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為人父
砰~
又是一陣密集而致命的齊射!
破膛而出鉛子穿透硝煙,精準地射入因炮擊而陷入混亂的鎮標親兵隊伍中。
噗噗噗……
彈丸入肉的悶響不絕於耳。
邱聯恩只覺得左肩和右腿同時傳來一陣劇痛,彷彿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又像是被重錘猛擊,身體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倒。
旋即視線迅速變得模糊,意識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後看到的,是親兵們紛紛倒在血泊中和潰逃的景象
硝煙漸漸散去。
王一南舉著柯爾特轉輪手槍,謹慎地走上前來,檢查著地上的清軍屍體和傷員。
他的目光被幾名親兵屍體半掩著的,著高階武官靴褲官袍的將領所吸引。
“把這當官的拖出來看看!”王一南命令道。
丁一帶著兩名士兵上前,費力地將壓在邱聯恩上面的屍體搬開,把邱聯恩拖了出來。
但見邱聯恩臉色慘白如紙,左肩和右腿各有一個明顯的彈孔,鮮血正汩汩流出,染紅了身下的城磚。
有俘虜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南陽鎮總兵邱聯恩。
邱聯恩回防南陽城後長期活動在一線,不僅鎮標營的綠營兵認識邱聯恩,其他營的兵勇對邱聯恩的臉也不感到陌生。
王一南蹲下身,探了探邱聯恩的鼻息,雖然微弱,可還有氣。
他又仔細檢查了一番對方的甲冑和隨身物品,旋即站起身,對身邊的親兵說道:“還沒死透,抬下去,送到軍醫處,讓醫官盡力搶救,告訴醫官,此人很重要,務必想辦法吊住他的命。”
“是!”
幾名親兵尋來一塊門板,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不醒的邱聯恩抬了上去,迅速抬往城下臨時設立的傷員救護點。
王一南看著被抬走的邱聯恩,又望了望城頭越來越多的藍色身影,以及城頭愈發稀疏的清軍兵勇身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南陽主城花落何方,已經沒有懸念了。
隨著邱聯恩的鎮標營潰敗,南陽主城內的守軍再也無力組織起抵抗。
南陽府知府顧嘉蘅見大勢已去,再無任何希望,攜全家上吊自盡。
待先鋒部隊清梳畢淯陽門門洞,開啟城門,淯陽寨的主力部隊漸次進入南陽主城,徹底控制了南陽主城。
眼見南陽主城失守,主城附近的其餘寨子陸續放棄了抵抗,紛紛納降。
謝斌循襄陽城舊事,控制了南陽主城內的府庫,發榜安民,穩定民心,同時發出懸賞,在城寨內四處搜捕綠營兵和團練。同時不忘派出快馬向武昌方面奏捷。
翌日,彭勇在南陽的總兵衙門接見了立下先登之功的丁一和其他六名在昨日攻城戰中表現出色的麾下士卒。
“原來是你。”
彭勇的記性還不錯,一眼就認出了立下先登之功的這名年輕組長,是昨日拿鏟子鏟牆垛,被他罵榆木腦袋的那名組長。
“屬下見過國宗。”丁一連忙向彭勇行禮。
“你們幾個收拾收拾,拿著我的推薦信到武昌的講武堂報到。”彭勇拿起早已寫好的推薦信,一一送到眼前這七名昨日攻城時表現得亮眼計程車卒手裡。
彭勇在這些人身上看到了點自己當初攻打衡陽城時的影子,他有意重點栽培他們。
“啊?”丁一雙手顫巍巍地接過彭勇遞來的推薦信,有些意外。
“啊甚麼啊,就你這榆木腦袋,當連副都是抬舉你了,不好好到講武堂進修一番,往後如何帶兵?”彭勇白了丁一一眼,說道。
丁一原來是組長,立下先登之功連升三級,便是連副。
彭勇手裡頭有連副的實缺,只是丁一的情況和在襄陽時立下先登之功的馮子材不一樣。
馮子材當過綠營參將,帶過兵,也打過仗,莫要說營副,讓他直接當一營主官也能勝任。
以丁一的情況,現在就讓他直接干連副,並不是甚麼好事。
倒不如給他保留軍職,先送他到講武堂深造。
“屬下只是有些意外,謝國宗栽培。”丁一等人反應過來後連連向彭勇致謝。
北殿的中高階軍官,尤其是中高階軍官,大多是講武堂出來的。
丁一等人雖然都是普通的農家子,沒念過甚麼書,但還是能明事理,辨是非的,知道彭勇是在給他們機會,重點培養他們。
講武堂的校長是北王本人,能進講武堂深造,相當於是北王的門生,將來的上限會更高。
不是甚麼人都有資格,有機會進入講武堂學習的。
再者,講武堂內不僅有沒有軍事經驗的學員,還有不少文化程度欠缺,實戰經驗的中基層軍官。
連原來的六團團長陳阿九也在講武堂學習,進入講武堂比在部隊更容易擴充套件人脈。
“你們都是十八九歲的年輕後生,十八九歲,正是好好學習的年紀,進了講武堂之後都給我好好用功,莫要給我臉上抹黑。”彭勇板著臉說道。
“定不負國宗厚望。”丁一等人回應道。
接見過丁一等人,彭勇離開了南陽總兵衙門,前往南陽府府衙見謝斌。
南陽府領二州十一縣,下屬的州縣甚多。
連同附郭縣南陽縣在內,目前他們已經拿下了鄧州、新野、唐縣、泌陽一州五縣之地,還有超過半數的州縣沒有打下來。
彭勇想和謝斌商量商量接下來攻打其他南陽府州縣的事情。
九月初,金秋送爽,武昌北王府內宅。
彭剛罕見地褪去了平日裡的沉穩,在廊下不住地踱步,每一次產房內傳來的細微呻吟或忙碌聲響,都讓他腳步一頓,眉頭鎖得更緊。
他雖未發一言,但那緊抿的嘴唇和下意識握緊的手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產房外的廊下並非只有彭剛一人。
王蘊蘅的祖父王佺亦是坐立難安,一會兒站起身翹首望向那緊閉的房門,一會兒又頹然坐下,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祈求祖宗保佑母子平安。
彭剛的弟弟彭毅與妹妹彭敏,以及左宗棠、劉蓉、郭崑燾等北殿核心文官也齊聚於此。
左宗棠撫著短鬚,目光卻不時瞟向產房方向。劉蓉則與郭崑燾低聲交換著眼神,他們都清楚,此次生產關乎北王血脈,繼承人的歸屬。
王妃若誕下男丁,這個男丁將是無可爭議的嫡長子。
雖說彭剛有兄弟,兩個兄弟都不是無能庸碌之輩。
但父死子繼的縱向傳承遠比兄終弟及的橫向傳承具有天然的合法性優勢。
兄弟之間的悌,在王位這種權力誘惑面前,約束力和穩定性遠不如父子之孝。
時間一點點流逝,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產房內傳出穩婆鼓勵的聲音和王蘊蘅的痛呼,牽動著房外每一個人的心絃。
彭剛的踱步頻率越來越快,王佺的額頭甚至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聲穿透門窗,清晰地傳了出來,打破了焦灼。
“生了!”
王佺猛地站起身,激動得差點被澀浪絆倒,好在彭毅眼疾手快,及時攙住了王佺。
彭剛的腳步戛然而止,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左宗棠、劉蓉等人也相視一笑,輕輕點頭,籠罩在廊下的緊張氣氛頓時冰消瓦解。
不一會兒,產房門輕輕開啟,穩婆抱著襁褓走了出來,臉上雖帶著喜悅,卻又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穩婆對著彭剛和王佺福了一禮,輕聲道:“恭喜殿下,恭喜王老先生,王妃娘娘誕下了北長金,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好,平安好!”王佺首先開口,重孫女的降生依然讓他欣喜。
然而,北長金三字,卻讓左宗棠、劉蓉等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在他們的眼中一閃而過。
不過他們迅速恢復了常態,紛紛向彭剛道賀:“恭喜殿下喜得千金!”
只是這語氣中,終究少了幾分原本期待中的那種欣喜和振奮。
眾人的反應彭剛看在眼裡,也能理解。
在這個時代,一個男性繼承人承載的意義,絕非女兒可以比擬。
畢竟彭剛是真的有王位需要繼承,一個北嗣君要比北長金更能穩定內部人心。
彭剛保持著笑容,親自從女官手中接過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動作之嫻熟,令穩婆微微一愣。
北王抱嬰孩之熟練,不像是初為人父。
穩婆眼角的餘光不由得瞥向彭剛身後的彭毅、彭敏,腦補著應當是北王小時候沒少抱弟弟妹妹。
彭剛仔細端詳著女兒,眼中滿是憐愛,笑道:“好,好,好啊!”
彭剛抱著女兒,步入產房。
剛剛完成生產的王蘊蘅已經被抽空了力氣,軟趴趴地躺在躺在軟綢褥墊榻上,臉色蒼白,汗溼的頭髮貼在額角。
王蘊蘅看到彭剛抱著襁褓高高興興地走進來,眼中先是欣喜,隨即眼中光芒很快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愧疚和深深的自責。
王蘊蘅聲音微弱,帶著哽咽說道:“妾身……妾身無用,未能為誕下嗣君,讓殿下失望了……”
說著,眼淚便從眼角滑落。
她深知自己作為北王妃,最大的責任便是儘早為彭剛誕下嗣君,巨大的壓力甚至讓王蘊蘅忽略了剛剛生產的痛苦。
彭剛見狀,坐到榻邊,一手抱著女兒,一手緊緊握著王蘊蘅柔軟的手說道:“你這是說的甚麼傻話,母女平安,便是天大的喜事!這女兒我喜歡的緊,都說女兒隨父親,這孩子的樣貌和我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彭剛輕輕搖晃著臂彎,以便讓王蘊蘅能更清楚地看到孩子。
彭剛今年虛歲才二十三歲,身體康健,武昌政權也正蒸蒸日上。
彭剛大權在握,彭勇、彭毅皆唯他是從,王蘊蘅能誕下北嗣君自然是錦上添花,沒誕下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了甚麼亂子。
“可是……嗣君……妾身懇請殿下納幾房側妃。”
彭剛的體貼讓王蘊蘅感到了一絲安慰,可王蘊蘅依然難以釋懷,勸彭剛納側妃。
儘管彭剛沒有納側妃,不過王蘊蘅孕期期間是由程嶺南和法語教師蘿爾侍寢,或者共同侍寢。
只是侍寢歸侍寢,為了不必要的麻煩,彭剛並未給予兩人側妃的名分。
程嶺南出自江西南昌程家,程家是贛勇的最大金主之一,納其為側妃不合適。
至於蘿爾就更不用說了,學學法語尚可,若擺上檯面納其為妃,莫說是武昌朝堂,整個湖湘民間都將為之震動。
彭剛打斷了王蘊蘅:“我們還年輕,來日方長!你且好生將養身體。”
說著,彭剛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笑道:“待你養好了身子,我們再加把勁,說不定明年,就能給這小丫頭添個弟弟了!”
聽到這話,王蘊蘅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紅暈,又是羞赧,又是感動。
彭剛輕輕為她拭去眼淚,溫言道:“好好休息,莫要多慮。你為本王誕下血脈,已是大功一件。”
“殿下還為給咱們的女兒起名。”王蘊蘅提醒道。
“瞧我這記性。”彭剛撫額凝思良久,緩緩開口說道。
“屈原《離騷》有言前望舒使先驅兮,便叫望舒如何?”
“高華中帶著些許仙氣,好名字。”王蘊蘅捋了捋額前的青絲,點點頭說道。
殿外,左宗棠、劉蓉等人聽聞內裡動靜,也知北王並未因得女而不悅,反而寬慰王妃,心中稍定。
雖然略有遺憾,但北王正年輕力壯,王妃也年輕,沒準下一胎就是嗣君。
他們默契地不再談及此事,將那份對繼承人的期盼,暫時埋回了心底。
眼下慶賀北王弄瓦之喜,才是緊要的事情,北王得千金亦是大喜之事,沒必要弄得悶悶不樂的。
溫言安撫了疲憊而自責的王蘊蘅,看著她終於帶著一絲倦意和釋然沉沉睡去,又仔細端詳了懷中女兒安詳的睡顏。
彭剛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孩子交給一旁的乳母。細心地為王蘊蘅掖好被角,轉身輕輕走出了產房。
產房外的廊下,王佺、左宗棠等人並未離去,顯然還在等他。
見彭剛出來,眾人再次拱手道賀。
彭剛擺了擺手,臉上帶著初為人父的喜悅,但語氣卻已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決斷:“母女平安,確是喜事。此女乃我長女,她的降生,我高興的緊。”
說著,彭剛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王佺、左宗棠、劉蓉,沉聲道:“嶽祖,左先生,劉先生,方才守著蘊蘅時,我亦在思忖。
今年我殿疆土拓展,鄂中、鄂北新光復之區甚廣,諸事待興。各級州、縣官員缺額甚多,現有官吏已是捉襟見肘,長此以往,於地方安撫、政令推行大為不利。”
劉蓉點頭附和:“殿下所慮極是。新光復之地,編戶齊民、土地清分、興修水利、維持治安,處處需人,莫要說今年新光復之地,去年西征光復的地區,土地清分尚未全部完成,還有三個縣的官缺沒有填滿。”
左宗棠撫立刻領悟了彭剛的意圖:“殿下之意是……欲再開恩科取士?”
此前北殿已開過恩科,選拔了一批人才,但面對急速膨脹的版圖,顯然已不敷使用,確實有再開恩科的必要。
左宗棠本想直接勸彭剛今年直接開正科,不過既然北長金降生,以此為由開恩科正合適。
正科可以留著明年開。
“不錯!”彭剛頷首道,“長女誕生,此乃天賜吉兆,正當普天同慶,廣施恩澤,藉此佳期,再開恩科!
向治下各府縣明發告示,無論舊讀書人,還是新學之士,凡有心報效、通曉實務者,皆可踴躍應試。當然,臨近的清控區亦可宣傳,清控區的讀書人願意來武昌參加科考,給予本地士子一樣的待遇。”
說到這裡,彭剛看向王佺:“嶽祖,你是舒兒的曾外祖,於選材任能方面又素有見地,此次恩科,由你總攬此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