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通關文牒
女王那句“請大唐聖僧玄奘法師入宮覲見”的旨意,很快傳到了驛館。
驛館內,氣氛瞬間緊繃。玄奘法師斜倚在榻上,額上冷汗涔涔,腹部的劇痛雖因飲下落胎泉水稍有緩解,但那份難以言喻的虛弱和不適感依舊沉重。他臉色蒼白,勉強支撐著精神。
豬八戒一聽女王召見,小眼睛頓時亮得驚人,蒲扇般的大耳朵興奮地扇動起來,
“哎呦,好事啊師父。那女王定是看上師父的寶相莊嚴,要招師父做國王哩,咱們西天也別去了,師父留下當國王,老豬我做個當朝國丈,沙師弟做個護國大將軍,美得很吶。”
他搓著手,臉上肥肉堆出笑容,彷彿已經看到滿宮佳麗和珍饈美味。
沙僧眉頭緊鎖,黝黑的臉上滿是擔憂,“二師兄,休要胡言。師父身子正虛,如何能去?那女王……女王召見,不知是福是禍。”
他老實巴交,只覺得師父此刻最需要靜養。
黑熊精站在一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身上的黑鐵甲襯得他身形更加魁梧,但眼神卻異常凝重。
他想起剛剛在解陽山破兒洞前看到的陳光蕊一行,想起陳光蕊如今已是天蓬元帥,奉玉帝法旨巡察四方。
陳光蕊那邊剛剛解決了落胎泉的事,這女王轉頭就召見師父,是不是有甚麼巧合呢。
他沉聲道:“師父,此事透著古怪。你看著傳訊的女官,眼中帶笑,似乎還有其他的意思,這件事不得不慎重考慮。”
現在取經到了這個程度,所有破壞取經的事,那就是跟他黑熊過不去,所以,不得不防。
玄奘法師聞言,本就蒼白的臉上更無血色。身體的痛苦遠不如心中焦慮來得沉重。若真被女王強留,如何對得起菩薩囑託,如何取得真經?他掙扎著想坐直,嘴唇哆嗦著,卻因腹痛說不出完整的話。
“不行!”黑熊精猛地一握拳,鐵甲發出鏗鏘之聲,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師父,您這樣子絕不能去。若那女王真有歹意,硬要留人,說不得,俺老黑只能強行護著師父衝出去,打上金鑾殿,也要保您西行!”
他心中盤算著驛館守衛和皇宮衛隊的實力,雖然冒險,但為了取經大業,別無選擇。昴日星官那些人給他的壓力太大了。
就在驛館內眾人憂心如焚、黑熊精幾乎要付諸行動之際,急促的腳步聲再次傳來。是另一位傳旨的女官,她神色有些古怪,宣讀了第二道旨意,
“陛下口諭,法師貴體違和,不宜走動。今日覲見暫且作罷,請法師安心靜養,待身體康健再議。”
旨意一下,驛館內瞬間陷入一種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豬八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垮了下來,失望地嘟囔:“啊?不招了?這叫甚麼事兒啊!”他滿心的富貴美夢瞬間破滅,只覺得空落落的。
沙僧鬆了口氣,連忙道,“陛下體恤,師父正好休息。”他覺得女王是好人。
然而,玄奘法師和黑熊精的臉色卻變得更加難看。玄奘眼中憂慮更深,不見,反而更讓他不安。女王的態度為何如此反覆。這靜養,是體恤還是拖延?會不會是緩兵之計?他腹中的隱痛彷彿也加重了,牽扯著心神。
黑熊精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不見?這比召見更讓他警惕!召見至少明刀明槍,這突然取消,背後必有緣由。
能有這種情況,估計是陳光蕊對女王說了甚麼,難道是想等師父身體更差,或者等他們放鬆警惕再動手?這“待身體康健再議”聽著像是關心,在他耳中卻如同囚籠的鎖釦正在緩緩收緊。取經之事,拖延不得。
他心中已經想到,當年自己在黑風山的時候,對這個陳光蕊出手了,雖然後來是不得已的合作,但是他清楚,陳光蕊一直是對自己有看法的。
不知道後面,他會不會給自己的事情搗亂。
就在師徒四人各懷心思,驛館內氣氛壓抑之時,黑熊精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先前宣旨的女官隊伍中,有一位穿著與其他宮女略有不同、看起來品級稍高的女官,並未立刻隨隊離開。
別的宮女在退出時,目光都忍不住偷偷瞟向俊朗的玄奘法師,臉上帶著女兒國女子見慣了的、對男子的好奇甚至痴迷。唯獨那個女官,她的目光也落在玄奘身上,但那眼神,完全不同。
那不是好奇,更不是痴迷。那目光冷靜、審視,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穿透力,彷彿在確認甚麼,或者評估一件物品。
她看得極其仔細,從玄奘蒼白的臉、虛弱的姿態,到他放在腹部的手,眼神深處似乎沒有任何波瀾,只有純粹的觀察。這在一群為男子出現而興奮的女兒國女子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詭異。
這樣的動作,在別人的眼中看來是沒甚麼,但是有心人若是去看,那就能說出來一些不對勁了。
黑熊精心頭警鈴大作。這女官絕對有問題。他不動聲色,裝作整理自己背上那個沉重的包袱,眼角餘光卻死死鎖定了那個正要轉身離開的異常女官。
若他會七十二般變化,此刻化作飛蟲或塵埃跟上去是最好。可惜,他黑熊精一身本事都在力氣和武藝上,這變化之術非他所長。
眼見那女官已走出驛館大門,融入街道人群,黑熊精顧不得許多。他低聲快速對沙僧交代了一句,“沙師弟,看好師父和驛館!”不
等沙僧回應,他便邁開大步,裝作閒逛,遠遠地跟在了那名女官身後。
女兒國街道依舊熙攘,全是女子。黑熊精這鐵塔般的壯碩身影在人群中極為扎眼,跟蹤起來笨拙無比。
他只能儘量利用街邊攤位和人群遮擋,目光緊緊追隨著前方那個目標。他看到那女官步履沉穩,目不斜視,方向直指王宮。
為甚麼去皇宮,黑熊精說不準,但是他心中篤定。這行跡古怪的女官,一定是回皇宮的,這是皇宮的人。
她剛才對師父那番異常的審視,不對勁,難道是奉了女王的旨意,過來看看,又或者是其他的事情。他咬咬牙,加快腳步,無論如何,也要確認她進了宮門。
皇宮大殿內,女王已經下定了決心,要讓陳光蕊來幫西梁女國這一次。此時,殿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陳光蕊的目光並未立刻落在女王身上,反而轉向了殿外昏黃的天空,似乎在搜尋著甚麼。
從女王的口中,他清楚,是根本問不出這蠍子精的來歷的。
同時也確信,這女王真的就不知道蠍子精在哪。看來這蠍子精一直都在蟄伏。
陳光蕊微微頷首,他知道,女王終究是凡人,所知有限。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移向了旁邊一直努力維持儀態、眼觀鼻鼻觀心的昴日星官。
“昴日星官。”陳光蕊直接點名。
昴日星官心頭一跳,立刻挺直腰板,臉上堆起一絲官場式的謹慎笑容,“下官在。元帥有何吩咐?”
陳光蕊看著他,眼神平淡卻帶著洞察的壓力,“你乃天庭星宿正神,司晨啼曉,對世間蟲豸之屬,感應當比旁人敏銳些。這附近,可曾感應到那蠍子精的氣息?她應當就在這左近。” 他的話說的很隱晦,並沒有直接點明其中的某些深意,這麼說,別人不知道,但是昴日星官已經聽出來了。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瞬,隨即變得更加誠懇,“元帥明鑑,下官雖司晨職,但這西梁女國地界,下官確實未曾留意有甚麼蠍子精的氣息。”
他眼神閃爍,避開了陳光蕊的直視,陳光蕊這麼說,他也只能順著這個說法說下去,但是核心的意思很明顯,那就是“沒見過”。
陳光蕊沒有說話,只是依舊看著他,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華麗的官袍和冠冕,看到他內心的猶豫和隱瞞。殿內的空氣彷彿都沉重了幾分。
昴日星官額角似乎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汗。
他當然明白陳光蕊是甚麼意思。盤絲洞那七個蜘蛛精和蜈蚣精的事,陳光蕊是知道的,甚至可能猜到了他與那蠍子精也並非全無干系。都到了這個份上,再替那蠍子精遮掩……似乎毫無意義。
但關鍵的問題是,他真不知道這蠍子精在哪啊。
昴日星官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了一點,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無奈和撇清,
“元帥,下官倒是知道,那蠍子精確實常在女兒國附近出沒,但她在何處落腳、具體行蹤……下官是真的從未關心過,也確實不知啊。下官與她……並無深交。”
他語氣急促,不能一有妖怪就問我啊,我哪能天天盯著他們看。
這一次是真不知道,昴日星官也是昂著頭,一點也不害怕。
陳光蕊點了點頭,對昴日星官的回答不置可否。他本也沒指望能從這裡直接得到蠍子精的準確位置。
他這次西行,目標之一本就是這難纏的蠍子精。如今落胎泉事了,牛魔王伏法,但這蠍子精卻蹤跡全無。找不到她,許多後續計劃便無法展開。
他心中快速思忖著。
女兒國一難這一難在當年的電視劇裡說的都是兒女情長,但是陳光蕊的記憶還是在這蠍子精身上,他記得蠍子精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似乎就在那通關文牒上。取經隊伍換牒之後,唐僧便被蠍子精擄走……
好像是這麼個流程,所以,若是想找到蠍子精,那注意力就還要在這通關文牒上。
“陛下,”陳光蕊的目光重新投向一直緊張等待的女王,語氣平淡地提起另一件事,“我聽聞,東土大唐來了幾位取經的和尚,如今正在貴國驛館安歇?”
女王心中猛地一跳。她沒想到陳光蕊連這個都一清二楚。
她之前確實存了心思,想著萬一陳光蕊這邊指望不上,或許那來自東土大唐的高僧,能帶來一絲打破宿命的少陽之氣?
她一開始命丞相去召集玄奘法師,就是想在這高僧身上取出這少陽之氣。但是後來,這個天庭的上仙來了,讓她有了一絲希望,所以她才下令暫緩了給玄奘兌換通關文牒放行。
這是留了一個後手,萬一這個仙人不行呢,自己至少也要試試這玄奘高僧行不行嘛。
此刻被陳光蕊直接點破,她臉上閃過一絲被看穿心思的尷尬,連忙解釋道,
“上仙明察,確有此事。寡人原本是打算為他們兌換通關文牒,送他們西去的。只是……只是……”
她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猶豫。
陳光蕊沒有追問她未盡之言的意思,直接說道,“既如此,陛下便按規程,為他們兌換通關文牒,讓他們啟程西去吧。”
女王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陳光蕊這是讓她把取經隊伍這個變數儘快送走,不要留在這裡節外生枝,干擾他處理西梁女國自身的問題。
她心中那點利用取經隊伍做後備的念頭徹底打消,立刻應承道,
“是,寡人明白了。明日一早,寡人便親自在朝堂之上,為玄奘法師一行兌換通關文牒,禮送他們出境。”她語氣果斷,生怕再引起陳光蕊的誤會。
女王見陳光蕊已提點她送走取經隊伍,心中雖已應承,但那“少陽之氣”一事,卻像一塊巨石壓在心口,讓她難以真正釋懷。她猶豫片刻,終是按捺不住那份焦灼,望向陳光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上仙深恩,我感激不盡。只是那少陽之氣一事,”
她斟酌著措辭,儘量顯得恭謹而不冒昧,“不知上仙何時方便施為?寡人也好舉全國之力,提前預備所需之物,全力配合上仙法旨,絕不敢有絲毫怠慢。”
陳光蕊的目光從殿外收回,落在女王寫滿期待與不安的臉上。他自然清楚女王的心思。她急於解決子母河的問題,卻又不敢過分催促,這小心翼翼的詢問已是極限。
“陛下,”陳光蕊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淡然,
“世間萬事,皆有因果,一環扣著一環。此事非一蹴可就,且時機未至,強求反受其咎。縱是我此刻言明明日可行,陛下可知那太上道祖煉丹爐中的九轉金丹,尚需時日,少陽乃天地初生之氣,其孕育轉化,豈能倉促?”
他的話如同給女王的急切潑了一盆冷水,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道理。搬出太上老君煉丹的例子,更是讓女王深切感受到其中的玄奧與不可控。推遲之意,不言而喻。
女王的心沉了沉。她聽懂了陳光蕊的潛臺詞:
現在不行,時機未到。而且,這件事很可能與明日即將進行的通關文牒交接有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關聯。她不敢,也無力再追問下去。這位上仙行事,自有其深意,絕非她一個凡人女王能揣度干涉的。強行追問,只怕會適得其反。
強壓下心頭的失落與疑慮,女王臉上擠出一絲理解的笑容,微微頷首,
“上仙所言極是,是寡人心急了。一切但憑上仙安排。”
她頓了頓,轉而提及明日之事,語氣恢復了作為一國之主的沉穩,卻也帶著一絲刻意的鄭重,
“明日玄奘法師前來,寡人必當親迎於殿上。待那通關文牒轉換妥當,寡人亦將親自禮送法師一行西行,以顯我西梁女國對東土聖僧的敬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