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代價
陳光蕊平靜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靜的大殿內激起無聲的漣漪。
“改變宿命?”
女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重複著這四個字。她鳳眸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但隨即,這光芒便平靜了下來。
她緩緩站起身,鳳袍的裙裾拂過冰冷的玉石地面,目光復雜地凝視著階下那個依舊平靜的書生。
“此言當真?”她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君王的鎮定,但尾音仍洩露了一絲動搖。
剛剛落胎泉水的神效還歷歷在目,眼前之人確實擁有著莫測的力量。
此時,女王深吸了一口氣,讓左右的人手全都退下,這才說道,
“仙人恩德,解我西梁燃眉之急,寡人感激不盡。然,”
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充滿了苦澀的無奈,“寡人不敢欺瞞元帥。我西梁女國之困,根源於天地陰陽之失衡。此地乃太陰凝聚之絕地,少陽之氣幾近斷絕。這種失衡,早已刻入我西梁血脈,成為代代相傳的詛咒。”
她抬手指向殿外隱約可見的河流方向,
“那子母河水,便是太陰之力的顯化,霸道至極。若無落胎泉水這唯一的解藥,城內的百姓便只能承受十月懷胎之苦,最終誕下嬰孩.”
她的話語清晰而沉重,將女兒國千年悲劇的根源剖析開來。那不僅僅是妖魔勒索的苦難,更是根植於天地法則和血脈深處的枷鎖。
“千年來,”女王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嘲諷,
“我西梁歷代先王,並非沒有嘗試過。尋訪仙山,求告神佛,甚至……也曾以舉國之力,試圖供奉太上道祖,求得化解之法。”
提到“太上老君”時,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陳光蕊的臉龐,想從中捕捉一絲異樣。
“相傳,道祖煉丹之術冠絕三界,其九轉金丹有逆天改命之能。”
女王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然,我國先輩曾聽仙人指點,欲破我西梁之詛咒,所需之丹,其效力尤在九轉金丹之上。此等神物,豈是我等凡俗國度所能企及?”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再明顯不過。
她感激陳光蕊解了泉水之困,但內心深處,絕不認為他有能力撼動這比九轉金丹還難的詛咒。
這幾乎是明示,你的實力我看到了,很強,但還不夠強到改變宿命。
她的試探委婉而清晰。
哪吒在一旁聽到破解詛咒需要比九轉金丹還要強的藥效,當時就蹦起來要說話,
“哪吒,不得無禮。”陳光蕊淡淡開口,制止了哪吒。他看向女王,對她的試探了然於心。“陛下之意,我已明瞭。太上道祖的九轉金丹,確實玄妙。”
他承認了九轉金丹的層次,但是沒有再說甚麼,這讓女王心中那絲微弱的希望又暗淡了幾分。果然,連他也認為那是難以企及的高度嗎?
“不過,”陳光蕊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我還是有一些辦法的。”
他說完,沒有去管女王的表情,也沒有炫耀自己有甚麼方法,而是將選擇權拋回給了女王。
我現在就說,我有辦法破解你們女兒國的宿命,你信不信,你要是信,那咱們就可以談條件了。
你若是不信,那我轉頭就走。
女王沒有立刻回答陳光蕊的問題。她緩緩轉過身,走向那高高的鳳椅,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
她坐下,目光掃過階下神情各異的眾人,沉靜的陳光蕊、叛逆的哪吒、好奇的糖生、威嚴的孫悟空、圓滑的昴日星官,還有自己那些滿含期盼又帶著深深憂慮的臣子。
陳光蕊帶來的落胎泉水是真的,他降服了妖魔也是真的。他那句“改變宿命”如同魔咒在她心中盤旋。
不信,是因為千年的絕望已深入骨髓,可那一絲微弱的、源自求生本能的渴望,卻又在瘋狂滋長。
她想起那些被投入通天河的嬰孩淒厲的哭聲,想起那些難產而死的女子蒼白的臉,想起永泰女王秘錄中描述的恐怖景象……還有現在驛館裡那位正在承受同樣痛苦的聖僧。
良久,女王的目光重新落回陳光蕊身上。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沙啞,也帶著最後的一絲謹慎探詢:
“西梁女國,願聞其詳。”
她沒有說“相信”,也沒有說“不信”,而是選擇“願聞其詳”。
她選擇聽下去。這是妥協,也是決斷的開始。
女王那句“願聞其詳”在寂靜的大殿裡迴盪,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期待。
陳光蕊卻並未立刻揭開謎底。他向前踱了兩步,語氣平淡地丟擲一個問題,
“陛下,我有一件事不知道,你們這裡的事少說也得幾百年了,怎麼以前沒這麼難,現在反而難了?”
他的問題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女王預設的期待軌跡。
女王微微一怔,沒料到對方反其道而行。她略一思索,眉宇間的愁苦被更深沉的回憶覆蓋,
“落胎泉自古便在解陽山。雖有三千里之遙,但我西梁女子自幼習武,健壯不輸男子。快馬加鞭,三五日總能取回泉水。雖路途辛苦,卻也解了無數燃眉之急。懷胎女子,若及時飲下落胎泉水,便可免去生產之苦。”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
那時,雖也有不慎飲了子母河水不得不產子者,但終究是少數。落胎泉尚在掌控之中時,百姓尚能勉力維持,這詛咒雖痛,尚不至於斷根絕脈。”
陳光蕊點了點頭,繼續追問,“那如意真君何時出現?又是如何一步步將泉水據為己有的?”
“約莫是五六年前。”女王的語氣染上了壓抑的憤怒與深深的無奈,
“起初,他只要些金銀供奉,尚在承受範圍之內。我國為求安穩,便也忍了。可近些年,尤其這兩三載,他的胃口越來越大,索要之物越來越匪夷所思。金銀珠寶已難填其欲壑,竟開始索要未嫁女子的精血、珍稀的藥材。” 她似乎難以啟齒,最終還是咬牙道,聲音帶著屈辱的顫抖,
“這我西梁如何能應?只能任由他斷供泉水。這便有了今日之禍,城中女子,無論老少,只要誤飲河水,便只能生下孩子,承受那撕心裂肺之苦,再眼睜睜看著骨肉分離……”
她的話語清晰地勾勒出牛魔王勢力步步緊逼、女兒國步步退讓直至陷入絕境的過程。
陳光蕊心中瞭然。這背後,一定有那牛魔王的痕跡。
他沒有點破,話鋒一轉,如同在尋找某個關鍵的線頭,“那些不得不生下的孩子,尤其是男嬰,投入通天河後,有何後續?就沒有人在暗中監督,要不然你們剩下男孩私自留下來不就好了麼?”
女王肯定地搖頭,語氣帶著一絲麻木的絕望,
“這也是詛咒的一部分,男嬰離城,便與我西梁再無瓜葛,若強留城中,必遭橫死之禍。無人敢監督,也無需監督,詛咒自會應驗。千年來,皆是如此。”
男嬰的歸宿,彷彿只是這詛咒迴圈中一個冰冷的、被預設的環節。
陳光蕊沉吟片刻,似乎在確認某個模糊的輪廓。他接著問,語氣依舊平穩,但問題開始變得具體而奇特,
“陛下,這女兒國境內,或周邊,可還有其他厲害妖怪盤踞?又或者,是否有妖物擅長使用一種……金光閃閃、形似蠍尾倒鉤的兵器,毒性猛烈,中者立斃的?”
女王認真地聽著,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她仔細回想,最終肯定地搖頭,眼神坦蕩,
“仙人所言,寡人聞所未聞。至於那金光閃閃的蠍尾倒鉤毒物,更是從未聽聞有任何妖物使用過。我國境內及周邊,除了解陽山那如意真君一夥妖魔為禍,近年並未聽聞有其他大妖顯形作亂。寡人可以確定,您所問的這些,此地沒有。”
她的回答斬釘截鐵,不似作偽。
陳光蕊知道,這女王只是凡人,很多事情她未必清楚。
“嘿!”一旁的哪吒早已聽得不耐煩了,抱著胳膊,
“問來問去,麻煩!想知道有沒有妖怪,把那土地老兒拘來一問不就全清楚了?保管他連人家洞府裡有幾根毛都給你數得明明白白!”
他一臉“何必費這勁”的表情,金瞳裡滿是不耐煩。
陳光蕊立刻抬手製止,動作乾脆利落,“不可。”
昴日星官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地侍立著,此時才不著痕跡地調整了一下站姿,聽著陳光蕊的話,他已經知道陳光蕊在問的是誰了,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陳光蕊的目光再次回到女王身上,這一次,他沉默了好久都沒有說話。
女王也迎上了他的目光,似乎在等著答案。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光蕊才說道,
“陛下,我有辦法改變這所謂的宿命,化解你西梁女國血脈之中的詛咒。”
大殿內瞬間落針可聞。彷彿連呼吸都停滯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就連一向平靜的女王眼中也是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
改變宿命?這真的是凡人……不,即使是仙人,能做到的事嗎?千年的詛咒,一直這麼她們的絕境,眼前這個人,真的能行麼?
女王的心猛地一沉,又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指尖不自覺地摳緊了鳳椅冰冷的鎏金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剛剛因對方確認能改變宿命而燃起的希望之火,彷彿瞬間被潑上了一盆冰水。
她是清醒的。
這世上,沒有免費的饋贈,尤其是打破宿命這等逆天之事。永泰女王和那些暴斃者的慘狀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挺直了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脊背,努力維持著君王的尊嚴,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和緊繃,“甚麼辦法?”
她問,聲音努力保持平穩,卻洩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陳光蕊看著她的眼睛,他平靜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女王心上,“這個辦法,現在還不能說。”
在女王和眾人愕然的目光中,他微微一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如同宣告某種不可更改的法則:
“而且,這需要你,需要整個西梁女國,付出相應的代價來配合。”
代價?
女王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窒息。
果然!這世上沒有白得的好處!她幾乎能預見到那“代價”的分量,也許是更殘酷的犧牲,也許是無法想象的獻祭,甚至可能是整個王國的覆滅。
就像那些試圖反抗詛咒的前輩一樣!
殿內的空氣再次凝固,比之前更加沉重百倍。希望與未知的巨大代價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無形的大網,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人喘不過氣。
方才因“改變宿命”而帶來的激動瞬間冷卻,只剩下冰冷的現實和沉重的抉擇。
女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扎。她的目光掃過階下忠誠卻同樣恐懼的臣子,彷彿看到了那些被投入通天河的嬰孩無助的啼哭,看到了難產婦人痛苦扭曲的臉龐,看到了永泰秘錄中描述的遍地屍骸……千年的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但陳光蕊那平靜卻篤定的眼神,還有他能駕雲的能力,落胎泉水的神效,又如同黑暗中的燈塔,誘惑著她去抓住這唯一可能的生機。
這代價,會是甚麼。傾國之財?舉國之力?還是……更可怕的東西?
她死死盯著陳光蕊,試圖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讀出任何端倪,卻一無所獲。巨大的壓力讓她幾乎無法思考,嘴唇翕動了幾下,才艱難地吐出一個問題,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甚麼代價?”
陳光蕊迎著她複雜的目光,依舊平靜,卻說出了一句讓女王心頭更加冰涼的話,
“這個代價,現在還不能說。”他微微一頓,補充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向了通天河的方向,“需要你答應配合,並且,我需要先去一個地方確認一些事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