席之地。
要是能成為風電施工建設領域的龍頭企業，何止是賺個盆滿缽滿，將來不管去哪兒IPO上市，都會更加容易，而且還能獲得非常高的估值。
而在此之前。
趙瑞龍就已經大力支援強盛集團旗下的強盛通訊，不僅限於只賣手機電腦MP3等電子產品，把彩電、冰箱、空調等大小家用電器加上，變成強盛電器，衝出臨江省，到全國各大城市開連鎖店。
如此抬舉力挺，高啟強感動得險些當場淚崩。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以前，高啟強還不太懂這句話的深刻含義。
翻閱史書，覺得權貴給窮苦人一點小恩小惠，窮苦人無以為報，只能以命報之，還難以理解。
但是在今天，他切身感受了甚麼叫大恩大德無以回報，唯有以命相報。
趙瑞龍如此幫助自己兄弟倆，讓兄弟倆飛黃騰達，豈能是吃頓飯送點禮就能表達謝意？
強忍熱淚，高啟強心裡暗暗發誓，這輩子誓死追隨趙瑞龍，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決不退縮。
而心懷感恩之心的高啟強，晚宴上自然忍不住向趙瑞龍頻頻敬酒。
要不是趙瑞龍還要趕飛機，飯局不到九點就結束，高啟強恐怕要當場喝吐。
即便如此，下樓送別之時，也已經是強打精神。
趙瑞龍一行人的車剛走不久，他就衝到花壇狂吐。
高啟盛連忙叫人拿水，然後給大哥輕拍後背。
吐了好一陣後，高啟強才緩緩起身。
“哥，這兒有水！”
高啟盛連忙擰開蓋子，將礦泉水瓶遞到大哥手裡。
漱漱口後，喝光剩餘的水。
高啟強頭暈目眩，站立不穩。
抬起胳膊，攀住弟弟的肩膀，高啟強笑不攏嘴的說道：
“今天是真高興！太高興了！”
“活了三十多年，我感覺自己今天終於活出個人樣了！”
“沒想到我高啟強，有朝一日也能見到臨江書紀，還有那麼多部委高官和頂尖專家！”
“真是三生有幸啊！讓我結識了有情有義的趙總，他讓我今天真的感覺像大夢一場，太爽了！！”
高啟強攀著弟弟的肩膀，遠眺趙瑞龍車隊離去的方向。
說著說著，就不禁溼潤了眼眶。
“哥，你至於嗎？”
高啟盛輕笑問道：“之前泰叔買下白金瀚，送給你當禮物的時候，你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吧？”
“那能一樣嗎？”
高啟強抽噎了一下，眼眶中淚光翻湧。
“當上白金瀚的老闆，又進京海建工集團，對我來說是改變了貧窮的命運，讓我再也不是舊廠街一個臭賣魚的。”
“而趙總讓我接觸高層次的大人物，就不僅僅只是給我飛黃騰達的機會，還讓我狠狠漲了一回臉，體驗到了成功人士的感覺！”
說到這兒，高啟強扭頭看向弟弟。
“小盛，難道你就不感動嗎？”
“感動呀，當然感動！”
高啟盛扶了扶眼鏡。
“趙總這麼有錢有勢的頂級權貴，能一次次的幫助咱們，我們當然對他感恩戴德。”
“不過可能是我比你多讀了一些書吧，我始終覺得趙總幫咱們，是因為咱們有利用價值，值得幫助。”
“他的幫助並非是不計回報，他幫助咱們做大做強，必然是為了將來獲得巨大的回報，說到底這就是一門生意！”
聽到弟弟這一番話，高啟強頓時有些火大。
但他還沒開口訓斥，高啟盛就扭頭冷笑道：
“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趙總讓咱們長臉，也不過是為了獲取更大的利益。”
“從情理上來說，重情重義、知恩圖報，是理所應當。”
“但你也沒必要太過於自我感動，好像趙總一聲令下，你命都可以不顧！”
“你別這麼瞪眼看著我，你當初下跪拜乾爹的時候，還口口聲聲說要給泰叔養老呢！”
“結果呢？還沒養老，就一場車禍給他送了終，還把他一手建立的建工集團給吞併了！”
高啟強瞬間紅了臉。
像是被狠狠抽了幾巴掌。
抽得他幡然醒悟，想起自己是一個野心家。
不知道甚麼時候起，自己就已經成了一個為了利益，殺人放火都不眨眼的狠人。
但轉念一想，高啟強覺得自己也不是對不起泰叔，誰讓他根本沒把自己當義子？
就算自己不搶先對他下手，將來他也一定會把自己給賣了。
“好啦哥，回家洗洗睡吧！”
“以後要忙的生意，還多著呢！”
“小蘭和嫂子，還在家等著咱們呢！”
拍拍大哥的肩膀後，高啟盛便單手揣兜，哼著小曲兒離去。
高啟強沒有動身，默默愣在原地。
恍惚間。
他突然覺得弟弟變得有些陌生。
自私、冷血、奸詐……
為了成功，可以不擇手段、毫無底線。
心裡早已沒有了半點人情冷暖、江湖道義。
似乎一切在他看來，不是生意，就是算計。
他也不想想，趙瑞龍完全可以只把他倆當做賺錢工具。
沒必要當著那麼多高官、專家和媒體，隆重的介紹他倆的強盛集團。
這種給足臉面，讓兄弟倆揚名立萬的幫助，竟然在弟弟眼裡，也只是趙瑞龍的生意算計。
此時此刻，高啟強不禁想起昨天夜裡。
想起龔開疆失手殺人之後，自己幾人去幫忙處理。
慘死的女人就在跟前，他卻能冷靜偷拍，以便將來能威脅龔開疆。
現在想想，這顯然已經不是膽識過人，而是精於算計、冷血無情。
“要是趙總像杜伯仲那樣沒有自制力，經不起白金瀚的小姐們誘惑。”
“那麼小盛肯定也會偷拍，以便掌握有隨時可以威脅到趙總的把柄！”
“在小盛的心裡，恐怕早就沒有了情義二字，任何人都是可以利用的階梯！”
“也幸虧趙總自制力強或眼光高，瞧不上白金瀚的小姐，否則不知道被偷拍了多少段錄影！”
想到這兒，高啟強看向弟弟的眼神，忽然有些憂慮。
這樣的精明算計，短時間內是可以讓生意快速做大。
但想要安穩長久，顯然不能這樣，遲早會聰明反被聰明誤。
算計龔開疆這樣的勢利小人，還沒甚麼大不了的。
可要是算計到了趙瑞龍頭上。
一旦撕破臉，那不是自取滅亡嗎？
可怎麼勸弟弟呢？
他從小就自卑又敏感。
智商極高卻又自尊心極強。
“哥，你還愣著幹嘛呀？走啦！”
“來了來了！”
高啟強快步追上弟弟。
而另一邊。
疾馳的陸虎M9車隊，很快抵達了京海機場。
趙瑞龍一路上強撐著睏意，給惠龍能源總經理馮正霆，交代了後續工作。
等過安檢上了飛機，就徹底繃不住了。
前兩天在江城，白天要開會，晚上還要勞累。
今天來到了京海，上午在盤龍山專案現場一頓忙碌。
本以為午飯後，可以在賓館午休一會兒，回回神。
結果呢？
隨團來到張曉雪，不去採訪她爹，卻溜到自己房間。
說馬上就又要分別了，自己難道不有所表示嗎？
這一下，午休自然不可能睡好。
下午開會的時候，就已經強打精神了。
晚上還喝了不少酒，車上都險些睡著。
如今上了飛機，自然忍不住倒頭就睡。
聽到趙瑞龍的呼嚕聲，坐在一旁的鐘小艾都有些發懵。
她才剛給天海那邊接機的同事發去訊息，就聽到趙瑞龍打鼾了。
“這麼快就睡著了，到底是喝醉了，還是太累了啊？”
鍾小艾發現公務艙，好幾個乘客表情怪異。
顯然都沒想到，才剛登機竟然就能有人睡著。
而且睡著後的鼾聲，也實在是有點吵。
“不好意思各位，不好意思！”
“我老闆最近工作太過於勞累，打鼾影響到各位，實在是對不起……”
身為集團公關經理的鐘小艾，這時候自然要挺身而出。
總不能因為鼾聲太大，就把趙總給弄醒，讓他別睡吧？
一陣道歉加解釋後，鍾小艾安撫住了其他旅客。
這年頭能坐公務艙的也不是一般人。
知道打鼾的人是惠龍集團老闆，一個個慶幸都來不及，誰還想吵醒他？
不過鍾小艾落座後，卻迅速萌生建議趙瑞龍購買公務機的念頭。
惠龍集團本身投資經營的業務和專案就很多。
加上趙瑞龍還參與了不少國家重大工程。
這就導致趙瑞龍頻繁出差，經常飛來飛去。
要是能有私人公務機。
即便不能隨時想飛就飛，但也能有更好的私密性和舒適性。
別說睡覺打鼾了，就算空中蹦迪也無所謂。
“等到了天海，我就給他提議！”
“這麼有錢有勢，早該買公務機方便出行了！”
鍾小艾打定主意後，戴上空姐發的耳機，也準備好好睡一覺。
這一趟去天海出差，美女秘書秦霜沒有來。
這不就是自己上位的絕佳機會嗎？
二十分鐘後。
飛機騰空而起，在茫茫黑夜中飛往天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