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此一時,彼一時
江夏縣東湖鎮,經過大半年的休養生息,東湖鎮逐漸恢復了些生機。
東湖鎮周邊的稻田多已成熟,原東湖鎮富戶的周汝誠、賙濟鴻、賙濟深父子正在自家魚塘邊的水稻田彎腰收割水稻。
周家原來的短工吳得柱揹著滿滿一麻袋稻穀經過周家父子的田地,和周家父子打起了招呼。
“周理事,在割稻子呢?”
言畢,氣喘吁吁吳得柱暫時放下了肩膀上沉甸甸的麻袋,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小歇息。
雖說去年年底在看到原來的老東家田地被沒收,只保留了宅院,分到了一口魚塘,分到手的田地比他們吳家少、差。
吳得柱當時心裡頭感到暢快無比,尤其是當他把兒子送去當聖兵後,更覺揚眉吐氣,經常在舊東家周汝誠面前顯擺。
初時,吳得柱還覺得這麼做很有意思,很痛快。
只是周汝誠父子從來不搭茬,加上六月間,周汝誠因為是東湖鎮原住民中罕見的童生,通曉文墨,幹活做事細緻認真,遂被招進東湖鎮的農會當分會理事。
從此吳得柱便不再在周家父子面前顯擺了。
“明年的口糧,可就指著這幾畝田了。”周汝誠一面笨拙地割下一束稻穀,一面回答說道。
“周理事養魚是一把好手,打理田畝的倒顯得生疏。”吳得柱拿起腰間的葫蘆,往嘴裡灌了一口水說道。
周家以養魚販魚起家,養魚的手藝是東湖鎮數一數二的,至於操持田畝,非周家所長。
周家原來的兩頃半田,不是佃租給周家旁支種,便是僱傭長工打理,農忙時也會招些吳得柱這樣的短工。
本家周汝誠一家子,基本不下地,主要負責打理魚鋪魚塘。
“四體不勤,見笑了。”
周汝誠的兩個兒子賙濟鴻、賙濟深聽了吳得柱的話有些不高興,周汝誠卻不以為意,畢竟吳得柱說的也是實情,他確實不太擅長種田。
再者,周汝誠把翻身的希望寄託在兩個兒子此次北試高中,以及那方魚塘上。
至於水稻田,能保證他們一家子餓不死就行。
周汝誠並不指望靠這六畝水田大富大貴。
周汝誠在東湖鎮農會當分會理事,雖說分會理事比不得江夏縣縣農會的理事,縣農會的理事不僅管理事的口糧,每個月還有八錢銀子的津貼。
而分會的分會理事,目前只管理事本人口糧,偶爾會送些油、鹽、醬、醋、茶。
但周汝誠已經很知足了,他們周家分到了六畝二等上則水田,哪怕是稍歉一點的年景,提供兩個青壯的口糧也不成問題。
“北王真好啊,說免了咱們江夏縣一年的賦稅,今年真就粒米不取。”吳得柱有一茬沒一茬地繼續和周家父子搭話,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
今年江夏縣稻穀的收成還不錯,吳得柱粗略了估算了下,除卻自家人吃的,能至少存下五六石稻穀。
過往吳得柱是靠給別人打短工為生,忙活一年下來不欠太多錢糧就是好年景。
自己也能有存糧,這是吳得柱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美事。
吳得柱現在心裡已經在盤算將其中一半的稻穀存進農會信用社,拿五厘的利息。
除卻打理田地的收成,吳得柱當聖兵的二兒子今年前前後後往家裡寄了五兩三錢銀子回來,他們吳家的日子,也算是過得越來越紅火了。
吳得柱雖然沒甚麼文化,但他知道,他們吳家的好日子是北王給的,故提及北王,吳得柱是滿臉的崇敬。
周汝誠以前是東湖鎮的鄉紳,以往在大清治下時,大清也曾減稅降賦。
只是大清的減稅降賦,好處基本上都是落在了經手的各級官員胥吏以及他們這些鄉紳手上。
升斗小民的賦稅攤派,照收不誤。
似北王這樣,說免一年,真全免一年的,粒米分文一線不取的做法,周汝誠也是頭一回見。
“北王仁德。”周汝誠點點頭,回應了一句。
“周理事,你要省口糧,我倒有個法子。”吳得柱笑了笑說道。
“武昌城裡的武昌府學、江夏縣學正給這次參加北試的讀書人免費提供食宿呢,府學、縣學裡頭的相公不僅頓頓吃精米,還有配菜哩。我聽說二位公子是要到武昌參加北試的,不如提前些去,能省下大半個月的口糧哩。
武昌城裡的閱馬場上,還有不靠牛馬拉,自己會跑,會冒煙的車子,好像是叫甚麼火車,跑得比馬還快,聽說是外夷進獻給北王的寶物。
漢陽門碼頭附近的江面上,還有好幾艘不靠槳櫓便能逆水行舟的大船,新鮮著哩,二位公子正好藉此機會到武昌去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吳得柱前幾天剛剛到武昌的軍營看望兒子,從兒子那裡領了三兩一錢銀子回來。
近期發生在武昌的事情,吳得柱要比一直都在東湖鎮的周家父子更瞭解。
“當真?”周汝誠聞言眼睛一亮。
周汝誠參加過多次科考,他參加的考試,無論是縣試還是府試都是在武昌城考的。
以前周汝誠參加縣試、府試都是自費。
儘管周家的家底還算厚實,武昌城也並不遠,可武昌城畢竟是省垣,食宿頗貴,於現在的周家而言,參加科考是一筆很大的開支。
至於吳得柱口中的能逆水行舟的火輪船,兩三個月前周汝誠就聽從武昌往來東湖鎮的客商說過確實有這麼一種船。
倒是能自己跑的火車,周汝誠還是第一次聽說,覺得十分新奇。
舟行水中,以周汝誠的認知尚能理解,畢竟火輪船有輪子,裡頭有人在踩輪子也不一定。
不靠外力能自行跑動的火車,周汝誠覺得有些太過聳人聽聞,難以理解,覺得吳得柱又在添油加醋,誇大其詞了。
“吳得柱,你說得倒輕巧,眼下正是農忙,活兒一大堆,稻子要割,魚塘裡的魚每天都要喂。我們家就咱們父子三人,我們兄弟兩個提前去武昌了,我爹一人如何能忙得過來?”
賙濟鴻對吳得柱口中所說的武昌城裡頭的新鮮玩意兒並不感興趣,他更在乎的是眼下的生計。
“說了多少回了,要叫吳叔。”周汝誠眉頭一皺,白了賙濟鴻一眼,正色道。
此一時,彼一時。
吳得柱現在已經不是短工,而是有兒子當聖兵的軍屬。
聽說吳得柱的二兒子西征凱旋後提了組長,大小也是個小軍官。
雖說他周汝誠在農會辦事得力,頗受江夏縣農會總理事蕭國英賞識,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同聖兵眷屬說話,還是客氣些為好。
再者,吳得柱人家也是好意,並無惡意。
“吳叔的好意我們父子心裡領受了,只是眼下農忙忙的緊,我們父子三人實在走不開,再說東湖到武昌不過一兩天的腳程,不礙事。”周汝誠的小兒子賙濟深說話,待人接物要比大兒子妥帖得多。
“無妨,兩位公子只管去,我家的稻子今日便能收完,我們家有男丁多些,閒著也是閒著,我們幫你爹收稻割草養魚。”吳得柱說道。
周汝誠現在受江夏縣農會總理事蕭國英器重,將來的日子不會差。
現在和周家搞好關係,萬一周汝誠的兩個兒子,有一個兒子北試高中,將來也能互相有個照應。 更重要的是,這次去武昌軍營看望兒子,聽兒子說一個和他同期入伍的金口鎮人,他們兩人的功勞明明一樣,年齡也相仿,就因為那個金口鎮後生讀過兩年私塾,認識些字,人家直接提到了副排,比他兒子高了一級。
吳得柱大兒子早夭,除卻已經當聖兵的二兒子,還有三個兒子。
剩下的三個兒子,年紀最大的一個已經十五了,吳得柱打算過個一兩年也讓老三去報名當聖兵。
只是絕對不能再讓老三吃老二沒讀書,不識字的虧了。
周家人在東湖鎮這個小地方乃書香門第之家,自己幫了周家的忙,屆時等周汝誠閒下來的時候花些糧米,讓周汝誠教他的兒子識文斷字,周汝誠也不好拒絕。
“這不好吧。”周汝誠說道。
“有啥不好的,大家鄉里鄉親的,理應互相幫襯照拂。”吳得柱笑呵呵地說道。
“那便多謝了。”見兩個兒子對武昌城充滿了嚮往,周汝誠覺得不能虧待兒子,讓兩個兒子先到武昌吃大半個月好的餐食也好。
“客氣啥。”吳得柱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對周汝誠說道。
“周理事,你還記得當初東湖鎮粥棚給咱們施粥的唐組長麼?”
“如何不記得,這位唐組長還是咱們兩家的大恩人。”周汝誠說道,“我記得唐組長是湖南永州府人,你在武昌見到唐組長了?”
唐組長是湘南的老聖兵當初負責東湖鎮的其中一個粥棚,他們周吳兩家從安慶跑回東湖鎮,斷了炊,快要餓死,都是從唐組長的粥棚那裡領粥領粗糧渡過了那段艱難的時日,撿回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後來唐組長聽說他們家是讀書人,還給他的兩個兒子發了好些關於這次北試的書籍。
受人之惠,不忘於心。
雖然唐組長已經離開了東湖鎮,和他已經沒甚麼交際了,周汝誠仍舊記得唐組長的這份情。
“見到了。”吳得柱點點頭,黯然神傷道。
“我兒子就是在唐組長手底下當聖兵,北王西征前唐組長提了排長,此次西征立了功,升了連副。”
“這是好事啊,唐組長這等好人應有好報,你緣何如此神傷。”周汝誠不解道。
唐組長升任連副,周汝誠衷心地為這位救命恩人感到高興。
“我是在武昌的醫館見到的唐組長,唐組長在嶽州的戰事中丟了支胳膊,雖然升了連長,可傷退啦。”吳得柱哽聲道。
唐組長在東湖鎮的風評很好,吳得柱也特別放心自己的兒子能在唐組長手底下當兵。
想到兒子以後的上司不是唐組長了,吳得柱有些傷感。
周汝誠聞言忍不住嗟嘆一聲,默然不語。
晚間回到雖然沒能修繕完全,但收拾得乾淨清爽的家中。
周汝誠奢侈地用剛剛添置的漢陽鐵廠造的鐵鍋炒了兩個小菜,讓兩個兒子吃了頓好的。
翌日一大早又到東湖鎮的市集上購置了些本地土貨,讓兩個兒子到了武昌之後,探視唐組長時送給唐組長。
周家兄弟離家前,周汝誠將近一年來積攢下來的兩吊錢,連同從吳得柱家借來的二兩五錢銀子塞進他們的褡褳,並反覆叮囑道:“省著些用,莫要與人爭強,考完便回。”
賙濟鴻、賙濟深兩兄弟點頭應允,拜別了周汝誠,前往了武昌。
周家已經沒落,比不得以往。
以往他們到武昌參加科考,住的雖然不十分奢華,但他們的下榻之所,總歸是乾淨體面的客棧。
初到武昌,兄弟二人原打算先尋一間最便宜的大通鋪先落腳,每日裡就著鹹菜啃自帶的乾糧。
不想當他們惴惴不安地前往府學報到登記時,迎接他們的卻是一連串難以置信的驚喜。
武昌府學負責登記的吏員並無倨傲之色,聽說他們兄弟二人是江夏縣人,核對了當地農會為他們提供的籍貫、姓名後,便取來兩片墨跡未乾、清晰地烙著官印的木製準考憑證,在木片上寫下了兩人的名字。
旋即將木片遞給他們兄弟二人:“憑此證,可入住府學東齋丙字號舍,每日辰、午、戌三時,可至學舍食堂用飯,分文不取。”
由於兄弟二人來自已經完成土改後的縣,武昌府學的工作人員信得過農會,只是就簡單地考教了一番後,便給予了賙濟鴻、賙濟深兄弟考試資格。
至於賙濟鴻、賙濟深身後的幾位從九江府瑞昌縣趕來的江西士子,考教得則要細緻嚴格得多。
畢竟只要準考憑證發出去,就要免費提供食宿,成本高昂,府學的工作人員不得不慎重,以免有人混進來吃白食。
拿著準考憑證的周家兄弟倆將信將疑,按照指引找到東齋丙字號舍。
那是一間寬敞的屋子,窗明几淨,並排擺放著六張簡易木床,床上是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色粗布被褥。
賙濟鴻幾乎是撲到床邊,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柔軟厚實的蘆絮,又用力按了按下面墊著的乾爽稻草褥子,回頭看向弟弟,眼睛瞪得溜圓:“這這真是給我們睡的?不要錢?”
賙濟深性格沉穩些,心中亦是波濤翻湧。
他想起離家前,老爹縫補的那床已然板結發硬的舊被,心頭一陣酸熱。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低聲道:“北王澤被士林。我等,唯有竭盡全力,以報萬一。”
放好行李,飢腸轆轆的兄弟兩人熬到午時,便拿著準考憑證奔向府學的飯堂。
兄弟二人隨著人流走進那喧鬧卻有序的食堂。只見一排大鍋冒著騰騰熱氣,雪白晶瑩的精米飯堆得像小山一樣,任由取用。
旁邊的大木盆裡,是油光水滑的炒時蔬,甚至還有一盆難得一見、燉得噴香的雜魚。
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比起他們趕考時啃冷硬幹糧、就著涼水下嚥的餐食,可謂是天壤之別。
賙濟深看著那白米飯和魚肉,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他打了滿滿一大碗飯,澆上魚湯,又夾了一大塊魚肉和青菜,回到座位上,幾乎是狼吞虎嚥起來。吃著吃著,他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眶微微發紅,低聲道:“哥,爹要是在家也能吃上這樣的飯菜就好了”
雖說他們兩個以前也算得上是東湖鎮的小公子哥,但這一年多來,他們也體會到了養魚人吃不上的魚的生活。
碗裡的這些雜魚肉,明明是兩年前他們看不上的雜魚,如今兄弟二人不約而同地覺得,這些魚是他們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魚。
然而,最讓兄弟二人感到震撼的,是入夜之後。
以往在鄉間或客棧夜讀,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黃搖曳,看不了多久便眼睛酸澀,油煙還燻得人頭暈。
此刻,當府學的雜役將一盞盞造型別致的油燈送入各齋舍,注入清亮如水、略帶腥味的鯨魚油並點燃時,整個屋子瞬間被一種比拉住還穩定、明亮的光芒所籠罩。
“這……這是甚麼燈?竟如此亮堂!”
賙濟深驚撥出聲,湊到燈前仔細觀看,光芒甚至能將書頁上的蠅頭小楷照得纖毫畢現,連紙墨的紋理都清晰可辨。
同屋的一位來得比較早,見識較廣計程車子感嘆道:“聽聞是西洋洋行敬獻給北王殿下的鯨油,殿下自己捨不得多用,特命撥出二十桶,專供我等夜讀照明。此油耐燃,煙也少,真乃讀書人的福音啊!”
賙濟鴻同這士子同舍士子相談甚歡,聽說還能憑藉准考證乘坐閱馬場的火車,到漢陽門碼頭登船參觀火輪船。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賙濟鴻當即就和這位聊得來的同屋士子議定明天去閱馬場坐火車,後天去漢陽門碼頭登船參觀火輪船,嚐嚐洋鮮。
兩人也邀請賙濟深同往,賙濟深表示明天要去探視唐組長,婉言謝絕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