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恩典
“見過北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劉齊銜,龐公照,趙修廉等人魚貫入殿,向彭剛行禮。
彭剛虛抬了抬手,示意他們起身:“都起來吧。”
待他們起身,彭剛便對他們進行了任命。
劉齊銜暫時先擔任副考官,會同劉蓉一起,襄助劉炳文完成此次科考。
擔任首次北試的副考官,意味著他能認收北殿首批的進士當門生。
北殿初立,很多地方官職空缺,首批進士肯定是要出任要職的。
這批門生的含金量,自是不必多言。
再者,能和彭剛的老師劉炳文一起共事,本身也是極大的殊榮。
劉齊銜高高興興地接受了這一差事。
龐公照擔任嶽州府府治巴陵縣知縣。
附郭縣在職位重要性和仕途前景上,地位要比尋常知縣更高,職級會比普通知縣高半級。
彭剛任命龐公照巴陵縣知縣,實際上是給龐公照升了半級。
在清時,根據縣的衝(交通要衝)、繁(事務繁雜)、疲(賦稅拖欠)、難(民風彪悍難治)的四字訣來分等。附郭縣幾乎無一例外都是衝、繁、疲、難四字俱全的最要缺或要缺。
只是普通縣的知縣是地方的父母官,天高皇帝遠,擁有較大的自主權,基本上就是一個土皇帝,除了不能世襲,在任期間和歐洲中世紀的小領主沒甚麼區別。
而附郭縣知縣頭上有一大堆上司:知府、布政使、按察使、巡撫、總督等高官,這些高官皆可對附郭縣的知縣的工作指手畫腳。
附郭縣知縣的任何一項決策,無論審判案件、徵收錢糧、興修工程,都可能受到上級的干預和審查。更像一個執行差事的差役,而非乾綱獨斷的一縣父母。
所以附郭縣的知縣很考驗人,雖然在上司眼皮子底下辦事,更容易升遷保舉,是個絕佳的晉升跳板。
可一旦出了甚麼差錯,附郭縣知縣因位卑言輕之故,也會被上司首先拎出來頂包。
故官場有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的謠諺。
不過彭剛治下目前尚未任命知府,只任命了知縣,附郭縣知縣暫時還是人人豔羨的美差。
以彭剛目前任命的幾個知縣而論,附郭湖北省垣的江夏縣知縣郭崑燾地位最高,漢陽府漢陽縣知縣王大雷次之,黃州府黃岡縣知縣王旭燾再次之。
龐公照這幾天時常到郭崑燾的府邸上走動,對北殿的官場情況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瞭解,忙不迭謝恩領受了彭剛的任命,接過彭剛授予的官袍印信。
至於趙修廉,趙修廉雖然不是官,只是個師爺。
但龐公照能主動奉平江縣來投效,趙修廉是出了大力的,居功甚大。
考慮到趙修廉是諳熟刑名的老刑名師爺,正是彭剛急需的專業人才,遂任命趙修廉為武昌行政學堂的首席刑名講師,負責專門教授武昌行政學堂的學員刑名。
清時表面上是知縣掌一縣之權,不過一縣的實際運作卻依賴師爺。官僕作主,幕友當家乃是常態。
在具體、實際的基層行政事務執行方面,師爺的經驗和能力通常遠遠超過他們的知縣東翁。
行政學堂的校長劉蓉曾為湘鄉縣知縣朱孫貽的幕賓,從本質上講,劉蓉也曾幹過師爺的事。
劉蓉麾下的武昌行政學堂講師團隊,多數系師爺出身。
這些人不是彭剛從攻佔府縣俘虜來的師爺,便是主動投效的師爺,名聲最顯者,乃首席錢穀講師,原來黃梅縣知縣楊壎的幕賓首席,錢穀師爺陳克讓。
任命畢劉齊銜、龐公照、趙修廉三人,彭剛召見了江夏縣知縣郭崑燾。
江夏縣已經完成了土改,完成土改的縣,享受一整年免賦稅的優惠政策。
江夏縣作為首縣,是第一個配齊縣丞、主薄,四科一隊主輔基層官員的縣,並且江夏縣基層官員的質量要顯著優於其他縣。
故目前郭崑燾的任務不算繁重,彭剛讓郭崑燾負責安置已經抵達武昌,正在備考計程車子。
科考士子的接待、安置、登記等一應具體事務,大多壓在郭崑燾肩上。
不多時,江夏知縣郭崑燾便匆匆趕到北王府,步入西花廳,立刻向彭剛行禮:“卑職郭崑燾,參見北王殿下。”
“不必多禮,坐。”彭剛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郭崑燾小心坐下半個屁股,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科考在即,各地士子匯聚武昌,如今情況如何?已抵達武昌的參考士子,具體有多少人?籍貫分佈,可曾統計清楚?”
郭崑燾顯然對此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本簿冊,雙手呈上,同時口齒清晰地回稟:“回殿下,截至昨日,已抵達武昌並在府學、縣學登記在冊的參考士子,共計八百三十七人。籍貫分佈,卑職已初步釐清。”
“講。”彭剛身體微微前傾,示意郭崑燾繼續說下去。
“此番前來應試計程車子,以湖北本省為主,約佔近六成,湖南部分地區雖新附不久,但已有很多湖南士子在殿下這裡任職,又有左先生和劉先生這兩塊金字招牌,湖南士子響應亦算踴躍,約佔三成餘。剩下的則來自江西、安徽兩個鄰近省份。”郭崑燾回答回答說道。
彭剛微微頷首,這個比例大致符合他的預期。
湖北是彭剛的基本盤,鄂東南計程車子能近水樓臺先得月。
至於湖南,彭剛麾下的文官多來自湖南,湖南三亮彭剛居其二,確實能對一些麾下文官在鄉的親友,以及左宗棠、劉蓉兩人的門上產生吸引力。
當然,能有如今這局面彭剛也得好好謝謝曾國藩。
曾國早先在長沙設立審案局,本著寧錯殺不放過的態度,刑上士人,有些投效彭剛的湖南士子摯友及其遠親都遭到了波及清算。
雖說後來連駱秉章、張亮基都覺得曾國藩的審案局做的太過,迫於壓力,將曾國藩調往衡州府,讓曾國藩去湘南折騰。
可曾國藩此舉對湘北士人產生的負面影響已難以彌合。
不少湘北士子,尤其是彭剛新佔之湘陰、益陽、沅江等地的湘北士子,擔心審案局回遷長沙,遂心一橫,也來武昌準備參加武昌的科考。
江西、安徽計程車子前來,則顯示出彭剛的吸引力已開始向湖湘以外的地區輻射。
儘管來的人少,多以投機士人為主,終歸也是件好事。
“各縣之中,以何處士子最為踴躍?”彭剛追問道。
郭崑燾翻開簿冊,略略看了幾眼,稟道:“回殿下,截止目前,參考人數最多的是漢陽府漢陽縣,其次……” 說到這裡,郭崑燾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訝異說道:“是黃州府黃梅縣,再次,便是江夏縣。”
“黃梅縣?”彭剛聞言,亦是眉頭一挑,感到很意外。
當初太平軍攻打武漢三鎮,彭剛佔據了長江北岸的漢陽、漢口兩城。
太平軍東下,從江夏縣裹帶走了大量人口,卻未能從彭剛實控下的漢陽帶走一丁一婦。
漢陽只是在清田時期被彭剛消滅的漢陽團練武裝,總的人口沒有明顯減少。
漢陽統治時間長,又是重要程度略遜於江夏縣的人口大縣,參考士子居首,也在情理意料之中。
黃梅縣地處鄂東邊緣,與安徽、江西接壤,是彭剛勢力範圍的末梢,統治相對薄弱的區域。
此前彭剛重心都放在武漢三鎮及其周邊的州縣上,對黃梅這類邊緣縣,並未進行重點經營,只要求不出亂子,影響當地駐軍就好。
按照常理,這類地區計程車子對新政權的認同感和向心力應該較弱,觀望者居多。能在開考前一個多月,就有一百四十多人長途跋涉趕到省城,這個數字,遠超彭剛的預估,著實給了彭剛一個不小的驚喜。
“黃梅縣竟有如此多的讀書人前來?”彭剛來了興趣,追問道,“我聽說黃梅縣文風不是太盛,想必其中另有緣由?”
郭崑燾見彭剛問起,回覆說道:“殿下明鑑,黃梅雖也算文教之地,但往年歲科兩試,赴省城應試者,絕無如此規模。此次能有這麼多士子前來,據卑職所知,乃是黃梅知縣楊壎之功。”
“楊壎?”楊壎曾當過廣西潯州府桂平縣的知縣,又是主動投效彭剛的第一個在職知縣,彭剛對楊壎印象頗深。
彭剛開科取士的門檻低歸低,經過考校,通曉文墨就登記給予參試資格,但黃梅縣一縣就能吸引上百讀書人來到武昌應試,說明黃梅縣知縣楊壎此事上是下了大功夫的。
“正是。”郭崑燾說話的語氣中也帶著對這位湖南同鄉的幾分佩服。
“卑職據黃梅來計程車子所言,自殿下頒佈開科取士的詔令後,楊壎便不辭辛勞,奔走於縣內各鄉塾、書院以及士子家中勸本縣士子來武昌應試。許多家境貧寒或心存疑慮計程車子,都是被他一個一個親自勸說,甚至資助盤纏口糧,才下定決心前來武昌應試的。楊壎甚至親自為本縣士子講解殿下所編纂之書。”
彭剛靜靜地聽著,目前已經抵達武昌城的參考士子也才八百來人,楊壎能在短時間內勸來一百四十多名士子來武昌應試絕非易事。
這楊壎不僅是個識時務,看來還是個有能力、執行力強、懂得因勢利導的幹才。
“這些士子遠道而來,多有不易,傳本王令。”彭剛點點頭說道,“對所有已登記在冊的參考士子,提前發放準考憑證。憑此憑證,可免費入駐原武昌府學、江夏縣學及相鄰空置官舍之內,官舍不夠,便租用附近民舍,免費提供食宿直至科考結束,一應所費,由聖庫承擔。”
“殿下仁德!卑職代士子們叩謝殿下恩典!”郭崑燾連忙起身,深深一拜。
彭剛壓了壓手示意郭崑燾坐下,繼續說道:“此外武昌府學、江夏縣學的藏書樓需日夜開放,凡此次科考所需之書籍,尤其是我編纂的算學教材、輿地志略書籍,以及農政錢穀、刑名等書籍,需備足副本,供士子們免費翻閱、抄錄。讓他們臨陣磨槍,也能快利三分。”
已經完成土改的縣,彭剛命當地軍政主官給縣裡的讀書人免費發放過此類書籍,尤其是彭剛自己所主著撰的算學教材和輿地智略,早就讓武昌的印書處多加刊印發行。
至於沒有完成土改的縣,尤其是西征新近佔領的地區,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此前並未專門接觸過這些書籍。
雖說首次北試對外地前來應試計程車子不公平,可彭剛還是要儘量縮小其中的差距。
至少讓其中的有天分的讀書人,能以較低的成本接觸到這些書籍,考試的時候能答出題目來,不致無從下筆。
“卑職明白,此事已安排妥當。”郭崑燾點頭應道。
這件事情郭崑燾也意識到了,早已在武昌府學、江夏縣學備足了書籍,贈予來登記參考的學子。
“還有一事。”彭剛突然想起甚麼,說道。
“本王聽聞不少士子,尤其是外地來的,此前未曾接觸過這些書籍,臨考在即,多有挑燈夜讀、刻苦備考者。夜間照明,燭火昏暗,恐傷眼目,亦不便久讀。”
彭剛頓了頓,吩咐道:“旗昌洋行和利名洋行,送了我一百二十桶上好的鯨油,其油清澈耐燃,煙塵也少。你去聖庫取四十桶來,分發至府學、縣學及各士子聚居的官舍,專供夜間照明讀書之用。務必讓士子們有個亮堂的讀書環境,也算是本王的一片心意。”
1850年代初,雖然已經有了從原油中提取煤油的技術。
不過受限於原油產量有限和提取成本的原因,此時煤油尚未風靡全球。
高階照明燃料,仍舊是鯨油的天下。
在石油時代到來之前,鯨魚是早期工業化程序中一個意想不到的關鍵角色,說鯨魚油是工業革命的潤滑劑和光明之源也毫不為過。
機械的運轉離不開鯨油的潤滑,從鯨魚身上提取的生物潤滑劑是目前最好的機械潤滑物。
鯨魚可謂是渾身是寶,鯨鬚是此時女士緊身胸衣、雨傘骨架、釣魚竿、馬鞭等產品的上好原料。鯨骨可用於製作各種工具和裝飾品。抹香鯨腸道里的龍涎香更是頂級的香,價值連城。
經歷了工業化初期一個世紀的高強度捕撈,此時鯨魚已經陷入了瀕臨滅絕的境地。
抹香鯨在傳統的、容易抵達的漁場(例如太平洋赤道附近)已經變得非常稀少。
英美兩國傳統捕鯨大國,尤其是美利堅的捕鯨船隊,現在甚至都已經前往偏遠的日本近海、北太平洋等海域去尋捕鯨群。
彭剛曾同馬沙利、金能亨的談話中得知,美利堅現在有不少捕鯨船在日本海岸遭遇海難,上岸求生的船員被日本當局扣留。
他們從和江戶幕府關係不錯的荷蘭人口中獲悉,不少被江戶幕府羈押的美利堅船員已經被日本人玩死了,華盛頓方面正在考慮對日本進行“友好”外交訪問,震懾江戶幕府當局,同江戶當局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以解救出船員,為後續美利堅在日本近海捕鯨掃清障礙。
能讓一個次強從國家層面出手保障一個行業,足見捕鯨業對美利堅之重要,利益之豐厚。
旗昌洋行、利名洋行贈送給彭剛的照明用鯨油,是從抹香鯨頭部的提取的鯨腦油,是一種蠟酯,在常溫下是油色清澈,燃燒時非常明亮、煙霧少。
此油非常的珍貴,除了北王府晚間照明之外,彭剛只給武昌的三個學堂各提供了十桶。
就個人層面而言,目前僅有左宗棠、彭剛的祖岳父王佺、羅大綱三人獲得彭剛親贈鯨油的殊榮。
郭崑燾曾經收到過左宗棠贈送他的十斤鯨油,此油確實好用。
彭剛竟捨得拿出如此之多的鯨油,專供士子夜讀,這份愛才重士之心,著實令人感佩。
他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激動:“殿下如此體恤士子,必令天下讀書人感念恩德,竭誠報效!卑職這就去辦,定將殿下的恩澤,曉諭每一位參考士子!”
“目下武漢三鎮民間並未有此油流通,我不希望聽到有人說在民間市場上發現有人售賣此油。”彭剛提醒道。
“若有一滴油流出去,卑職任憑殿下處置。”郭崑燾向彭剛保證道。
彭剛點點頭:“去吧,妥善辦理,勿使一人向隅。”
郭崑燾躬身退下,步履匆匆,心中已開始盤算如何將彭剛的這些恩惠最快、最有效地落實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