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漫長的飯局，終於結束了。
目送喬布森的總統車隊遠去，趙瑞龍暗暗長吁了一口氣。
“媽的，果然人生如戲，全憑演技！”
“美味的菜沒吃上幾口，忽悠的話倒是聽了不少！”
“不過能在這兒，陪著沈總跟來訪的米國總統吃上一頓飯，也算是我趙瑞龍的高光時刻了！”
感慨之餘，趙瑞龍忍不住環顧了一下四周。
心裡不禁暗想。
要是有朝一日，家父趙立春能在此設宴招待來訪的外國總統，那該多好啊！
“瑞龍！”
沈總的一聲喚，拉回了趙瑞龍的思緒。
“嗯，怎麼了？”
“你應該沒吃飽吧？走，我陪你回去再吃點兒！”
“我……”
趙瑞龍尷尬的撓了撓頭。
午宴上的菜餚是真不少。
一道道都擺盤精緻，堪稱藝術品，美不勝收。
可就那‘淺嘗輒止’的吃法，是個年輕男人都吃不飽。
每道菜就夾一筷子嘗一下……
這尼瑪能吃飽才怪！
“瞧你這樣兒！”
“走吧，我也沒吃飽呢！”
沈總哈哈大笑，率先轉身往回走。
回到飯廳剛坐下，沈總就笑問道：
“你不介意把剛才沒吃完的菜，回鍋熱一下接著吃吧？”
“不介意，您都不介意，我介意甚麼呀？”
趙瑞龍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嚨。
“況且節約光榮，浪費可恥！”
“我爸時常教導我，一定要節約糧食。”
“不能因為如今日子好過了，就忘了以前艱難困苦的歷史。”
“歲大飢，人相食！幾千年裡，咱們龍國老百姓很多次吃不飽飯，易子相食的悲慘歷史絕不敢忘啊！”
“如今雖說糧食產量越來越高，物質生活條件越來越好，但咱們也一定要築牢糧食安全底線，養成節約糧食的好習慣！”
為了‘助父成龍’，趙瑞龍自然逮到機會，就要幫父親趙立春美言幾句。
沈總出生於動盪混亂的戰爭年代。
受過顛沛流離、飢寒交迫的痛苦折磨，見過血肉橫飛、餓殍千里的人間煉獄。
所以他特別反感鋪張浪費，生活上十分儉樸，飲食起居更是能省則省。
據蘇昌黎透露，當初聽說漢東省嚴管公款消費、嚴禁違規吃喝，沈總高興不已，在書房裡一頓褒獎誇讚。
所以……
趙瑞龍哪能說沒吃幾口的國宴級美味佳餚，冷了就該倒掉重新做新的？
況且趙瑞龍穿越前，本身就是一個苦逼底層草根，沒那麼矯情講究。
而聽趙瑞龍這麼一說，沈總很是欣慰的笑了笑。
喝了一口茶後，看著窗外，神情凝重的說道：
“雖說今年已經是2002年了，但咱們龍國依然還有好幾億人，只是勉強實現了溫飽，還遠沒有脫貧致富奔小康。”
“尤其是在中西部很多偏遠農村，還窮得吃不飽、餓肚子的情況基本是沒有了，但肉蛋奶和蔬菜瓜果，也不是想吃就吃。”
“依然還有很多家庭得逢年過節，才會趕集買一點肉吃，俗稱打牙祭，蔬菜水果基本就是地裡面有啥就吃啥，根本捨不得買！”
“所以為了提高收入、改善生活，很多人不得不背井離鄉，從農村來到城市，哪怕只是在工地或工廠打零工，收入也能比在農村高許多。”
“可是這麼一來，大量的農村人湧入城市，勞動力供大於求，導致在勞資關係中，勞動者長期處於弱勢地位，勞動權利難以得到有效保障。”
“工廠企業基本處於絕對主導地位，開出很低的工資，也照樣有人願意幹，哪怕工作沒有防護好，會對身體帶來傷害，純粹是要拿命掙錢。”
“而勞動者呢？他們也不是不想籤勞動合同、有安全與健康保障，可他們哪有討價還價的底氣？你不幹，有的是人願意幹，龍國最不缺的就是人！”
趙瑞龍正襟危坐，連連點頭。
老百姓日子不好過，沈總很憂心！
而他對國情現狀十分清楚，本身又是很務實的人。
所以趙瑞龍知道，在他面前絕對不能講空話套話。
“咱們勞動力雖然充足，但絕大部分都文化水平不高、缺乏專業技能，導致他們大多隻能從事體力勞動。”
“體力勞動本身就創造不了太高價值，又供過於求，自然也就處於了弱勢地位，哪怕明知道被壓榨利用，也別無選擇！”
“要想改善這種局面，我覺得還是得堅持科教興國、產業升級，讓更多的高素質人才在更多的高科技產業中勞動，才能創造高價值獲得高回報！”
“就像一個只會在工地上勤奮幹活的農民工，要求籤勞動合同，每天超過八小時工作要給加班費，還要買五險一金，包工頭一聽只會覺得他瘋了！”
“但如果是一個研究生畢業，又專業知識過硬的科技人才呢？就目前國內人才緊缺的情況，籤合同買社保給加班費都是基本的，各種額外福利還不少！”
“就像我們惠龍電子，對科研技術人才，除了勞動法規定應有的，還額外增加了每年一次健康體檢、級別越高時間越長的帶薪休假，以及各種獎金和福利！”
沈總回過頭來，似笑非笑的看著趙瑞龍。
“我知道培育更多的高素質人才和高科技產業，於國於民都有很多好處，但問題是，這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
“目前困擾咱們多年的勞動力與中低端產能嚴重過剩，因為加入世貿、外貿出口激增，暫時有所緩解，但長期來看依然並沒有解決。”
“而且你別忘了，高科技產業是能創造高價值，但能解決的就業崗位並不多，反而因為各種資訊化和自動化，會減少低端勞動力的需求。”
看到趙瑞龍眉頭皺起，沈總笑道：
“你仔細想想，我沒說錯吧？”
“科技發展水平越高，機器替代人類工作的程度就越高。”
“就像你的晶片工廠、你的汽車自動化生產線，估計現在已經用上了不少工業機器人吧？”
“相比於人類，它們不僅不知疲倦，反而一直工作認真，還不用擔心惡劣的工作環境，影響它們的健康。”
“為了追求高質量和高效率，必然會有越來越多工廠，往自動化方向發展，對普通工人的需求反而會降低。”
趙瑞龍默默點頭。
沈總說的這種情況，在自己穿越前已經發生。
很多年輕人寧願送外賣、送快遞、開網約車，也不願意進工廠。
除了薪資待遇不夠高，時間也不夠自由，其實還因為高精尖的批次化生產，基本都已經自動化了。
還需要招工人做的，往往就是簡單的拼接組裝，沒啥技術含量，純粹是因為相比於機器人，人工反而更便宜。
就像汽車自動化生產線，從金屬零部件衝壓成形到焊裝組裝為白車身，再到電泳噴漆防腐防鏽，整個過程都幾乎沒人參與。
真正需要大量工人的，是最後的總裝車間。
工人們在流水線上，按部就班的，將一個個零部件組裝到車上。
不斷的重複打膠打螺絲的動作，按照標準流程幹就完了。
都不用動腦思考，哪有多大的技術含量可言？
雖說整車及其各種零部件的研發測試，是能提供不少高薪高福利就業崗位，但解決的也是少部分高素質人才。
對於依然佔據大多數的普通勞動者而言，他們幹不了那些高科技工作，又不願意機械重複勞動，自然寧願選擇自由職業。
但送外賣、送快遞、開網約車……
看似自由，實際上卻無形之間，被平臺演算法給壓榨盤剝。
這時候，一道道重新加熱過的菜餚呈上桌。
沈總笑容和藹的，將一雙筷子遞給趙瑞龍。
“哎，想甚麼呢？”
“你該不會在想，我會為了保普通人就業，而放棄支援高科技產業吧？”
趙瑞龍果斷搖頭。
“沒有沒有，我怎麼可能會這麼想？”
“咱們龍國要繁榮富強，要成為科技工業強國，高科技產業就必須要發展。”
“而且為了讓更多人高質量就業，不至於讓高素質人才和普通勞動者搶飯碗，高科技產業還要越多越好。”
“最好全世界所有能賺錢的高科技產業，都被咱們龍國人壟斷，否則咱們還是要面對勞動力與產能過剩的問題。”
沈總哈哈大笑。
“你可真是想得美啊！”
“巧取豪奪越來越難後，西方就靠高科技產業賺暴利，支撐高福利發達生活。”
“他們根本不會讓咱們，壟斷所有高科技產業，哪怕只是部分反超，他們就會急得跳腳了。”
“當咱們不買他們的高科技產品，反而向他們出口更具價效比的同類產品，不被反傾銷調查加關稅才怪！”
趙瑞龍一聲嘆息。
“隨著咱們產業不斷升級發展，遲早也會成為世界工廠，連高科技產品的產能都會過剩。”
“所以我覺得投資、出口和消費，這經濟增長的三大動力中，外貿出口的紅利，遲早也有吃完的時候。”
“當外貿出口乏力，又缺乏國際投資，經濟增長缺乏動力的時候，咱們該怎麼辦？靠大放水瘋狂舉債，透過基建投資拉動經濟嗎？”
這回輪到沈總果斷搖頭。
“那可不行！”
“大放水搞基建，短期內是可以刺激經濟增長、提升基建水平。”
“可是長期來看，完全就是飲鴆止渴，會導致政府債務激增，通貨膨脹也會加劇！”
“而且口子一旦開啟，各地肯定會掀起城市化基建浪潮，伴隨著過度投資與重複建設，官僚資本會空前膨脹。”
“到那個時候，經濟看似一片繁榮，實際上卻房價物價飆升，老百姓的生活質量與幸福感指數必然會大大降低！”
“也正因如此，我覺得漢東模式不錯，一邊做大做強產業經濟，一邊嚴控房地產過熱，同時還提升勞動保障，讓老百姓有錢有時間，也有意願消費。”
“要是咱們能構建起了消費經濟，讓大部分國人能掙錢也敢花錢，即便外部環境惡化、出口經濟受挫，龐大的內需消費市場，也能支撐咱們經濟穩定增長！”
說到這兒，沈總拿起筷子伸手夾菜。
“好了，先不說了，吃飯，不然菜又涼了。”
“好，先吃飯！”
趙瑞龍端起飯碗，便開始夾菜吃。
送走了喬布森夫婦及其翻譯隨從，這下終於可以敞開了吃。
而沈總只吃了一小會兒，就放下碗筷。
笑呵呵的看著趙瑞龍風捲殘雲。
“咦，您怎麼不吃了？”
“我飽了，你吃吧！”
喝了一口茶後，沈總笑道：
“能吃就都吃掉，千萬別浪費了。”
“宴請喬布森夫婦的這頓飯，夠老百姓一年的花銷！”
趙瑞龍寬慰道：“沒辦法，人家堂堂米國總統，橫跨大洋飛來，咱們總不至於給他吃鹹菜稀飯吧？”
“咱們龍國雖然還沒有全面奔小康，國力依然還相對孱弱，但也不至於連一頓像樣的飯都請不起！”
“要是傳出去，咱們泱泱大國尊嚴何在？連招待米國總統都不能做到豐盛美味，誰還會相信咱們能擔起大國責任？”
“一頓飯能增加高層之間的來往、增進雙方的共識與互信，能有利於改善兩國關係、促進經貿發展，就算滿桌山珍海味也值呀！”
“再說了，咱們不是打算把剩菜都熱一熱吃掉嗎？既然沒有浪費糧食，那也就不算浪費納稅人的錢，更沒有辜負老百姓的信任！”
沈總放下茶杯，笑呵呵的指了指趙瑞龍。
“你小子這張嘴皮子呀，真是太能說會道了！”
“上午試車的時候，就能嘚吧嘚吧的，講解介紹一大堆。”
“面對老葛的刁難發問，你也能頭腦清晰、不急不躁的回應。”
“中午應對精明狡猾的喬布森總統，你也做到了從容不迫、應對自如。”
趙瑞龍淡淡一笑，埋頭乾飯。
自己可不是能說會道。
只是兩世為人，經歷得多、見得多。
尤其是在資訊發達、自媒體氾濫的時代生活過很多年。
美食探店、全球旅遊、時政分析、軍事科普、手工達人……
為了吸引流量、為了保持熱度，UP主們絞盡腦汁的努力創作。
儘管有一些人是濫竽充數、瞎蹭熱度，動輒就會反轉打臉。
但自媒體時代，也是真能讓人快速的獲得知識、開闊眼界。
哪怕置身於偏遠的窮山溝，有訊號能刷影片看文章，就能跟著主播環遊世界、品鑑美食、洞悉人性、瞭解時政……
當然。
世界各地的奇聞軼事、稀奇古怪的奇葩言論、天怒人怨的人間慘劇……足不出戶也能第一時間見到，實在是令人大開眼界。
而在這2002年的龍國。
在這臺式電腦和寬頻網際網路，都還不夠普及的年代。
在這資訊諮詢，主要靠電視廣播報刊雜誌獲取的時期。
資訊訊息的匱乏，就註定了絕大多數人，思維眼界都不夠開闊。
即便歲數已經老大不小，但也並沒有經歷過太多事，見識也有限。
因而就算是位高權重的葛鈞山，甚至是米國的喬布森總統。
他們有甚麼歪心思，要玩甚麼小套路。
趙瑞龍都能一眼識破，並想到辦法應對。
畢竟就算沒親身經歷過，那也在穿越前見識過。
就像吃飯時，喬布森聲稱會和龍國合作共贏，堅持全球自由貿易。
他可能並不是忽悠，是他自己都十分堅信，米國能一直強盛，一直當全球一哥。
只要龍國安心跟著米國混，當個打工仔，兩國就能一直合作共贏，甚至共治天下。
可是隨便來個穿越者，就知道他的話根本信不得。
隨著大量資本和產業，轉移到了龍國……
隨著經濟脫實向虛，金融業成了支柱……
隨著軍工複合體成了一頭喂不飽的戰爭怪獸……
製造業持續空心化的米國，必將一步步走向衰落。
哪怕還能在較長時間，維持一個全球帝國的霸主樣子。
但也是外強中乾，只能忽悠一群走狗小弟，嚇唬嚇唬窮弱小國。
為了支撐自身的霸權，眼瞅著龍國成了世界第一工業強國。
他們哪兒還會堅持自由貿易主義？
各種威逼恐嚇、汙衊抨擊、制裁打壓……
而為了自身長遠發展，好不容易站起來的龍國，當然也不可能跪下去。
因而別看如今相談甚歡，過不了多少年就必然反目成仇、互不相讓。
是個穿越者，都不可能輕信喬布森的話。
更何況……
趙瑞龍還是帶著任務，要逆天改命的。
不保持清醒的頭腦，不殺出一條血路。
還怎麼輔佐父親趙立春，幹出一番大事業？
吃飽喝足，擦了擦嘴。
趙瑞龍起身告辭。
臨出門，沈總忽然問道：
“你甚麼時候回漢東？”
趙瑞龍一怔。
“過幾天，等新車正式上市後就回去。”
沈總略略點頭。
看了看左右後，語重心長的說道：
“回去轉告你爸，時不我待！”
“他要想進步，今年就必須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