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洞口不遠處的雲端,正有一個身影。那身影穿著件不太合身的黑鐵甲,背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似乎裝著不少罈罈罐罐的大包袱,顯得頗為沉重。正是黑熊精。
他老遠就望見破兒洞方向妖氣沖天,火光閃爍,更有打鬥聲傳來,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這落胎泉莫非來了甚麼硬茬子?他停在半空觀望了片刻,猶豫再三,想到驛館裡那位肚子已經脹得滾圓、疼得滿頭冷汗、眼看就要“臨盆”的玄奘法師,只得咬咬牙,硬著頭皮落下雲頭。
待他腳踏實地,看清眼前景象,更是心頭一凜。地上赫然躺著個渾身焦黑、痛苦呻吟的牛魔王,旁邊站著幾個人。
扛著金箍棒、一臉看熱鬧神情的孫悟空,踩著風火輪、滿臉不屑的少年,一個穿著天庭官袍、冠冕堂皇、正一絲不苟整理著自己衣冠的男人,一個光頭鋥亮、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的小和尚,最後,是那個負手而立、神情平靜的書生,正是陳光蕊。
這陳光蕊怎麼就在這裡了?
黑熊精心中嘀咕,他怎麼就來這了?
幾年前,當時他在兩界山與陳光蕊有意或者無意的配合,放走了孫悟空,他藉此機會加入了取經的團隊。
按照道理來說,放跑孫悟空的就是這個書生,那佛門一定不會輕易放過陳光蕊的,現在,幾年的光景過去了,這陳光蕊的境況看著還不錯啊。
他想不通,當時都讓陳光蕊背鍋了,難道是佛門甚麼動作都沒有麼?
黑熊精強壓下驚疑,臉上堆起一個儘量顯得和氣的笑容,對著看起來主事的陳光蕊拱了拱手,聲音粗獷卻帶著刻意的客氣,
“諸位道友有禮了。在下路過此地,見這洞府妖氣瀰漫,特來檢視。不知此地發生了何事?這落胎泉……”
這幾人雖然聽到了黑熊精的聲音,但是卻沒有人回話,好像沒有看到他一樣。
就是陳光蕊,也沒有去看黑熊精,把他當成了空氣。
黑熊精的目光掃過地上狼狽的牛魔王,知道這些人都不好相與啊,他早就猜出了牛魔王的身份,看到了他現在有多慘,又瞥向陳光蕊等人,衡量了一下,如果自己真的跟人家打起來會是甚麼樣。
笑話,我現在也是出家人,怎麼能總是想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呢。
所以,黑熊精覺得,自己還是要跟人家好好說才行。
“實不相瞞,在下此行是奉師父之命,為救人急取這落胎泉水。洞中守護泉水之人可是被諸位……?”
他斟酌著用詞,“若是已被諸位降服,不知能否行個方便,讓在下取些泉水?救命之恩,日後定當厚報。”
他姿態放得很低,心裡盤算著,無論對方是誰,先拿到水救玄奘要緊,人情債以後再還。
他甚至沒顧得上細看其他人,目光主要落在陳光蕊身上,他見陳光蕊竟然沒有理自己,也沒有主動開口,心裡斟酌,如果對方不主動開口,那自己也就假裝不認識了。
不過,黑熊精雖然姿態放的很低,但是心裡已經嘀咕上了,看來,這陳光蕊是放了那猴子之後,靠著猴子跑出了佛門的針對。
現在又找到了其他的幫手,這才敢露頭。
同時,黑熊精也暗自佩服自己提前五百多年佈局,這才有了今天,雖然跟著玄奘,一路西行困難重重,並且還有兩個廢物師弟。但是黑熊精知道,自己一旦到了靈山,那取經的功勞大大的,那個時候他才功德圓滿。
用了五百年的鋪墊,用了十多年的努力,最後終於修成果位。
這陳光蕊,也就在這嘚瑟一下了。
陳光蕊看著黑熊精,眼前這頭黑熊精,比起當初在五行山初見時,似乎還要沉穩了些?但那身不合體的鐵甲和背後巨大的包袱,又顯得有些狼狽和侷促。
“是你啊。”陳光蕊語氣平淡地開口。
黑熊精聞聲定睛一看,他愕然瞪大了熊眼,作出突然相認的表情,失聲道:“陳光蕊?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知道,這陳光蕊是混了幾年覺得自己行了,這開始擺上譜了,既然他要擺這個譜,那我就配合他。
黑熊精多聰明,決定第一時間滿足陳光蕊的優越感。
不等陳光蕊回答,哪吒搶先說道,
“喂,大黑熊,看清楚了。這位是我們天庭新任的天蓬元帥陳光蕊大人,奉玉皇大天尊法旨,特地下凡巡察四方,盪滌妖氛。這頭蠢牛佔著落胎泉為非作歹,正好撞在元帥手裡,被小爺我收拾了。你說我們怎麼在這兒?”
“天蓬元帥?玉帝法旨?”
嗯?
黑熊精愣住了,他沒有清楚天蓬元帥是甚麼鬼。
不,他清楚天蓬元帥是甚麼職務,而是一時間沒有將陳光蕊這個名字和天蓬元帥這個官職聯絡起來。
他看著陳光蕊那張依舊平靜甚至有些斯文的臉,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猛地湧上心頭。
那個當年在黑風河邊,面對自己變化潛入還試圖攻心的小小文官,那個在五行山頂,僅憑一滴血就揭開了如來佛祖六字真言帖的搏命書生,這才過去多久?
他怎麼會……怎麼就搖身一變,成了統領天河八萬水軍、代天巡狩的天蓬元帥?還得了玉帝的正式法旨?
黑熊精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攥緊了,悶得發慌。
他這幾百年來,從黑風山苦修讀經,到結交金池、打點土地山神,再到費盡心機終於混進佛門欽定的取經隊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本以為踏上了金光大道,未來可期。可這一路上,豬八戒的憊懶好色、沙僧的木訥沉悶,加上唐僧時不時的迂腐說教,還有層出不窮的妖怪麻煩,早已消磨了他不少心氣。他忍著,熬著,只盼著早日抵達靈山,修成正果。
可眼前這個陳光蕊呢?他似乎從不按常理出牌,卻總能出現在最關鍵的地方,做出最出人意料的事。
如今更是一步登天,成了天庭重臣。 這強烈的對比反差,讓黑熊精心頭那點作為“取經人護法”的優越感,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失落和茫然。自己苦心孤詣幾百年,似乎還不如人家這幾年的際遇?這世道……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背上沉重的包袱,那裡面是為玄奘法師準備的換洗衣物和乾糧。
他想到自己與眼前這位氣度沉穩的天蓬元帥比起來……
黑熊精只覺得臉上有些發燙,喉嚨也有些發乾。
“原來是陳元帥。”黑熊精的聲音低沉下去,那份先前想好的“客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艱澀和疏離,拱了拱手,
“失敬了。貧僧……哦不,在下奉觀音菩薩法旨,護持取經人西行。如今玄奘法師在女兒國驛館,誤飲了子母河水,腹中疼痛難忍,危在旦夕。特來此地,求取落胎泉水救命,還望……元帥行個方便。”
他刻意避開了“討要”、“人情”這些詞,只陳述事實,點明是奉菩薩之命,姿態放得更低了些。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貧僧”,也顯得格外刺耳。
陳光蕊看著黑熊精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佝僂的背影,心中瞭然。他無意炫耀,也理解對方的處境。
他側身讓開洞口,語氣依舊平淡,“泉水就在洞內,自取便是。救人要緊。”
黑熊精聞言,如蒙大赦,又帶著說不出的憋悶,低聲道,“多謝元帥。”
他不再看地上還在呻吟的牛魔王,也不再與哪吒、昴日星官等人有任何眼神交流,彷彿只想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破兒洞,動作麻利地取出隨身攜帶的水囊,灌滿了清冽的泉水。整個過程沉默而迅速。
灌滿水囊,他重新背上包袱,對著洞外的陳光蕊再次一拱手,依舊是那句,“多謝元帥,告辭。”
說完,黑熊精頭也不回,駕起一陣略顯沉悶的妖風,朝著女兒國都城方向疾馳而去,那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黃的天空中,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蕭索。
“嘿,這就走了?”哪吒看著黑熊精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踩著風火輪在原地轉了個圈,似乎對這場“偶遇”的平淡收場有點不滿,
“這黑熊怪看著挺兇,怎麼感覺蔫頭耷腦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他轉頭看向陳光蕊,
“都說這取西經是為了化解甚麼天地大劫,天命所歸,功德無量。可我看這取經的和尚自己都差點生出娃娃來,護法的黑熊精也混得不咋地,就這麼一路磕磕絆絆地走下去,真能化解那甚麼勞什子量劫?”
陳光蕊的目光從黑熊精離去的天空收回,落在遠處西梁女國都城模糊的輪廓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哪吒這個看似簡單卻觸及根本的問題。風掠過山崗,帶來一絲涼意。
“量劫是甚麼,我也說不清。”陳光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或許是天地間積累到無法承受的業力,需要一場劇變來打破舊的平衡,建立新的秩序。”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遠,
“打破舊的平衡,讓所有的業火隨著這個舊的平衡消散,而後再建立新的平衡,讓生靈在新的平衡下獲益。”
“但現在看來,打破舊平衡的力量,未必只來自西天的那幾卷經文。新的秩序如何在廢墟上建立,由誰來建立,也不是註定的。這化解量劫的關鍵……”
他收回目光,看向哪吒和糖生,語氣帶著一種洞悉的平靜,“恐怕已經不在他們那支隊伍身上了。舊的規則正在失效,新的變數已然入場。”
哪吒聽得似懂非懂,他撓了撓頭,火尖槍在手裡轉了個花,
“甚麼舊的新的,打破建立的……聽著就頭疼,你就直說,下面咱們去哪兒找樂子?哦不,去哪兒降妖?”
他顯然更關心實際的行動。
昴日星官一直站在稍遠的地方,心裡嘀咕,
“不在取經隊伍身上了?這話要是傳到靈山……不過,關我甚麼事?只要別再讓我喝毒茶就行。”他打定主意,少說多看。
陳光蕊沒理會哪吒的抱怨和昴日星官的小心思,他的視線再次投向女兒國都城的方向,那裡隱約可見華麗的宮闕輪廓。
這新的平衡是甚麼,到現在,他也不清楚了,玉帝、如來、太上老君,道門、佛門,原本都是有著某種平衡的,但是現在,到了重新洗牌的時候,他們不得不進行某種鬥爭,再一次確定新的平衡。
而這次鬥爭中,有的人會失去曾經的權勢,有的人會丟掉性命,但是玉帝、如來、老君他們,只會在失去某些利益後進行妥協,至於他們的地位,還是不會變的。
而像他這樣的螻蟻
“去找西梁女國的女王。”陳光蕊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糖生一聽,立刻扔掉了手裡的小樹枝,興奮地跳了起來,
“我聽說女兒國全是漂亮姐姐,女王肯定是最漂亮的那個!”他兩眼放光,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新奇玩具和美食在向他招手。
到了西梁女國,糖生感覺自己就好像進入羊群的狼,簡直就是流連忘返。
而且那國裡的姐姐們,看樣子都善解人意,他反倒是覺得自己要是能在這裡修行,倒也未嘗不可。
哪吒雖然對“找女王”興趣缺缺,但總比待在這荒山野嶺強,哼了一聲,算是預設。
陳光蕊不再多言,率先駕起雲頭。哪吒踩著風火輪跟上,糖生被昴日星官不情不願地拎著後衣領提溜起來。一行人騰空而起,將解陽山的荒涼和牛魔王的呻吟拋在身後,朝著那座神秘而繁華,只屬於女子的城池飛去。
雲頭下方,西梁女國的都城在視線中漸漸清晰,河流如帶,屋舍儼然,透著一股與別處截然不同的柔美與生機,也隱藏著未知的變數。新的目的地,就在眼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