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全據湖北
“滿清的千古罪人,何嘗不是天國的功臣。”海瑛冷笑一聲,揮了揮手。
海瑛帶來的那幾十名精壯團練和襄陽壯班衙役進入大堂後並未行禮,反而迅速散開,對羅繞典及其僚佐形成了包圍之勢。
這些精壯的團練和襄陽壯班衙役看向羅繞典等人的眼神頗為不善。
海瑛本人一掃平日謙恭謹慎的模樣,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複雜而又決絕的神情。
羅繞典抱著與襄陽城偕亡的心態守襄陽城,海瑛對清廷的忠誠度沒羅繞典那麼高。
崇倫這個滿洲正黃旗出身的湖北疆吏都不在乎襄樊的得失,北殿大軍還沒開到襄樊便丟下襄樊提前北竄,不知所蹤。
他們這些個漢臣還玩甚麼命啊。
左宗棠、劉齊憲、楊壎等人在投效北殿之後,都混得風生水起。
以當前襄陽城的局勢,納個投名狀,投效北殿,保全家人幕賓並不是一個多麼糟糕的選擇。
“海瑛?你這是何意?”
海瑛的言語令羅繞典心下一沉,瞳孔驟縮,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腰間懸掛的佩刀,羅繞典身邊的幾個親兵也察覺不對,立刻護在了羅繞典身前。
“羅大人,外城已失,邵總戎已經投誠,內城獨木難支,頑抗唯有死路一條。為了襄陽滿城百姓,為了這千年古城免遭塗炭。”說到這裡,海瑛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說出了句令羅繞典震驚不已的話。
“下官懇請大人,為蒼生計,罷兵納降吧。“
“納降?”
羅繞典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海瑛,不敢相信眼前這位這素來以穩重幹練著稱的襄陽府知府居然會說出如此大逆不道,厚顏無恥之語。
“你……你讓本官向那些叛逆投降?海瑛,你害了失心瘋不成?!“
“下官很清醒。”海瑛坦然迎著羅繞典的目光,說話的語氣依舊十分平靜。
“大勢已去,徒增傷亡無益。左季高、劉冰懷皆已歸順,北王出身耕讀良善之家,並非十惡不赦之匪類。羅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啊!“
“放屁!“羅繞典徹底暴怒,額頭青筋暴跳,指著海瑛的鼻子破口大罵。
“海瑛!你這個無恥小人!忘恩負義的叛徒!朝廷待你不薄,本官也未曾虧待你,你竟敢……竟敢勾結短毛,背叛朝廷!”
羅繞典氣得渾身發抖,說話的聲音也愈發淒厲:“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忠義廉恥何在?!你對得起皇上的隆恩嗎?對得起你海家列祖列宗嗎?!“
“還有你們!”罵著罵著,羅繞典又轉向那些跟隨海瑛的團練和衙役,“跟著這個叛賊作亂,你們都想被誅九族嗎?!“
面對羅繞典的滔天怒火和厲聲斥罵,海瑛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但旋即被一股狠厲取代。
他知道這種事情開弓沒有回頭箭,要麼不做,要麼把事情做絕。
“羅大人,得罪了!”海瑛不再多言,猛地一揮手,“拿下!“
“保護大人!”羅繞典的親兵拔刀欲戰。
海瑛既然敢來拿羅繞典作為投名狀,自然是做了萬全準備。
他帶來的都是絕對心腹,人數也佔優。
霎時間,大堂內爆發了激烈的火併。
羅繞典的親兵雖然悍勇,但終因寡不敵眾,接連倒在血泊之中。
羅繞典本人雖年過花甲,又系文官,但危急關頭仍爆發出血性,拔刀阻撓朝他撲上來的團練和衙役。
然而,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很快就被數名團練衙役撲倒在地,死死按住,奪去了刀。
“海瑛!奸賊!逆臣!你不得好死!”
被壓在地上的羅繞典目眥欲裂,依舊奮力掙扎,怒罵不止。
“我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朝廷大軍一到,必將你碎屍萬段!”
羅繞典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沒有戰死在襄陽城頭,沒有殉節在衙署,竟然會栽在自己信任的襄陽府知府手中。
這種被背叛的憤怒,如同毒火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嗬……嗬……”
羅繞典的罵聲漸漸變成了痛苦的喘息,他臉色由赤紅轉為醬紫,雙眼圓瞪,死死盯著海瑛。
突然,羅繞典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旋即頭一歪,再也不動了。那雙充滿滔天恨意和不甘的眼睛,至死也沒有閉上。
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一名衙役探了探羅繞典的鼻息,搖了搖頭回報道:“府尊,羅……羅繞典他……他沒氣了!似是急火攻心……”
海瑛一愣,他快步上前,親自蹲下身仔細檢視。羅繞典確實已經氣絕身亡。
“死了?他怎麼就……就這麼死了呢。”海瑛喃喃自語,語氣中充滿了懊惱。
羅繞典本來是他獻城之外,最重要的一份投名狀和晉身之階。
可現在羅繞典死了,還是被他活活氣死的。
一個死的羅繞典,遠沒有活著的羅繞典有價值。頂多算是肅清了頑敵,遠不如活捉勸降的功勞大。
羅繞典是襄陽殘存團練、綠營的主心骨。
羅繞典一死,襄陽城大勢已去。
海瑛聯絡已經佔領襄陽外城的北殿大軍進入襄陽城接管襄陽城,肅清城內殘敵,循樊城舊事,控制了襄陽,並派快馬前往武昌奏捷。
收到襄樊已克的訊息,彭剛非常高興。
彭剛高興的不僅僅攻克襄樊本身,更為麾下有了幾個能夠獨立統兵作戰的將領感到高興,這比攻克襄樊更值得欣喜。
彭剛如約讓彭勇統帶一團新兵沿漢水北上,會同襄樊的大軍一道,前往鄖陽府,對湖北的戰事進行收尾。
“襄樊那邊的戰事已經接近尾聲,陸勤、謝斌、張澤回報,襄樊兩城尚有些存糧,我們後勤的壓力沒那麼大了,襄樊那邊現在無需如此之多的民夫,是不是可以遣散一些民夫歸鄉?”彭毅探頭詢問彭剛道。
鄂北、鄂西北的清軍主力都在襄樊。
襄陽府西北的谷城、光化、均州三州縣以及鄖陽府境內雖有些清軍的殘兵剩勇,但多是些烏合老弱病殘。
況且襄陽府知府海瑛和襄陽鎮總兵邵鶴齡已經降了,接下來對谷城、光化、均州三州縣的清軍殘兵剩勇,無論是招降還是進剿,都不會有太大的阻力,更無需派遣太多的兵力。
派遣一兩個團前往鄖陽府,都算是抬舉當地的清軍營勇了。
前線已經不需要那麼多民夫,彭毅希望能夠遣散部分民夫,節省一些開支。
“襄樊的戰事並未結束。”彭剛搖了搖頭說道,“一時的武裝佔領和在當地建立穩固長久的統治是兩碼事,安陸府府城鍾祥以上的漢江江段常年淤塞,組織民夫就地疏浚江道。”
此次徵襄樊的僱募的民夫多來自黃州府。
眼下黃州府除了黃岡縣和蘄州兩個州縣,其他的州縣都在鬧糧荒,只是輕重程度不一而已。 即使遣散部分黃州府的民夫歸鄉,也要想辦法養著他們,不然遲早落草為寇。
倒不如直接給他們找點工做,讓他們就地疏浚漢水。
花錢僱傭他們疏浚漢水,總比花在無償賑濟,花在剿匪上要來得值。
正說間,武昌師範學堂的校長劉炳文找到了彭剛:“殿下,江夏、漢陽、漢川三縣的蒙學學堂已經辦了起來,開始招收學童就學。
去年一期畢業的師範生都已經安排到江夏、漢陽、漢川三縣的蒙學學堂入職授課。
一期的學生僅能滿足三縣蒙學學堂的需求,殿下現在幾據湖北全境,每期兩百餘人的師範生隊伍,恐怕難以滿足各地蒙學學堂的需求。”
明年能完成耕者有其地,廟祠興學之策的州縣數量更多,對蒙學堂教師的需求將呈指數級增長,每期兩百人的師範生數量遠遠無法滿足各州縣蒙學堂的需求。
劉炳文希望彭剛能夠給武昌師範學堂撥些經費用於擴大武昌師範學堂的規模,擴招更多的學生。
“去年武昌師範學堂不是招收了一批落榜計程車子入學麼?”彭剛命身邊的承宣官胡春芳給劉炳文看座。
提起武昌師範學堂去年招收的那批的落榜生劉炳文就來氣:“這些落榜士子多數是來武昌師範學堂過渡,準備下次參加科考的,志不在當蒙學堂教師,而在參加科考走仕途,這些人指望不上。”
比起經過培訓之後也參加清田隊,進而到地方州縣為四科副職的武昌行政學堂,武昌師範學堂對落榜士子的吸引力極為有限。
雖說彭剛曾向武昌師範學堂的師範生許諾,畢業到各地蒙學堂入職之後,如果教學工作幹得好可以直接擢升到各地的勸學科,進入教育系統工作。
可畢竟首批武昌師範學堂畢業的師範生這幾個月才剛剛入職,教學成果無從考察,暫時還沒有蒙學堂的講師被提拔進入教育系統工作。
武昌師範學堂去年招收的落榜進士是行政學堂挑剩下的不說,心思還不在當蒙學堂教師。
劉炳文對武昌師範學堂去年招收的那批落榜生不抱甚麼期望,沒指望武昌師範學堂能夠留住他們。
劉炳文還是更喜歡那些主動報名進入武昌師範學堂,他親自面試招收的學生。
這些學生沒那麼急功近利,願意到各州縣的蒙學堂踏踏實實地任職。
“先生打算擴建武昌師範學堂,擴招學生?”彭剛問道。
彭剛稱呼左宗棠、劉蓉等人為先生,更多的是出於尊重和客氣。
而劉炳文,則真的是他的先生。
劉炳文從琵琶袖裡掏出一份裝訂好的計劃文案呈遞給彭剛。
彭剛接過劉炳文遞上來的計劃文案檢視了起來,劉炳文的這份計劃文案寫得十分詳細,想來計劃已久,並非心血來潮。
彭剛重點檢視了劉炳文所要的擴建、擴招經費。
兩萬三千餘兩用於擴建武昌師範學堂,一萬七千餘兩用於擴招三百名學生,以及武昌師範學堂的日常經費。
蒙學堂缺乏足夠的教師確係實情。
不僅是劉炳文口中即將開辦蒙學堂的州縣缺乏足夠的蒙學教師。
蒙學已經開辦的縣,除了湖北首縣江夏縣的蒙學堂教師相對充裕之外,漢陽、漢川兩縣的蒙學教授數量也存在較大的缺口。一個蒙學學堂僅有一個教師的情況是很普遍的現象。
劉炳文的訴求合情合理,請求撥付的經費也不多,一艘中型二手明輪船的採購價而已,彭剛讓彭毅如數撥給。
再窮也不能窮教育,更何況彭剛現在還不窮。
彭毅和劉炳文離開西花廳之後,彭剛走到西花廳的沙盤前,以上帝視角俯瞰整個沙盤,伸手拔掉了插在襄陽、樊城上代表清軍的藍旗。
目光落在湖湘地區藍旗最為密集的長沙附近。
佔領襄樊之後,武漢三鎮、荊州、襄陽三地互為犄角。
彭剛算是在湖北站穩了腳跟,接下來清軍無論是從哪個方向進犯湖北,進逼武漢三鎮,難度已和去年不可同日而語。
湖湘一體,二者構成一個較為完整的地理區塊。
湖北既定,接下來的戰略方向,自然是湖南了。
湖南的清軍對湖北威脅最大,且北殿在湘南地區的群眾基礎較好,只要啃下長沙這座堅城。
湖南全境不說傳檄而定,至少可以做到席捲而下。
再者,就目前湖北周邊的形勢而言,長沙的清軍是對湖北威脅最大的一支清軍。
七月初,京師城東郊,炮聲隱隱,煙塵蔽日。
太平天國北伐軍在韋昌輝、林鳳祥等人的率領下,早已攻佔京師城最後一道屏障通州,頓兵京師城下,與僧格林沁、勝保、西凌阿等清軍將領統帶的清軍在京郊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
上一回京師城如此熱鬧,還是大明崇禎十七年,大清順治元年,大順永昌元年。
紫禁城養心殿內,咸豐皇帝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焦疲之態盡顯。
雖說在京郊同北竄長毛的鏖戰僧格林沁、勝保、西凌阿等人已經漸居上風。
且京郊的長毛缺乏攻堅用的重炮,即使長毛從天津拆卸了大量重炮運往京郊,天津的那些重炮用於攻打京師城這等規格的城池效果有限。
京師不缺重炮,京師城的守軍面對攻城的長毛有著極大的火力優勢和後勤優勢。
只要京師城內部不出現大亂子,京師城還是能夠守住的。
咸豐皇帝所面對的京師危局,要比兩百多年前的崇禎好得多。
至少咸豐錢糧較為充裕,有足夠的兵力可以調動,叫大起朝臣們都能悉數來朝,京師的人心還在大清這一邊。
但御極三年就讓粵西的髮匪一路從廣西打到京師城,無疑是大清立國兩百餘年來的奇恥大辱,咸豐的臉色極為難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捷報!一定要是捷報!”
咸豐在心中默唸著,希望外頭的人帶來的是好訊息。
軍機大臣祁寯藻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甚至來不及完整行禮,便撲倒在地,雙手高舉著六百里加急文書,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皇上!皇上!湖廣……湖廣八百里加急!襄……襄樊……丟了!”
“甚麼?!”
咸豐猛地從御座上彈射而起,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
旁邊的太監連忙上前攙扶,卻被咸豐一把推開。
咸豐死死盯著祁寯藻,難以置信地問道:“你……你再說一遍?哪裡丟了?是樊城……只是樊城丟了,對不對?襄陽還在,對不對?!”
咸豐仍舊懷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期盼是自己聽錯了,或者只是丟了一個樊城,作為主城的襄陽尚在,湖北的局面就還未完全崩潰,尚有轉圜補救的餘地。
祁寯藻以頭搶地,泣不成聲:“皇上……是……是襄樊兩地……俱已淪陷!短毛髮逆已完全佔據襄、樊二城!湖北要地盡失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