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技窮難守
南陽府築寨之風盛行始於明季。
明季農民起義,李自成、張獻忠部農民軍頻繁活動於河南、湖北交界處,南陽作為豫西南重鎮,屢遭兵燹匪梳。為抵禦流寇土匪的侵襲,南陽鄉紳紛紛自發修建寨堡以自保。
清初清廷統治尚不穩固,南陽一帶又面臨南明勢力、地方武裝等反清勢力的威脅,進一步強化了南陽的築寨需求。
南陽地區興修寨堡高峰則是當下。
透過實地觀察,謝斌留意到不少寨牆乃是新築之夯土牆,壕溝亦是新掘。
應當是前年清廷屢失湖北重鎮,去年北伐軍又過境河南,南陽士紳感受到了威脅壓力,自發修繕擴建了城郊的堡寨。
南陽城郊的寨牆、壕溝皆往外延伸,顯然清廷南陽當局有築造環城土郭,將南陽城郊的大小城寨圍起來,連為一體,以拱衛主城,讓南陽主城成為一個實質性的內城的想法。
只是時間倉促,環城土郭還沒來得及築成。
這對於北殿大軍攻打南陽城郊的城寨是一大利好。
南陽城郊的城寨尚未連成一體,更容易進行各個擊破。
後世南陽市宛城區,便是清之南陽府治所在。
南陽主城面積不大,為平方公里,算上週圍大大小小的城寨,實際上的城垣面積能翻上一倍不止。
河南歷史悠久,境內所有城池築造的時間都很早。
廣西、湖南、湖北三省境內城垣面積差距極大,臨近土司地界的城池面積極小,跟個小寨子似的情況在河南基本不存在。
河南境內的城池城垣面積的下限都很高,也更為均衡,府城一級的城池,主城城垣面積都在一兩平方公里。
省垣開封一城獨大,主城面積近十三平方公里,比此前北殿大軍接觸的廣西、長沙、武昌都大。
“南陽鎮總兵非善類,據那些俘虜交代,此番夜襲,是他們總兵親自帶著他們夜襲,好膽啊,出了廣西,就沒見過膽子這麼大的清軍總兵。”
審訊完俘虜的張澤揣著筆記本走進謝斌的帥帳,望著正盯著沙盤,愁眉不展的謝斌說道。
“在廣西的時候這樣的總兵也不多見。”謝斌說道。
且不論北殿大軍和太平軍的實力和在廣西時已不可同日而語。
即使是在廣西,他們所遇到的清廷提鎮也是在不知道北殿大軍、太平軍底細虛實的情況下才敢莽上來。
稍微對北殿大軍和太平軍有點了解的清軍提鎮,無不是對進剿“粵西會匪”避之不及,巴不得躲得遠遠的。
“如何攻南陽,謝帥可有甚麼眉目了?”張澤問道。
“我已讓土營以挖掘通往淯陽寨牆的地道,只是清軍兵勇在寨牆外挖掘有數道深壕,增加咱們挖掘地道的難度。”謝斌的食指點了點沙盤上的淯陽寨說道。
南陽城城郊零零散散、大大小小的城寨有十幾個。
要將這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城寨全部拔除太過費時費事,也沒有這個必要,擇其重要者而攻之即可。
謝斌很早就選定了淯陽寨作為主要目標進行突破。
淯陽寨是南陽城南郊緊鄰白河的一個大城寨,其北面寨牆距離南陽主城南牆只有七八丈,若能拿下淯陽寨,他們的炮兵火力就能覆蓋大半個南陽城。
以淯陽寨為起點進攻南陽主城會容易很多,只要突破七八丈的距離即可。
從淯陽城進攻南陽主城,有現成的寨牆作為掩護,傷亡會小很多,效率也更高。
七八丈的距離,無論是填土直接跨過去,還是挖掘地道,所需要的時間和人力都比較少。
當然,謝斌選擇從淯陽寨突破,也考慮到淯陽寨臨白河。
雖說因白河下游部分河道過窄,河床淤塞,大船難行之故。
莫要說蒸汽明輪戰艦,連稍大一些的傳統木船都難以透過。
不過他們此次北上南陽帶了三千餘名縴夫,還是將大部分排水量在二十噸以下的中小型船隻拖曳到了南陽城附近的白河河段。
南陽城附近的白河河段河水稍深,河道稍寬,利於水師作戰。
水陸兩軍可互相策應攻打淯陽寨。
正說間,從淯陽寨方向的地底下傳來一聲悶響。
起初,帥帳內的謝斌和張澤還以為是土營的兄弟爆破成功,穴地轟塌了淯陽寨的土牆,為此感到高興振奮。
可很快,兩人都意識到了爆炸聲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雖說由於深壕的阻撓,土營不得不將地道挖掘得更深,但爆破城牆產生的動靜不可能這麼小。
再者,即便土營成功將地道掘進至淯陽寨之下,爆破之前土營營長也需要向謝斌請示。
果如謝斌、張澤所想,爆破聲發出沒多久,在前線的彭勇便來到帥帳,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謝斌:“淯陽寨內的清軍兵勇從城寨內向外挖掘地道,攔截了咱們的地道,方才的聲響是清軍兵勇爆破摧毀我方地道時發出。十幾個土營的將士,生生被埋在了地道內。通往淯陽寨的地道,毀了。”
“淯陽寨內的清軍還會反坑道作業?”張澤詫聲道,“學得倒挺快。”
清軍和北殿大軍,太平軍交手已經三年有餘,北殿大軍和太平軍喜歡以穴地攻城之法攻城已不是甚麼秘密。
在交手過程中清軍也逐漸積累了一些反制穴地攻城的法子。
反地道作戰便是其中之一。
即一旦發現太平軍挖掘地道的跡象,清軍便會從城內向外挖掘垂直或斜向的橫壕,以截斷敵方地道,甚至灌水、放煙、乃至是爆破直接摧毀太平軍的地道。
過往的戰例中,清軍常見的做法是灌水、放煙,直接進行爆破對抗,以炸藥摧毀坑道很罕見。
“終於碰到個有點膽子,又肯用腦子守城的清軍守將了。”謝斌凝思片刻,說道。
“傳我命令,讓土營多掘些坑道,坑道作業時,務必帶上兩個善地聽的土營士卒,每掘進二尺,便停下聽音,以防清軍的反坑道作業。”
激烈的坑道對抗早在兩年前的長沙一戰中就發生過。
總的來說,在坑道對抗當中,進攻防還是掌握著相當大的主動權。
長沙一戰,太平軍的土營將士便是透過堆坑道數量的方式,令守城清軍防不勝防,疲於奔命,順利地將坑道掘進至長沙南牆的牆基之下,並爆破成功,炸塌了一段城牆。
太平軍最終沒能拿下長沙,原因不在土營將士,而在於地面部隊未能成功突破進長沙城內,以致功虧一簣。
謝斌同南陽城守軍交過手,南陽守軍實力遠弱於當初長沙的守軍,士氣全靠少量精銳部隊維繫,只要破開淯陽寨牆,哪怕是破開一小段,謝斌就有把握拿下淯陽寨,繼而拿下南陽主城。
自從前番地道被清軍以反坑道作業爆破摧毀後,土營將士便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強度作業狀態。
謝斌已經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地道挖到淯陽寨牆之下,不然土營的營長和連長就別幹了。
這是謝斌掛帥以來首次下達如此嚴苛的命令,沒人覺得謝斌只是說說而已。
土營的營連長們不敢懈怠,連長們甚至親自下地道進行土工作業。
前番地道被清軍以反坑道作業爆破摧毀,土營折損了十幾個將士,土營將士們也憋著一口氣,誓要為犧牲的兄弟復仇。
接下來的數日,淯陽寨外的地面之下,土營將會如同地鼠打洞一般,同時開闢了七條主地道,呈扇形向寨牆方向延伸。每條主地道又分出若干支道,真真假假,虛實難辨。土
營將士分為三班,日夜不停地輪番挖掘。為防止被清軍再次精準攔截,每個挖掘班組都配備了兩名聽覺敏銳計程車兵專門負責聽聲,以防淯陽寨內的清軍故技重施。
多條地道並進令淯陽寨內的清軍地聽真假難辨,疲於應付。
七條主地道中,有三條是佯攻坑道,挖掘較淺,動靜較大,意在吸引清軍的注意力和反坑道力量。
另外四條則儘可能降低挖掘地道的聲音,向寨牆方向掘進。
地面部隊也沒有閒著,不斷用劈山炮、抬槍向寨牆方向進行騷擾性射擊,掩蓋地下的挖掘聲。
入夜之後,謝斌則派出三團的小股精銳,清除寨牆外可能存在的清軍暗哨,防止其窺探土營作業的準確位置。 寨內的清軍在南陽鎮總兵邱聯恩的嚴令下,也絞盡腦汁地進行反制。
他們同樣從寨內向外挖掘橫壕,派遣地聽以聽音辨道,試圖捕捉北殿土營的動向。雙方在地底下展開了一場特殊的較量。
好幾次,北殿土營挖掘坑道險些又被清軍發現並爆破,幸虧地聽兵提前預警,及時放棄了部分支道,才保全了主力坑道。
這種在極端條件下的高強度對抗極其消耗心神和體力,土營將士們在地底陰暗潮溼的環境下,頂著缺氧和隨時可能被活埋的危險,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
清軍兵勇的毅力遠不如北殿土營將士。
北殿的土營將士皆是礦工出身,老兵是湘南地區的礦工,新兵則系湖北大冶縣的礦工。
他們常年在陰暗潮溼地道做工謀生,要比清軍更能適應坑道的惡劣環境。
以往當礦工時莫要說三班倒,兩班倒,不眠不休都是常態。
清軍兵勇覺得難以忍受的惡劣環境,對這些礦工們而言,不過是以往正常的工作環境。
起初淯陽寨的清軍兵勇還能勉強跟得上對抗節奏。
但在堅持了兩三天之後,清軍兵勇逐漸開始懈怠擺爛,不願下地道的清軍兵勇越來越多,即使下地道,也是敷衍了事。
經過整整六天的高強度土工作業,終於有三條主道成功穿透了重重阻礙,延伸至淯陽寨牆的根基之下。
三名土營連長親自帶隊,將幾個裝滿藥的棺材小心翼翼地運進地道盡頭的藥室,接上了長長的引線。
“謝帥,一切準備就緒,保證能把淯陽寨的土牆送上天!”
做完準備工作,三名渾身泥漿,眼圈發黑,眼窩凹陷的土營連長眼神中閃爍著灼灼煥彩,向謝斌稟報。
謝斌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身後已經集結待命、刀出鞘、彈藥入上膛的攻城部隊,重重地點了點頭:“點火!”
命令迅速被傳遞下去。
負責點火的土營士兵用顫抖的手點燃了浸過油的引線。火星沿著引線迅速竄入幽深的地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數秒鐘後。
轟隆!
一聲遠比上次清軍爆破猛烈十倍、百倍的巨響,猛然從地底迸發。
有如平地驚雷,震得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淯陽寨西南方向的三段寨牆在沖天的煙塵和火光中,如同被巨靈神猛地一掌拍碎。
三處長約四五丈的夯土牆體,瞬間崩塌、解體,化作一個巨大的V形缺口。
磚石土木混合著來不及逃開的守軍殘肢,被拋向空中,又如同雨點般落下。
土營將士是根據府城城牆的標準對淯陽寨牆下藥,按照過往的經驗,這個藥量下去,至少能轟開兩丈寬的缺口。
顯然,淯陽寨的寨牆遠沒有府城的城牆堅固。
“弟兄們!隨我衝!”
幾乎在爆炸聲響起的同時,負責帶隊主攻的彭勇猛地躍起,揮舞著手中的雁翎刀,發出震天的怒吼。
“殺!!!”
蓄勢已久的北殿陸師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水,從藏身的壕溝和掩體後湧出,朝著巨大的缺口猛撲而去。
與此同時,白河之上,水師炮船向淯陽寨其他方向的寨牆,進行了最大密度的覆蓋炮擊,極力壓制寨內的清軍兵勇。
旋即,重炮陣地上的六門十二磅拿破崙也漸次開火,向淯陽寨內投射炮彈。
一時間,淯陽寨內外炮聲大作,熱鬧非凡。
“快!堵住缺口!絕不能讓短毛進寨!”
寨牆上的團練頭目聲嘶力竭地呼喊,組織殘存的團練試圖堵住缺口
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寨牆崩塌的瞬間,守軍計程車氣也隨之崩潰了大半。面對如狼似虎、順著缺口蜂擁而入的北殿精銳,倉促組織起來的抵抗顯得蒼白無力。
戰鬥迅速從缺口向寨內蔓延。北殿士兵三人一組,互相配合,用手中燧發槍和刺刀逐個清除依託房屋、街壘頑抗的清軍團練。
淯陽寨內的少部分本地團練雖然進行了頑強的巷戰,但在北殿軍隊絕對優勢的兵力和高昂計程車氣面前,節節敗退。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那來自城南方向的轟鳴,不僅摧毀了淯陽寨的土牆,更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南陽府知府顧嘉蘅的心口。
顧嘉蘅顧不得整理有些歪斜的官帽,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總兵衙門,來尋邱聯恩。
“邱軍門,你聽到了嗎?淯陽……淯陽寨那邊危矣!快!快發兵救援!兵貴神速!再晚就來不及了!淯陽寨若徹底失守,主城南面屏障盡失,後果不堪設想。”
顧嘉蘅這個文官都能想明白的道理,邱聯恩這個武館又豈不知?
邱聯恩猛地轉過身,無奈地搖了搖頭:“顧府尊,來不及了。你聽這動靜,這絕非小範圍坍塌。
淯陽寨的土寨牆不如主城的城牆根基深厚,經不起這麼大的藥量,此刻寨牆必是出現了數處巨大缺。
短毛蓄勢已久的主力,定然已如潮水般湧入寨內。我們現在派兵去救,和羊入虎口有甚麼區別?”
邱聯恩見顧嘉蘅還要爭辯,一把抓住顧嘉蘅的胳膊,力道之大,讓顧嘉蘅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邱聯恩將他拉到南陽城防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已然被標註為紅色的淯陽寨位置,幾乎要將地圖戳穿:“顧府尊!清醒些吧,別再抱有幻想了!淯陽寨,已經丟了!我們現在派兵,出城就要面對短毛的炮火覆蓋,就算僥倖衝到了淯陽寨,面對那幾個巨大的缺口和嚴陣以待的短毛精銳,我們這點援兵填進去,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只會徒增傷亡。
仗打到這個份上,不能再存半分僥倖之心,淯陽寨已不可為,眼下想辦法守住主城方是正理。”
“失了淯陽寨,軍心民心震動,主城難守啊。”逐漸冷靜下來的顧嘉蘅不由得長長地嗟嘆了一聲,抬眼看向邱聯恩。
“邱軍門有何良策?”
邱聯恩鬆開顧嘉蘅,略一凝思,說道:“事已至此,邱某還能有甚麼良策?一些拙見罷了。
咱們的兵勇和短毛的兵差距太大。短毛拿下淯陽寨,下一步必然是依託淯陽寨,直接猛攻我主城南牆。
將城內所有預備隊,全部調往南牆附近,加強南城牆的防禦。
命令南牆的守軍,嚴防死守,多備滾木擂石、金汁火油,把能調的劈山炮和抬槍都調到南牆去。
組織民壯,立刻用沙袋、磚石在內牆構築第二道防線,萬一……萬一外牆被突破,我們還能抵抗一二,拖延些時間。”
這些天透過和短毛的交手,邱聯恩已經清楚地意識到了己方部隊和敵方差距太大了。
這種差距不僅僅是武器裝備上的代差,而是全方位的差距。
邱聯恩自認為自己已經很努力,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守住南陽,奈何他手底下的兵勇實在是不濟。
不到半個時辰,淯陽寨內大部分割槽域都被北殿軍隊控制,殘存的清軍見大勢已去,紛紛丟棄兵器,往南陽主城方向倉皇逃竄。
謝斌站在剛剛奪取的、仍瀰漫著硝煙和血腥氣的淯陽寨廢墟上,望著近在咫尺的南陽主城城牆,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而又快意的神色。
謝斌承認比起其他的清軍將領,南陽城的守將確實有兩把刷子,給他造成了些麻煩。
但那又如何?就南陽清軍守軍的這素質,莫要說邱聯恩,縱然是黃臺吉在世都難救。
謝斌大手一招,下令道:“傳令!鞏固淯陽寨防務,清理戰場,搶救傷員。劈山炮手和抬槍手全部備足了霰彈上淯陽寨北牆,三團和土營速速備足土袋磚石,準備填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