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34章 成見漸消

2025-08-28 作者:海鷂

第234章 成見漸消

左宗棠累歸累,但在洗漱畢,準備歇息之前,左宗棠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想知道彭剛於他左宗棠引以為傲的輿地學領域是否有所建樹,這一趟來的是否值不值。

遂信手拿起《沙俄志略》走到燈旁。

看到沙俄這個國名,與林則徐湘江夜話的場景似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兩人臨別之際,林則徐臨別時的提醒不由得在左宗棠耳邊不斷迴盪:“俄謀土不謀利,終為中國患者,其俄乎!吾老矣,君等當見之。”

思及往事,左宗棠忍不住低聲暗自嗟嘆世事無常。

“我倒要看看,讓林文忠公都束手無策的短毛匪首,有何學問。”左宗棠自言自語著信手翻開《沙俄志略》,認真覽閱了起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副標註了沙俄首都聖彼得堡,以及四至的簡略地圖,再往下則是彭剛所作之序。

津津有味地讀完序,左宗棠倦意頓消。

序中所概括的沙俄地理和擴張史,是真的還是彭剛信口胡謅的,左宗棠不確定。

清之輿地學雖於傳統地理學而言已是登峰造極,但其核心方法仍舊是老套的文獻考據,資料採集方式依賴地方誌、史書、遊記。

驗證材料資訊真偽的方式則是透過多份材料互證、學者個人經驗進行較為主觀的推斷,能像明代徐霞客那般做到實地目驗的人都不多。

清朝輿地學十分依賴原始資料的真實性不說,最為致命的是。

賴滿清歷代皇帝閉關鎖國的國策,即使是漢人精英階層,也沒有獲取外國資訊資源的渠道。

當然,漢人精英沒有不代表滿人精英沒有。

順康雍乾四朝,在京為官的西洋傳教士不少,湯若望、南懷仁、安多甚至當過順治和康熙的老師。

其中比利時傳教士安多還是一位數學家,不僅教康熙如何使用西洋的科學儀器、講解實用幾何與數學原理。

安東於地圖測繪領域造詣很高,前往多地實地繪製過較為精確的地圖,並著有《測量高遠儀器用法》,對明末同類著述進行了更新。

西洋傳教士所授的知識,康熙自己學會了,卻禁止這些資訊公開,只讓他的皇子和旗人學。

至於歷代西洋傳教士留下的著述,本應是難得汲取西方資訊的渠道,結局和馬嘎爾尼使團送來的科技禮物一樣,被滿清皇帝束之高閣落灰。

清代考據學之興盛,其本質不過是外界新知識輸入的渠道為滿清系統性阻斷,極端封閉環境下的學術轉向,高壓政治催生的學術避風港。

這是一種沒有發展的知識增長,這種內卷式的學術最大作用亦不過徒耗漢人精英的智力,皓首校勘浩如煙海的文獻,無暇他思。

乾嘉時期的學者焦循為證明“孔子飯疏食”的“疏”非指粗糧,而是“蔬”(野菜),竟引《周禮》《爾雅》等二十一種文獻,考據三萬字,著《疏食辨》。

上面這位還算是比較正常的,再極端一些的例子,比如《孟子》中“井上有李”的井是方是圓,這等無聊的問題也能拿出來考據爭論。

結果雙方各出考據文集十餘卷,爭得面紅耳赤,卻無人關心戰國井制多樣性的考古證據。

時人嘲之雲:為爭一井形,鑿穿萬卷書。

考據學發展至乾嘉時期就已經走到了“為考據而考據”的死衚衕,已是一門脫離現實、鑽牛角尖的“偽學問”。

以致造成越考據,越無知,越脫離現實的奇葩局面。

左宗棠雖是湖南的精英階層,輿地大家。

然其輿地學問,亦多是考據國內歷朝歷代輿地文獻而來,左宗棠於輿地學領域所取得的成就,僅限於國內。

他也沒有獲取外界資訊資源的渠道,於海外各國的資訊知之甚少。

儘管左宗棠無法對彭剛在序中所概括的沙俄地理和擴張史證偽。

不過彭剛在序言中對沙俄的評價和流放西域屯田,同沙俄人有過接觸的林則徐驚人的一致,甚至瞭解的比林則徐還要鞭辟入裡,細緻入微。

單憑這一點,足以證明彭剛並非狂傲自大,是真的知道一些西洋各國的情況。

左宗棠不由自主地吞嚥了一口口水,如海綿一般貪婪地汲取新鮮的知識。

細細讀罷彭剛所著的《沙俄志略》,除了沙俄野蠻殘忍,貪婪無度,窮兵黷武,背約竊土的形象深深地印在了左宗棠的腦海裡。

左宗棠還了解到了沙俄施行的是農奴制,近來欲向近東奧斯曼帝國方向擴張,同英吉利國交惡,有近億的總人口,兵近百萬,以及主要的民族構成。

雖說這些較為冷僻的知識是彭剛玩維多利亞三這款遊戲時瞭解到的,不甚準確,可做個大概的參考還是沒有太大的問題。

左宗棠握緊拳頭,慨嘆道:“有此惡鄰,乃我中華之不幸!若不振作,必步波蘭之後塵也。”

看完《沙俄志略》,左宗棠又捧起另一本更厚的《世界地理》手不釋卷的品讀了起來。

比之彭剛專門為左宗棠寫的《沙俄志略》,作為科普教材《世界地理》左宗棠讀起來要吃力很多。

清朝精英所學的輿地學,主要集中於疆域、政區、山川、水道、關隘、城邑等地理要素的系統研究,偏重於人文地理。

自然地理方面的知識僅限於描述山川形態,忽視成因,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彭剛所撰寫的《世界地理》雖然粗疏,總的來說還是成體系的。

《世界地理》開篇所介紹科普的內容為地球運動、陸地海洋、板塊運動、海陸變遷、天氣氣候、氣候分佈、經緯度、等高線製圖等自然地理方面的內容。

這些內容,連彭剛親自面授過的五個參謀,腦子裡都還是一團漿糊,連皮毛都沒學會,只能死記。

更不用說初次閱讀的左宗棠。

左宗棠只得跳過自然地理的內容,閱讀後面簡要介紹全球主要國家的人文地理內容。

人文地理方面的內容,左宗棠倒是讀的比較順,沒甚麼閱讀障礙。

左宗棠越讀越沉浸其中,覺得這些知識令人耳目一心,手不釋卷,前前後後讀了數遍,不知不覺東方已發白,實在熬不住的左宗棠這才忍不住趴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連彭剛和郭崑燾前來敲門也沒有回應。

彭剛擔心出了甚麼意外,推門檢視,見左宗棠手裡抓著書,連一旁的油燈都沒有吹滅,搖搖頭笑道:“本欲今日同左季高切磋探討學問,看來只得改日了。”

“季高這人就這樣,遇到喜歡看的書,連日夜都顛倒了。”郭崑燾對彭剛成見較深,不認為彭剛有甚麼學問,昨夜進了房間早早便睡下了,沒有看彭剛的書。    不過現在郭崑燾也來了興趣,能入左宗棠眼的輿地書不多,左宗棠通宵達旦閱讀彭剛的著述,書中必然有過硬的內容。

許是自己對彭剛的成見太深了,先入為主,一直在內心深處給彭剛打上草莽反賊的烙印。

思及於此,郭崑燾已打定主意吃完飯自己也去認真看看,

彭剛上前攙扶左宗棠上床,替他蓋上被子。

攙扶途中,左宗棠沒有任何反應,想必是剛睡下不久,睡的太死。

離開左宗棠的下榻之處,彭剛關上門,攜自稱是左宗棠學生的郭崑燾用餐去了。

左宗棠一時半會兒醒不來,今日又無甚要緊軍務,彭剛想著有些時日沒有去童子營探視過童子營的孩子,沒有在三期學員面前露露臉,給他們授過課了。

遂讓五個參謀中最為機敏伶俐的張澤守在左宗棠臥房門前,陪同左宗棠,有甚麼情況隨時派人到童子營向他彙報。

交代完,彭剛跨上馬,前往童子營當地理講師去了。

地理課是新開設的課程,眼下這個課程,只有他自己的能教的明白,沒辦法當甩手掌櫃。

張澤接下差事,進入內宅守在左宗棠臥室的房門前。

一直這麼幹守著張澤覺得無聊,有些浪費時間,取來《世界地理》和《常用字字典》,蹲在房門前細細研讀了起來。

張澤雖然聰明,奈何基礎太差。

儘管他已經是左軍中的高知分子,但仍舊無法做到脫離字典毫無障礙地讀完一整本書。

左軍現在的物質條件已經有了極大的改善,張澤手中所捧的兩本書均不是手抄本,而是永州府府學的刻書處印製出來的。

左宗棠自然醒來的時候,已過晌午。

醒來發覺自己已經躺在床上,身上還蓋著被子,頗為意外。

開啟門,低頭一看,只見一個年紀只有十七歲上下的短毛軍官正蹲在地上讀書,更為詫異。

弓身湊近一看,發現這個短毛軍官讀的書居然和自己昨日所讀乃同一本書。

李孟群所著的《賊情彙編》中,有記述他們曾在戰場上找到的短毛軍官的遺體上搜出過書本的事情,據此推測短毛軍官粗通文墨。

如今親眼所見,此述為實。

想到大清將官,提鎮不識字的都一大把,作為反賊的短毛,一邊打仗還一邊讀書,左宗棠心中不禁五味雜陳。

“左先生,您醒啦?”張澤察覺身後的動靜,起身將書本收進斜跨著的土布包內,站了起來。

“已過晌午,您還沒吃過飯,我讓就廚房給您做些熱食。”

說著,張澤喊來伙頭兵,交代伙頭兵去做頓熱食。

“比起肚子餓,我腦袋現在更餓。”左宗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問道,“北王殿下現在何處,我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想向北王討教一二。”

“北王殿下去童子營授課,要晚些回來,左先生若想見北王殿下,我現在就派人去告知北王殿下。”張澤記著彭剛臨走前的囑咐,對左宗棠說道。

“你說甚麼?你們北王不僅帶兵打仗,還教書?你們北王會的本事倒挺多。”左宗棠訝然道。

“那是自然。”張澤一臉驕傲,“我們北王是文曲星下凡,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原來大字不識一個,是北王手把手教我認會了很多字,現在已能借著字典,勉強讀書了。

左軍,尤其是彭剛教出來的這些學員,他們不信甚麼天父天兄,也不信其他神明。

因為彭剛就是他們心目中的神明般的存在。

“方才你看的那本書,你可看得明白?”左宗棠揹著手問道。

“看不大明白,一知半解而已,我連為何我們是站在一個球上都不明白,也不是很信,先生說實踐方能出真知。以後他帶咱們打到海邊,看船隊向遠航行,桅杆最後消失,便是地曲之證。”提到學術方面的事情,張澤對彭剛的稱呼不知不覺切換為了先生,他搖了搖小腦袋說道。

“《世界地理》當下全軍能看得明白的人只有兩個半,除了先生和小先生,也就江忠信明白的多些,算他半個。”

“實踐出真知,說的不錯。”左宗棠讚許地點點頭,以彭剛在短毛中的權望完全可以愚弄乃至強迫他的學生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卻還能做到不以勢壓人,允許他的學生親身求證,殊為難得。

這一點嶽麓書院的很多山長都做不到。

左宗棠也當過山長,他所認識的大多數山長甚至不希望學生提問,要求學生把他們說的話當做是金科玉律,牢牢記住,不容置疑。

江忠信.這個名字左宗棠總覺得有些熟悉,忍不住問道:“江忠信可是楚勇江忠源的兄弟?”

“正是,他是江忠源的族弟,現在已經棄暗投明,投了咱們左軍了,左先生認得他?”張澤偏頭問道。

“新寧江家的子弟我有些印象罷了,算不上相識。”聽到連江忠源的族弟江忠信都投效了彭剛,左宗棠頗覺不可思議,向張澤打聽道。

“江忠信現在在何處任職?”

“他現在是三期的學員,不曾正式授職,不過有時他會上臺當講師教授算學。”張澤正說著,伙頭兵已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臊子面前往內宅正廳。

張澤總覺得缺了些甚麼,鑽進廚房,尋出一碟辣椒,引左宗棠前往宴客的正廳吃麵。

待左宗棠大大方方地坐定,張澤將一碟辣椒放在放在桌上:“湘人嗜辣,我不知道左先生是否也嗜辣,這碟辣椒,左先生看著家。”

“你倒是辦事妥帖。”

左宗棠笑了笑,拿起碟子往碗裡頭添了些辣椒,覺得這小短毛軍官說話中聽,辦事妥帖,挺討人喜歡,問道。

“你叫甚麼名字,在軍中擔任何職?”

“我叫張澤,恩澤的澤,是副參謀長。”張澤回答說道。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