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這棒子,當年真的捅破過天嗎?
花果山,依舊如仙鄉畫卷。
幾隻剛出生不久、頑皮異常的小猴子,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些歪歪斜斜的金冠和破布縫成的金甲,正學著美猴王的模樣,齜牙咧嘴地比劃著。
其中一個格外活泛的小猴子,跳到一塊大石上,叉著腰,尖著嗓子嚷嚷,
“俺老孫一個跟頭能翻……嗯……十八里,這根棒子,足足一百八十斤!”
他手裡揮舞的,不過是一根削尖了的樹枝。
旁邊幾個圍觀的老猴子聽得直搖頭。一隻毛髮灰白的老猿忍不住上前,輕輕拍了拍那小猴子的腦袋,
“小猢猻,胡扯甚麼呢,當年咱們大王,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那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王母娘娘的蟠桃園,玉帝老兒的凌霄殿,十萬天兵天將圍山又如何?咱們大王一根金箍棒,打得那叫一個天翻地覆,那才叫威風,那是歷代馳名第一妖!”
“真的嗎?大王真有那麼厲害?”小猴子眨巴著眼睛,充滿懷疑,
“可我們都沒見過呀?大王現在就在洞裡,看著……也沒那麼兇呀?”
“混賬!”老猿佯怒,作勢要打,
“大王那是為了咱們花果山才留在這的,他的本事,還用得著天天給你們這些毛頭小猢猻顯擺?”
水簾洞內,那氤氳的水汽之後,孫悟空正盤坐在一塊光滑的石臺上。外面的喧鬧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尤其是那句“看著……也沒那麼兇呀”,像根細小的刺,輕輕紮了一下。
他望著洞外飛瀉的瀑布,花果山的靈秀山水盡收眼底。三年時間,山中的靈脈在他有意識的梳理和滋養下,已恢復大半,群猴嬉戲,生機勃勃,比他初脫困時不知好了多少倍。這本該是件高興的事。
可一種莫名的失落感,卻悄然爬上心頭。這花果山美則美矣,可猴兒們的未來在哪裡?只是在這山中嬉鬧終老?他當年反天,追求的又是甚麼?
他默然地從耳中取出那根繡花針大小的如意金箍棒,迎風一晃,化作碗口粗細的烏鐵棒。冰冷的金屬觸感入手,沉甸甸的,彷彿沉澱著五百年前的狂放不羈,也閃爍著如今無處安放的鋒芒。
他用手掌緩緩撫過棒身,動作輕柔得不像握著一件兵器。
這時,洞外傳來腳步聲,陳光蕊帶著一臉興奮的糖生回來了。孫悟空將金箍棒收了,壓下心頭那點煩悶,開口問道,
“那老倌兒找你,說了些甚麼?”
陳光蕊沒有立刻回答,他環顧洞天福地,目光似乎穿透水簾,落在了外面蔥鬱的花果山上。他像是閒聊般開口,
“猴哥,你這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當真是好去處。說來也巧,我在西牛賀洲五莊觀那地方也待過,他們那裡也自稱是萬壽山福地,五莊觀洞天。他那地方與你這福地洞天,到底有何區別?”
孫悟空不知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隨口答道,
“他那洞天在西牛賀洲,俺老孫這福地在東勝神州。一洲之地,能稱得上洞天福地的,也就那麼一兩處,乃是天地靈脈匯聚之所,奪天地造化而生。”
“哦?那這樣的好地方,想必是稀罕得很了?”陳光蕊追問。
“那是自然!生於此等福地,聚山川靈秀,生靈異稟,修行事半功倍。俺老孫能有今日,這花果山功不可沒。”孫悟空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傲。
陳光蕊點點頭,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沉重,
“是啊,如此福地,萬中無一。猴哥,你覺著,你這花果山福地,還能安穩多久?”
孫悟空一愣,隨即眼中金芒一閃,“甚麼話?哪個敢動俺老孫的花果山?”
陳光蕊迎著他銳利的目光,不急不緩地說,
“你看那五莊觀,人家有鎮壓氣運的人參果樹,自然穩如泰山。你這花果山,同樣也是東勝神州鍾靈毓秀的頂點,孕育出了你這齊天大聖。如今你在這山中,養猴子,吃桃子,悠閒度日。你說,那些心有貪念之輩會怎麼想?”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他們定會想,這花果山,沒了齊天大聖當年的銳氣鋒芒,空有寶山,卻如同明珠蒙塵。若能將這洞天福地奪了去,悉心經營,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再造出一個孫悟空來!屆時,你這花果山還是花果山,可主人……就未必是你了。”
“哼!”孫悟空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瀰漫洞府,震得水簾都微微晃動,
“哪個不怕死的敢來奪俺老孫的根基?俺老孫的金箍棒,第一個就敲碎他的狗頭!”
他怒罵了幾句,看著陳光蕊平靜的臉,忽然像是明白了甚麼,眼中的怒火迅速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算計的冷笑,他重新坐回石臺,語氣帶著嘲諷,
“呔!好你個陳光蕊,繞了這半天大彎子,原來還是給俺老孫下套,說吧,那太上老君又給你派了甚麼燙手的山芋,你自己接不住,就跑來花果山忽悠俺老孫了?”
陳光蕊坦然承認,“老君確實給了我一個任務,卻也給了我一個往上走的大機緣。” 這話勾起了孫悟空的幾分好奇,他沒有再罵,只是斜睨著陳光蕊,等他下文。
陳光蕊直接道:“他讓我去打佛門,而且,要打到他們疼。”
“打佛門?!”
孫悟空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久違的、彷彿來自五百年前的熾烈光芒,像是有火星子要濺出來。但僅僅一瞬,那光芒就被更深的警覺壓了下去。他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冷笑道,
“呵呵,我就知道!那老倌兒自己不方便撕破臉出手,就讓你這個馬前卒來當槍使。你陳光蕊有幾斤幾兩?憑你那點道行,放個屁只能添點風,別說打疼佛門,能摸到人家山門就算你本事!他讓你來,不就是知道俺老孫跟佛門有過節,想拉俺老孫下水?”
“你猜得不錯。”陳光蕊沒有否認,
“他一個人手都沒給我,就是不想直接衝突。我贏了,功勞是他的,我輸了,或者惹了大禍,板子會落在我和你頭上。他是穩坐釣魚臺。”
“那你還答應?”孫悟空瞪著他,
“你傻嗎?俺老孫剛從五行山下爬出來幾年?好不容易把花果山收拾成如今模樣,就想帶著這幫猢猻安穩過日子。這渾水,俺不趟!你也別去!留在花果山,有俺老孫在,沒人能把你怎麼樣!”
陳光蕊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卻又堅定的笑容,
“猴哥,你講義氣,我承情。但我跟你不一樣。你跳出五行山,斷了佛門因果,他們暫時不會再動你,你有花果山這個退路。我呢?”
他目光看向洞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從長安城走到現在,每一步都踩著佛門的算計。我毀了金蟬子轉世的好局,把你從五行山下放出來,還攪亂了五莊觀……樁樁件件,都是死仇。如今脫離兜率宮的庇護,我就是佛門砧板上的魚肉。他們捏死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我要不去,就是坐等屠刀落下。”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而決絕,
“我這條命,在長安城就該沒了。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賺了。我這次去,不為別的,就是要跟佛門斗一斗!告訴他們,你們可以打死我陳光蕊,但想讓我低頭求饒?那對不起,我從來不知道求饒怎麼求。”
孫悟空冷哼,“不管你怎麼說,反正俺老孫是不去,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其實我也沒想讓你去,你後面有花果山,有那麼多猴子,我甚麼都沒有,我去了,就跟佛門斗一斗,不就是輸嘛。”
“如果不是運氣,我在長安就死了,等了這麼久,就是想跟佛門幹一場,告訴他們,你們可以打死我,但是你們不能打服我。”
說完,他再不多言,對著孫悟空抱了抱拳,轉身就拉著糖生往外走,背影竟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然。
孫悟空坐在石臺上,沒有起身阻攔,也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看著陳光蕊的背影消失在飛流的水簾之後。洞府裡只剩下水聲轟鳴。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猴子的眼神也慢慢黯淡了。
剛剛還跳動的緊的心,也慢慢恢復了平靜。
他聽著水簾洞外猴子的嬉鬧聲,看著花果山的枝繁葉茂,想著漫山的猴子剛剛遭遇了苦難,自己回來,終於給了他們一個安穩的家。
如果這一次自己再去,那就甚麼都沒有了。
不去,傻子才去呢!
孫悟空又冷哼了一聲,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動心。
他再次拿出了那根如意金箍棒,冰冷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他緩緩撫過棒身,動作緩慢而沉重,彷彿在撫摸一段沉睡的過往。
這時,一隻膽子稍大的小猴子,怯生生地蹭到他身邊,仰著小臉,滿眼都是對大英雄的憧憬,小聲問道,
“大王……聽說你這棒子,當年真的捅破過天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