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破城
淯陽寨既克,北殿大軍距離南陽主城的距離僅剩下七八丈。
接下來攻南陽主城的方法主要有二,一為繼續挖掘地道,爆破南陽主城的南面城牆。
二則為直接填平淯陽寨與南陽主城之間最後七八丈的距離強攻南陽城。
雖說穴地爆破之法謝斌等人更輕車熟路,也是當下最為穩妥,預期傷亡最小的一種攻城戰術。
但這回謝斌沒有選擇繼續穴地爆破城牆,而是選擇了填城強攻。
攻克南陽之後,今年的戰事便告一段落,大片新光復之地需要時間整合。
短時間內,以武昌方面的行事風格,短時間內不會再大規模用兵,至少今年之內不會主動在河南方向大規模用兵。
拿下南陽城後,南陽將成為北殿直面北方清軍的第一線。
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謝斌還是希望能夠拿下一個城垣完整的南陽城,儘量保全南陽主城的城防設施。
儘管破損的城牆後期可以修復,可爆破對城牆牆基的損壞是不可逆的。
南陽城南,淯陽寨北緣。
攻克淯陽寨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更慘烈的戰鬥已在咫尺之間打響。
淯陽寨與南陽主城南牆之間短短的七八丈地,此刻成了雙方兵力最為密集,交火最為激烈的區域。
雙方都很清楚最後這短短七八丈的距離意味著甚麼。
北殿的將士知道一旦拿下南陽主城,整個南陽府的局勢將如當初他們拿下襄樊一般,輕鬆席捲南陽府境內剩下的州縣城。
南陽主城內的清軍也知道,一旦讓短毛填平這段距離,短毛便可以直接輕易攻入南陽主城南牆。
“開火!壓制城頭的清軍!”
彭勇親臨淯陽寨北面的夯土寨牆,在一線指揮作戰。
命令下達,部署在寨牆缺口和牆頭的近千支燧發槍、百餘杆抬槍以及六七十門輕便的劈山炮同時發出怒吼。
砰砰砰——!
轟!轟!
一時間,南陽主城南牆、淯陽寨北牆硝煙瀰漫,經久不散。
銃炮開火間不斷騰起的硝煙濃烈到近乎完全遮蔽了彼此的視野。
雙方甚至看不清七八丈外敵軍的身影,只是機械朝敵軍的方向摟火。
如此近的交戰距離雙方的火銃手和炮手都沒有使用實心彈,而是全部換上了霰彈。
剎那間,無數鉛子、鐵砂、碎石、陶瓷碎片,劈頭蓋臉地潑向彼此。
火力密度之高,甚至有鉛子、鐵砂在半空中迎面相撞,迸發出火花。
城垛被打得土石飛濺。
南陽主城南牆的城牆要比淯陽寨的土寨牆高出一丈有餘,以高打低,又是近距離對射打霰彈,對火器的射擊精度要求很低。
按理說在這種情況下對作為防守方的清軍而言是十分有利。
然清軍膽怯的火器兵數量比較多,縱然有城垛和盾牌掩護,還是有很多清軍兵勇哆哆嗦嗦地朝天放炮、放銃應付了事。
只有少數膽子大的清軍老兵悍勇,敢於冒著被流彈打中的風險,將炮口、銃口、箭矢對準淯陽寨北牆後方才摟火撒放。
佔據有利射擊位的清軍並沒有在兵力大致相當的情況下打出應有的優勢。
很快落入下風,被處於不利射擊位的北殿火器兵壓制得難以抬頭。
就在這疾風驟雨般的火力掩護下,淯陽寨北寨牆上,成百上千的北殿新兵從民夫手裡接過一袋袋沙土,一筐筐磚石怒吼著上了寨牆。
徵募民夫之時,武昌方面曾許諾民夫可以不用上戰場。
眼下謝斌手底下還不缺兵,沒有將隨行的民夫趕上戰場的必要。
而是讓民夫在淯陽寨內裝沙土、收集磚石往北寨牆附近運。
再由在北寨牆附近等候的北殿將士或肩扛手提、或縋框吊運的方式輸送上城牆,以節省將士們的體力。
與此同時,寨牆上的盾牌兵早已在盾牌、門板上捆上棉被,並往棉被上澆了水。
他們舉著沉重的盾牌,掩護搬運沙土磚石的將士往寨牆外扔沙土袋、拋磚石。
一時間,沙土袋、磚石有如雨下。
在攻城將士們的互相配合掩護之下,負責搬運丟拋沙土磚石的將士愈丟愈順手。
被拋下寨牆外的沙土袋與磚石的高度隨著時間的流逝,高度逐漸增高,很快便與寨牆高度齊平。
再想往前填沙土磚石就要冒著更大的風險將裝滿沙土的袋子和磚石搬運出牆垛填。
此時,牆垛便變得有些礙事,因悍勇、會寫自己名字而被提拔為組長的麻城縣新組長丁一情急居然拿著鏟子去鏟牆垛。
“缺心眼呢!和牆垛較甚麼勁?”正在丁一身旁指揮作戰的彭勇見狀重重地拍了丁一的後腦勺,大聲吼斥道。
“長官,牆垛礙事,扛著百來斤沙土袋子和磚石的弟兄不好爬。”丁一大聲彙報道。
“榆木腦袋!這麼多現成的沙土袋,不會拿這些沙土袋壘幾個臺階上去啊!”彭勇白了丁一一眼。
丁一豁然開朗:“到底是長官,還是長官有主意。”
語畢,馬上瞥了手中的鏟子,搬運沙土壘臺階。
不遠處,親自在南牆督戰的邱聯恩透過硝煙,隱隱約約看見有短毛兵爬出淯陽寨牆,接力往前方丟填土石,心急如焚。
“他孃的!快摟火放箭!瞄準了再打!攔住他們!短毛要是填土石進了主城,咱們都得完蛋!”
邱聯恩不斷催促身邊的實清軍兵勇開火間,
一些較為悍勇的清軍鳥銃手和弓箭手在邱聯恩的威逼下,冒著被霰彈擊中的風險,探出身來向下方開火拋射箭矢。
噗嗤!
一名正將土袋往前方丟的北殿新兵被利箭射中大腿,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旁邊的老兵立刻舉盾遮擋,另一名同伴則毫不猶豫冒著清軍射來的彈雨飛矢揹著傷兵回了後方相對安全的寨牆。
清軍這邊,邱聯恩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清軍質量低劣火器減裝火藥偶爾放上幾炮幾銃應付校閱尚可,要應付高強度的戰事無異於是痴人說夢。
饒是戰前邱聯恩交代了裝四成藥打即可,隨著雙方的交戰時間不斷拉長,清軍鳥銃、乃至劈山炮炸膛的現象愈發嚴重。
被武器炸膛所傷的清軍兵勇,或是捂臉捂手,或是倒地打滾,發出殺豬般的哀嚎聲。
對士氣造成了極大的負面影響。
越來越多清軍因為擔心手中的武器炸膛,不願意再冒著武器炸膛的風險開火,即使開火,也變得畏畏縮縮的。 唯一敢放心使用手中武器的兵勇只剩下數量不多的弓箭手和弩手。
守城清軍兵勇的火力,隨著交戰時間的延長,不斷減弱。
反觀北殿這邊,火力絲毫不減。
戰前謝斌、彭勇等人就考慮到了繳獲的清軍火器不可靠,容易炸膛,無法長時間持續使用的情況。
上淯陽北寨牆和清軍對射的北殿將士,手裡拿的火銃大多是質量更好的燧發火銃,即便是使用鳥銃的火銃手,用的也是漢陽兵工廠自制的鳥銃,而非繳獲的綠營兵丁鳥銃。
至於劈山炮,每個炮組都備了至少三門劈山炮用於替換。
北殿將士憑藉絕對優勢的火力,竭力壓制城頭,為填土石的袍澤爭取每一分每一秒。
填土的隊伍則如同工蟻般,不知疲倦地接力交遞土袋、磚石、木料,不斷拋入那七八丈的鴻溝之中。
隨著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湧動,前方的空地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高。
邱聯恩在城頭看得目眥欲裂,事到如今,他已經無計可施,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死亡的鴻溝,在自己眼前一點點變淺,變平……
從清晨到正午,短短几個時辰,在付出了三百餘人的傷亡代價後,淯陽寨與南陽主城南牆之間,三條以土袋、磚石和木料鋪就的粗糙斜坡,終於艱難地越過了最後七八丈的距離,牢牢地搭上了南陽主城南牆堅固的城牆上。
“填平了!填平了!”
北殿軍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彭勇猛地拔出戰刀,指向近在咫尺的南陽城牆,發出了雷霆般的怒吼:“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殺進南陽城!先登者,賞銀三千兩,官升三級!殺——!”
北殿歷次對立下先登之功的勇者賞賜都十分豐厚。
賞銀沒有打折扣,說三千兩實發就是三千兩。升官也是立升。
襄陽一戰,立下先登之功的馮子材已就已經拿到了三千兩白銀的賞錢,軍職也從原來的排長升到營副,一舉從基層軍官邁入中層軍官的行列。
“殺!!!”
彭勇麾下的親信王一南、羅邦宜等人如同終於掙脫鎖鏈的猛虎,沿著那用生命鋪就的斜坡,帶著身後的耒陽縣老兄弟和麻城、黃安的新兵向著南陽城頭,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總攻。
彭勇徵鄖陽府時立下的戰功已經足夠他晉升正團,乃至更高的軍職。
這一戰,彭勇把機會給了在耒陽時和自己朝夕相處多年的泗門州煤礦場兄弟王一南、羅邦宜等人。
三條用麻袋和磚石木料堆砌的坡道死死抵住南陽城牆,如同巨獸伸出的觸手,咬在了南陽主城南牆。
衝鋒的北殿將士沿著這些陡峭的通道向上仰攻,城頭鉛彈箭矢、滾木擂石如雨點般落下,不斷有人慘叫著從坡上滾落,被後方的袍澤拽住。
“四連一組!舉盾跟著我!”
王一南麾下的麻城籍組長眼疾手快,將一名為躲避滾木,險些掉下去的本班新兵從鬼門拉了回來。
旋即左手舉著厚重的榆木盾牌,右手緊握一柄魚頭刀。
砰!
一塊擂石砸在他身旁,飛濺起的碎石子劃破了他的臉頰。
丁一顧不上臉頰傳來的火辣辣痛感。
眼睛死死盯著上方越來越近的南陽主城南牆垛口後方清軍弓箭手閃動的身影,耳畔能清晰地聽到清軍軍官歇斯底里的吶喊。
就在這時,一陣密集的箭雨潑下。
丁一將盾牌死死頂在頭頂。
箭矢釘入木盾發出的奪奪聲,盾牌被擊打傳來的震動沒有讓丁一萌生退役,仍舊義無反顧地向前推進,他早已做好了捨命一搏的準備。
他本是麻城一窮苦長工,人生的前十幾年過得連牛馬都不如,直至參了軍才吃上了飽飯,過上了像人的日子。
他永遠記得第一次領軍餉的日子,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手裡有了自己的銀子。
沉甸甸的一兩銀子握在手裡總讓去年還連粗糧都吃不起的丁一感到跟做夢似的。
新兵時期每月一兩的軍餉尚且讓他美了好幾個月,讓父母能在災年吃上飯,要是立下先登之功,拿了三千兩銀子的賞錢,這輩子他們全家就不用再為衣食奔波發愁了。
至於死,他們這些麻城的農家後生連窮都不怕,還怕死麼?
更何況即便死了,丁一也無後顧之憂,他的撫卹金足夠父母養老。
丁一向前推進間,身後傳來一聲悶哼,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有弟兄中箭了。
衝過最後幾丈距離如同跨越生死線。
不斷有人倒下,但活著的人踏著同伴的屍首繼續向上。
丁一感到肺部火辣辣地疼,雙腿如同灌鉛,但城頭就在眼前!
他一咬牙,舉著扎著密密麻麻箭矢的盾牌硬著頭皮繼續向前頂。
在無數箭矢和滾木的間隙中,這個麻城農家出身的青年,終於一躍踏上了南陽城的牆磚!腳底傳來了城磚堅實的觸感!
丁一來不及多想,憑藉記事起就參加械鬥養成敏捷反應,本能地轉盾擋住一個清軍把總劈來的腰刀。
清軍把總用力過猛,刀口被砍出豁口的盾牌死死咬住,丁一抓住機會,猛地執刀向對方的脖頸處揮砍。
噗嗤一聲,溫熱腥臭的鮮血噴了丁一一臉,可他已經來不及擦拭。他所在的這個垛口瞬間成了焦點。
附近南陽鎮標營的綠營標兵瘋狂地向這個垛口湧來。
“一組!守住這裡!”
丁一背靠垛口,聲嘶力竭地呼喊。
陸續有幾個一組的弟兄成功登城,迅速在他身邊組成一個小的圓陣,用盾牌死死抵住清軍的反撲。
“殺!殺光這些短毛叛逆!”一個鎮標的清軍千總揮舞著雁翎刀親自衝來,勢大力沉的一刀劈向丁一。
丁一嫻熟地舉盾格擋,左手虎口震得發麻,盾牌險些脫手。
好在還是頂住了這一擊。
後續的部隊沿著丁一開啟的突破口源源不斷地登城,王一南帶著一隊上了刺刀的火銃手,朝同丁一對峙的那些鎮標營標兵放了一輪排槍,旋即端著刺刀往前衝。
原本還有幾分戰意的南陽鎮標兵一輪排槍就被放倒了十幾個,倖存的鎮標兵立時潰散。
邱聯恩見已經有短毛兵登上了主城城牆,帶上百餘名親兵抬著八九門還能用的劈山炮前來補救。
還沒來得急打銃發炮,已經登城的北殿將士眼疾手快,冒著劈山炮炸膛的風險,對清軍遺留下來的兩門劈山炮完成了裝填,調轉炮口點火。
伴著兩聲巨響,一門劈山炮炸膛,另一門則成功地將炮膛內的碎石碎瓦碎瓷片潑灑向清軍。
護衛在邱聯恩身前的十幾名親兵當即被掃倒。
硝煙還未散盡,透過硝煙,邱聯恩隱隱約約地瞥見青白色硝煙中,二十餘名短毛火銃手已舉起上了銃劍的火銃對準他們扣下了扳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