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切照舊
夜色已深,天庭的雲霧都彷彿沾染了墨色。
陳光蕊還在思索,究竟是回自己的住處好一些,還是直接去御馬監好一些。
雖然手中有了九轉金丹,但煉化它需要絕對的安靜和一段不短的時間。
他捏著葫蘆,眉頭微蹙。他那臨時居所位置雖僻,卻非完全無人打擾。御馬監若有急務通傳,或是天庭例行點卯,總免不了要分心應付。更何況,保不齊武曲星君之類人物還會突然造訪。
思慮片刻,他駕起雲頭,徑直飛向了御馬監。
御馬監大門依舊宏偉肅穆,此刻已點起了天燈。走進門內校場,卻見兩個熟悉的身影還在那裡踱步,似乎在商量著甚麼。
正是丁丑和吉勇,兩人一見到陳光蕊的身影,立刻換上一副熱忱關切的表情迎了上來。
“大人回來了!”丁丑瘦高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擔憂,
“今日點卯未見大人前來,我二人心中實在不安。大人若有甚麼難處或是吩咐,儘管開口便是,我等必定盡心竭力為您辦妥。”
吉勇也在一旁點頭附和,敦厚的臉上滿是誠懇,
“是啊大人,您別跟我們客氣。這御馬監事務雖繁雜,但多個人分擔總歸輕省些。”
陳光蕊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歉意,他揉了揉額角,
“有勞二位掛心了。非是甚麼難處,只是……”
他嘆了口氣,
“這新職交接,千頭萬緒,壓力頗大。加之修行上亦遇到些瓶頸,今日……實是心神不寧,故而閉門靜坐了一日,想理清思緒,調整狀態。怠慢了差事,真是慚愧。”
丁丑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量,臉上的笑容卻更殷切了,
“大人不必如此!修行事大,公務固然要緊,但大人的根基更要緊。”
他湊近半步,低聲道,“方才大人未來,我與吉勇商量,今日下職得晚,正好備了些酒菜想著解乏,不知大人是否賞臉?也當是我二人為大人接風洗塵,喝兩杯小酒,放鬆放鬆,正好紓解一下胸中苦悶。”
吉勇連忙介面,
“對,對,小酒小菜,不耽誤事。大人操勞了一天,喝點酒也能安神。”
陳光蕊看著兩人那熱切又不容推拒的眼神,又看了看暗沉的天色,臉上顯出幾分猶豫,最終點點頭,聲音溫和了幾分,
“二位如此盛情,光蕊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了。也好,那就叨擾了。”
丁丑和吉勇頓時眉開眼笑,殷勤地將陳光蕊引至監內一處佈置還算雅緻的小廳。桌上果然擺了幾碟精緻的天庭小菜,一壺散發著清冽香氣的仙釀也已溫好。
三人落座。丁丑麻利地給陳光蕊斟滿酒,吉勇則熟練地佈菜。酒過三巡,菜餚也淺嘗了一些,丁丑放下酒杯,再次誠懇地開口,
“大人,您初來乍到,不必事必躬親太過操勞。方才您說心神不寧,依我看,監內尋常事務自有規程慣例,不妨就交予我二人先行處理?我們在此多年,人頭熟,事務清,大人只管修行理事,我等但憑差遣,絕無二話。”
吉勇也拍著胸脯保證,“大人放心!有我們在,定讓大人省心省力!”
丁丑補充道,“是啊大人,您貴為弼馬溫,坐鎮中樞即可。凡有所命,我二人定當全力以赴,替大人分憂。”
陳光蕊端著酒杯,聽著他們這番懇切的“表態”,目光在兩張看似忠厚的臉上緩緩掃過,似乎在認真考慮。
心中則在腹誹,如果我現在問他們,這個弼馬溫究竟是個多大的官,他們會不會像忽悠猴子那樣,說這是個不入流的小官?
廳內氣氛正酣。陳光蕊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動著,眼神似乎有些迷離,說話也開始帶著點拖沓的尾音, “好……”他像是突然下定了一個決心,重重地放下酒杯,杯底在桌上輕磕了一下,
“二位如此仗義相助,深得我心。”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彷彿推心置腹的醉意,
“既然這樣說了……那我也就直說了吧。”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凝聚精神,看著丁丑和吉勇,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說道,
“以後啊,這御馬監裡,所有事務,不論大小都按之前的規矩,照舊來。”
他眼神掃過丁丑和吉勇瞬間略顯呆滯的臉。
“該餵馬餵馬,該點卯點卯,該找誰報備就找誰報備,你們……只管幹。不用事事再跑來問我了。”
他用力揮了揮手,顯得十分豪放,“就當沒我這個人!”
說完這句話,他彷彿酒勁徹底上湧,手臂支在桌上,以手扶額,口齒變得含混不清,眼睛也眯縫了起來,嘟囔著,
“放心大膽地幹,幹好了,都算你們的功勞,呼……”
丁丑和吉勇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看著陳光蕊扶額假寐、一副不勝酒力即將睡過去的樣子,兩人交換了一個極其隱晦的眼神。
丁丑清了清嗓子,放柔了聲音,“大人?大人?”
見陳光蕊毫無反應,只是輕微地“嗯”了一聲。丁丑便試探性地提議,
“大人想是乏了。這夜也深了,不如,我二人扶您去值房歇息?”
陳光蕊擺了擺手,聲音含混地拒絕,
“不用,我自己能走,你們先回去吧,讓我靜靜……”
丁丑和吉勇互看了一眼,又等了幾息,見陳光蕊確實不再有反應,這才起身。
“那……大人您好好歇息,我們告退了。”丁丑語氣恭敬地退了出去,吉勇也跟著行禮離開。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寂靜重回小廳。片刻後,伏在桌上的陳光蕊緩緩抬起了頭。臉上哪還有一絲醉意?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清亮得如同寒星。
他坐直身體,指節在冰冷的石桌案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
照舊?
省心?
他們倒是想省心,可自己真如他們所願這般“不存在”下去,恐怕他們第一個就不願意了。
從自己坐上這弼馬溫的位置開始,這些明裡恭敬、暗地裡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的人,怕不是已經在各處替自己挖好了一個又一個的大坑。
這御馬監,看似養馬喂草,恐怕裡面藏的,都是等著咬人的獠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