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我這葫蘆能裝天
丹房石門無聲滑開,陳光蕊懷揣著老君的重託與一次出手的承諾,心中稍定。然而,這份安定在踏出丹房的瞬間便煙消雲散。
只見迴廊玉階旁,自家那個化身天兵的兒子糖生,正被金爐、銀爐兩位童子緊緊圍著。糖生背對著陳光蕊,一手拿著紫金紅葫蘆,一手拿著羊脂玉淨瓶,唾沫橫飛地對著兩個童子比劃,聲音雖被他悄悄施法隔住,但那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的姿態,陳光蕊再熟悉不過了。
“瞧瞧,我這寶貝可不得了!”糖生把紫金紅葫蘆舉得高高的,另一隻手故作神秘地拍著自己腰間那個平平無奇的大葫蘆,“剛才你們也都看見了,這葫蘆,能裝天!”
金爐童子眼睛瞪得溜圓,緊緊盯著糖生腰間的葫蘆,他們剛才不知道是看到甚麼了,同時感嘆,
“真能裝下天啊!”
“這才哪到哪?”糖生一臉你們沒見過世面的表情,
“莫說天,便是那日月星辰,只要念動真言,輕輕一收,都叫它眼前一抹黑!比你們這兩個只能裝人的寶貝,厲害到不知哪裡去了!”
銀爐童子小臉漲得通紅,顯然是信了九分,急切地爭辯道,
“我們的寶貝也很厲害!管他甚麼神仙妖怪,叫一聲名字,只要應了,一時三刻就化膿血!”
“嘖,”糖生故作嫌棄地搖搖頭,“那也得人家應聲啊。我這寶貝,念動真言,管他應不應,想收誰就收誰,連天都能收!”
他作勢要把手裡的紫金紅葫蘆和羊脂玉淨瓶揣回自己兜裡,“算了算了,跟你們換,到底還是我虧了。不換了不換了。”
“別!”金爐、銀爐異口同聲,慌忙拉住糖生的胳膊。兩個童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渴望和一絲肉痛。
金爐童子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巨大的決心,從懷裡摸索出一根金光燦燦的繩子,
“再加這個!這幌金繩厲害,捆仙鎖神,萬難掙脫。三件換你一件裝天的寶貝,不能再多了!”
糖生眼睛一亮,一把接過幌金繩,在手裡掂量著,這才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唉,看你們這麼誠心,好吧好吧,換了換了。虧就虧點,誰讓我爹跟你們老祖熟呢。”
他麻溜地把紫金紅葫蘆、羊脂玉淨瓶和幌金繩塞進懷裡,然後解下自己那個“裝天”的大葫蘆,鄭重其事地遞給金爐童子。
金爐童子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大葫蘆,銀爐童子也湊過來,滿眼都是新奇和激動。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揪住了糖生的耳朵。
“哎喲!”糖生痛呼一聲,回頭一看,是陳光蕊那張黑得快要滴水的臉。
“你這臭小子!”陳光蕊氣得腦門青筋直跳,“平時還擔心你被人騙,你倒好,跑這兒騙人了!誰教你的這些歪門邪道?”
他一把奪過糖生剛藏好的三件法寶,直接塞到金爐童子手裡,語氣帶著歉意,“二位仙童,孩子小不懂事,胡言亂語誆騙你們呢。這法寶不能要,快拿回去。他那破葫蘆就是個普通葫蘆,哪能裝甚麼天?純粹瞎扯!”
出乎陳光蕊意料,金爐和銀爐非但沒有感激,反而像護食的小雞崽,緊緊抱著陳光蕊塞回來的三件法寶,連連後退幾步。
“陳先生,你這話就不對了!”金爐童子一臉不忿,緊緊抱著紫金紅葫蘆,
“我們堂堂兜率宮童子,難道是那麼好騙的?他都演示給我們看了,那葫蘆就是厲害!”
“就是!”銀爐童子也幫腔,把大葫蘆藏到身後,生怕陳光蕊再搶,
“你看他濃眉大眼的,一看就是實誠人,說換就是換,哪有換完了還往回要的道理?陳先生你也太小氣了!”
陳光蕊被噎得說不出話,沒想到這糖生出師第一單,竟然跑人家兜率宮來了。
糖生揉著被揪紅的耳朵,湊過來笑嘻嘻地打圓場,
“爹,你看你,大驚小怪。我就是跟兩位仙童哥哥換著玩幾天嘛。我們都說好了,等玩膩了,大家再換回來就是了!對吧,金爐哥哥,銀爐哥哥?”
“對對對!”兩個童子小雞啄米般點頭,看著糖生的眼神充滿了信任和滿意,“糖生兄弟最講信用!”
陳光蕊看著眼前這“沆瀣一氣”的三小隻,只覺得一股氣憋在胸口。這糖生平時看著天真,坑起人來怎麼一套一套的?尤其是坑兜率宮的人!他只能無奈地揮揮手,
“行行行,你們愛換就換,出了事別來找我!”
他怕再說下去,自己會被這三個活寶氣死。
銀爐童子見氣氛緩和,這才想起正事,湊近陳光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關切和好奇,“陳先生,老祖找你……是不是因為奎木狼大哥的事?咱們要下界給他報仇嗎?”
陳光蕊面色一肅,點了點頭,“嗯,老君的意思,佛門這次行事太過,壞了規矩。”
他心中思忖著老君那句“靈山越界了”。天庭各方勢力傾軋,哪怕再狠,表面上也維持著本該有的體面,奎木狼再如何下界,他終究是天庭冊封的星宿,佛門那邊直接將其打殺,形同撕破臉皮,老君震怒,要反擊,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老君的手段,向來舉重若輕,雷霆一擊也必然藏在深水之下。 至於說給奎木狼報仇,那也確實是,
“那……”銀爐童子眼睛亮了亮,帶著點期盼,“老祖有沒有說,這次帶我們哥倆一起下界?上次那事辦得就很漂亮,這次也應該帶我們吧?”
陳光蕊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老祖說了,丹房重地,不能次次離人。這次就我自己下去。”
銀爐童子臉上瞬間垮了下來,嘟囔著,
“他跟我們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說覺得這次太危險,不讓我們去了……”
語氣裡滿是失落和不甘。
陳光蕊一聽,差點氣樂了,
“呵,合著上次去五莊觀沒危險,有功勞,就讓你們去。這次知道兇險了,就不讓你們去了?你們倆可真是老祖的親……弟子啊。”
金爐童子比較持重,聞言皺眉道,
“陳先生,這次確實不同。佛門知道我們動了真格要反擊,絕不會坐以待斃。你孤身下去,又是給李天王做副手……恐怕處處掣肘,真動起手來,幫手少了可不行啊。”
糖生立刻挺起小胸脯:“怕甚麼,還有我呢,我保護我爹,從今以後,我爹打不過人的我打,我爹辦不了的事情,我辦!”
陳光蕊看著兒子那副“我很厲害”的樣子,又看看金爐銀爐那“你誰都打不過”的眼神,感覺額頭又開始突突跳,
“怎麼?在你們眼裡,我就這麼弱?”
金爐童子嘆了口氣,搖搖頭沒說話。
銀爐童子卻是個行動派,他和金爐交換了個眼色,兩人突然同時出手,一個抓臂,一個絆腿,動作快如閃電,配合默契無比。
“哎喲!”糖生還沒反應過來,只覺雙臂一緊,腳下一空,整個人已經被金爐銀爐一左一右牢牢架了起來,雙腳離地,絲毫掙扎不得。他那點變化之術和小聰明,在兜率宮童子真正的實力面前,脆弱得如同兒戲。
金爐童子看著被制住還在撲騰的糖生,又看向一臉無語的陳光蕊,語氣認真,
“陳先生,你看,就算加上糖生,也未必夠。老祖又不讓我們去,其他親近兜率宮的勢力,這次怕也未必會明著幫你。李天王那邊,那肯定跟你不是一條心的。所以,”
他放下糖生,語重心長,“幫手一事,你真得自己好好想想辦法了。”
陳光蕊沉默了。金爐的話切中要害。李靖掛帥?不給自己使絆子就謝天謝地了。
指望他麾下的天兵天將,更是痴心妄想。這趟差事,主力只能是自己,且必須找到足夠強力的外援。他心中念頭急轉,花果山那位,或許也是個選擇,就是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他出手呢。
“知道了,多謝二位提醒。”
陳光蕊不再廢話,一把拉住還氣鼓鼓瞪著金爐銀爐的糖生,“告辭。”
“陳先生慢走!”金爐童子拱手。
“糖生兄弟,下次來找我們玩啊!”銀爐童子笑著揮手。
陳光蕊黑著臉,心裡想著,再找你們哥倆玩幾次,這兜率宮的好東西可就都得被他劃拉到花果山去了。於是拉著兒子,駕雲直向花果山方向飛去。
兜率宮丹房內,溫潤的道韻流轉不息。
太上老君並未在爐前靜坐,而是站在一張玉案旁。案上,赫然放著金爐童子剛剛小心翼翼捧進來的那個平平無奇的“裝天”大葫蘆。
老君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拈起那葫蘆,深邃如古井的眼眸落在上面,似乎要穿透這粗糙的葫蘆皮。
銀爐童子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但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老祖,這、這葫蘆真能裝天……”
太上老君聞言,緩緩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銀爐童子那張帶著期盼和篤定的小臉上。
那張萬年波瀾不驚的清淨道顏,幾不可察地……黑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