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星光,自黑曜石帝座的靠背上緩緩亮起。
那些古老而繁複的紋路,猶如擁有生命的活物,彼此交織,蔓延,最終勾勒成一幅浩瀚無垠的星圖。
每一顆星辰的光點,都透著一股亙古長存的蒼涼氣息。
“這……這是傳說中的……萬界星圖?”
楚晚塵捂住紅唇,那雙空靈的秋水長眸中,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身為天音聖宗的聖女,涉獵過的古籍浩如煙海,曾在一卷最古老的孤本上見過描述,太初時代曾有無上強者繪製諸天萬界的輿圖,試圖找到超脫之路,但那只是傳說!
蘇銘沒有理會她的驚異,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柄被他從王座中拔出的半截戰戈之上。
戰戈古樸,鏽跡斑斑,彷彿在地下埋葬了億萬載,所有的神性都已流失殆盡。
但他知道,這只是表象。
一尊上古大帝的意志,都被封存在其中,又豈會是凡物。
蘇銘手指在冰冷的戈身輕輕摩挲,一縷夾雜著他霸道意志的神念,緩緩探入其中。
“嗡……”
戰戈輕顫。
這一次,沒有反抗,只有溫順的接納。
一段殘破到極致的意念,湧入蘇銘的腦海。
意念之中,只有一個名字,以及一幅畫面。
屠神!
畫面之中,一名頂天立地的模糊身影,手持這柄完整的戰戈,於九天之上揮舞。
一戈落下,星辰隕滅。
再一戈,成百上千尊氣息恐怖的神魔,肉身連同神魂,被瞬間絞成虛無。
那股睥睨萬界,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無上殺意,即便只是一縷殘存的畫面,也足以讓始玄境強者的道心當場崩潰。
“好一個‘屠神’。”
蘇銘嘴角微揚,眼底的狂熱愈發熾烈。
這柄戰戈,對極了他的胃口。
他握住屠神戈的末端,並未灌注任何玄氣。
只是憑藉著那剛剛蛻變完成的玄金霸體,以及吞噬古帝戰魂後暴漲的肉身巨力,朝著前方的虛空,隨意地揮出一擊。
動作看似輕描淡寫,猶如孩童揮舞木棍。
然而,戈刃劃破虛空的剎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一道漆黑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細微裂縫,卻在屠神戈前方的空間中,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那裂縫之中,是純粹的、不含任何法則的混沌虛無。
它就像一張沉默的巨口,將沿途所有的光線、塵埃、甚至是混沌之氣,都盡數吞噬。
站在蘇銘身後的楚晚塵,在那一瞬間,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下意識地向後暴退了數十丈,身上那件寬大的斗篷,被一股無形的勁力撕扯得獵獵作響。
當她站穩身形,再看向那道空間裂縫時,那雙美眸中,只剩下了無盡的駭然與敬畏。
以純粹的肉身之力,不引動任何天地法則,僅憑兵器本身的鋒銳,便能撕裂太初神魔冢這等穩固的空間。
這……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兇兵!
而那個手持兇兵,神色淡然的男人,又該是何等的怪物!
楚晚塵的心中,最後一絲身為聖女的驕傲,在這一戈之下,被斬得粉碎。
蘇銘滿意地看著那道正在緩慢癒合的空間裂縫,點了點頭。
他翻手將屠神戈收入陰陽戒,這才轉身,將目光正式投向那幅烙印在帝座之上的星圖。
他雙眼微眯,紫金色的神芒自瞳孔深處亮起。
陰陽神瞳,開啟!
剎那間,面前那幅平面的星圖,在他的視野中,化作了一副立體的、浩瀚無垠的真實宇宙。
億萬星辰在他眼前流轉,無盡的星河如綵帶般鋪展。
他的目光掃過一片片陌生的星域,那些星辰的形態、法則都與中土神州截然不同。
然而,當他的視線掃過星圖的某個偏僻角落時,他的身體,猛然一僵。
那一直穩如磐石、彷彿天塌地陷都不會有絲毫動搖的身軀,第一次出現了剎那的凝滯。
在那片角落裡,有一道無比熟悉的旋臂星系。
而在那星系的第三旋臂上,一個毫不起眼的恆星系中,一顆蔚藍色的、水波盪漾的美麗星球,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藍星!
轟!
一道塵封了數百年的閘門,在蘇銘的腦海深處轟然洞開。
那些被他以絕大毅力斬斷、壓抑在靈魂最深處的記憶,猶如決堤的江河,瘋狂地奔湧而出。
父親嚴厲卻充滿關愛的眼神。
母親在廚房裡忙碌時,飯菜飄出的溫暖香氣。
節假日時,一家人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的歡聲笑語。
那些平凡到瑣碎的畫面,曾是他以為早已遺忘的前世。
可此刻,卻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讓他的心臟,都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他來到這個世界,殺伐果斷,霸道張狂,掠奪一切資源,睡最美的女人,彷彿生來就是天地的霸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副堅硬的軀殼之下,藏著一個回不了家的孤魂。
他握著屠神戈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那睥睨萬物、從未有過絲毫波動的紫金雙眸中,亦是流露出了一絲脆弱。
一絲深埋了百年的、對家的眷戀。
站在他身後的楚晚塵,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瞬間的變化。
她驚愕地看著蘇銘的背影。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的,不再是那股鎮壓萬古的霸道,而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深沉如海的悲傷與孤寂。
彷彿眼前的這個人,瞬間被抽離了所有的神性,變回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楚晚塵的心,莫名地一顫。
“回家……”
蘇銘的嘴唇微微開合,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吐出了兩個沙啞的字。
他迫不及待地催動神念,試圖在那浩瀚的星圖上,尋找一條通往那顆藍色星球的路徑。
然而,冰冷的現實,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星圖,是殘缺的!
那片他無比熟悉的星域,就像是一座孤島,漂浮在無盡的黑暗虛無之中。
所有連線著它的星空古路,都在半途戛然而止,斷口處是一片代表著未知的、永恆的黑暗。
希望在眼前,路卻在腳下斷絕。
巨大的失落感,猶如一隻冰冷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臟。
但,也僅僅是持續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蘇銘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那絲脆弱與悲傷已被盡數斬去。
取而代之的,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更加狂熱、更加不容動搖的滔天意志!
找不到路?
那便用敵人的屍骨,鋪出一條路!
星圖是殘缺的?
那便殺遍九天十地,蒐集齊所有的碎片,將它重新拼湊完整!
“我,蘇銘,一定會回去。”
他在心中立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宏大誓言。
這不再是為了單純的變強,而是為了一個明確的、唯一的歸宿!
就在他道心重塑,意志前所未有凝聚的剎那。
他體內那塊與血肉交融的荒神霸骨,竟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並散發出一股滾燙的熱力。
這股熱力,與星圖上另一片被標註為葬神血谷的暗金色區域,產生了遙遙的呼應。
蘇銘眼中閃過一抹了然。
線索,就在那裡!
回家的第一步,就從那片埋葬了神只的血色峽谷開始!
蘇銘緩緩轉過身,他周身的氣息比之前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危險,猶如一柄藏入鞘中的絕世兇兵,只待出鞘飲血。
“走。”
他看著楚晚塵,只吐出一個字,便邁開長腿,向著帝座後方的黑暗走去。
楚晚塵望著他那道似乎與之前沒甚麼不同,卻又彷彿已經截然不同的背影,不敢多問。
她只是抱緊了懷中的帝兵蒼隕,赤著玉足,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