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妖中盜聖
孫悟空原本帶著要拆穿陳光蕊大話的戲謔,伸手去抓他手腕。猴爪剛搭上面板,眼睛裡原本流動的戲謔光芒瞬間凝滯,
他的動作未停,順勢便將陳光蕊的手腕扯到眼皮底下,臉上故意繃著的嘲笑還掛著,但確實把陳光蕊的手腕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嘿!”
一聲短促的嗤笑從他齒縫裡擠出來,他鬆開手,順勢將陳光蕊的胳膊甩開,像是在甩掉甚麼粘人的東西,然後習慣性地抓了抓後腦勺的金毛。
猴子雙臂抱胸,眼神斜睨著陳光蕊,語氣譏諷,
“俺老孫這雙眼睛可從來看不得假,九轉金丹?嗬!太上老君那老倌兒是個甚麼尿性,俺比誰都清楚,他那八卦爐裡摳出來的命根子,會賞給你一個燒火捅爐子的小道士?你把俺當三歲小兒糊弄呢?”
他一邊說,一邊繞著陳光蕊踱起了步,嘴上的貶低刻薄依舊,
“你這小官兒,膽子忒大了,兜率宮待了那麼久,還敢打那九轉金丹的主意,不怕斬妖臺的風大,吹飛你的頭?說,你是不是偷老倌兒的丹藥了?”
陳光蕊看著孫悟空這副又驚又疑還要強裝不屑的模樣,搖頭失笑。他神色坦然,沒有絲毫慌亂,語氣平淡地反問,
“大聖,你太高看我了。我陳光蕊何德何能,能從兜率宮裡把九轉金丹偷出來,我若有那瞞天過海的本事,還用得著在這看人臉色當個弼馬溫?”
這話說得實在,透著一種自知之明的清醒。
孫悟空眨巴著金睛,臉上的狐疑慢慢收斂了些。他歪著腦袋,猴爪子搓著下巴上的短毛,嘀咕了一句,
“也對,就你這點斤兩,別說偷,溜進丹房大門都得被人一腳踹出來。”
再看向陳光蕊時,眼神裡那份輕視徹底淡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刮目相看,
“行啊你小子,老倌兒還真捨得給?看不出來,你這燒火的道人還有這本事。”
他不禁又圍著陳光蕊轉了半圈,像在打量一塊走了狗屎運的石頭。
“老君所賜罷了。”陳光蕊沒有詳說來源。
孫悟空不再糾纏丹藥來歷,轉而以行家的姿態指點江山,但語氣裡那點恨鐵不成鋼的惋惜幾乎要溢位來,
“好,好啊,吃了就好!不過你這身子骨……”
他咂咂嘴,一臉嫌棄地上下掃視著陳光蕊,
“太柴火,底子差得跟紙糊的一樣,一粒九轉金丹下去,嘿,藥力十成有六七成怕是都餵了你這身破瓦罐子補漏去了。”
他彷彿心疼那被浪費的藥力,重重嘆了口氣,
“算你走狗屎運,這一粒,至少省了你……嗯,三百年的水磨功夫,省了三百年打熬筋骨的基礎修行,懂不?”
陳光蕊聽到這與之前巨大差異的時間判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中露出真正的疑惑,
“大聖,先前你對我說若有九轉金丹,十年或十幾年便能對付一些小妖。怎麼此刻,一粒金丹卻只能縮短三百年,短了這三百年,那我是多少年才能對付一些小妖?”
猴子被點破,猴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窘迫,抓耳撓腮的動作更頻繁急切了些,嘿嘿乾笑兩聲,
“這個嘛……嘿嘿,”他含糊著,“俺老孫當時,不是沒掂量清楚你這根基……嗯,這麼不穩當嘛。”
他略顯生硬地解釋,“尋常有幾分根骨的吃了金丹,確實能省不少事,十多年打下對付小妖的底子不難。可你呢,”
他再次上下打量陳光蕊,“你這先天就跟沒吃飽似的,不足的太厲害,金丹這點藥力,填你那大窟窿都緊巴巴,皮囊筋骨是強了點,但真正的根基深處,那底子依舊虛得很吶,十年十幾年那是給有底子的人算的,你這差太遠,還是得一點一點磨。”
他看陳光蕊神色認真,也收起那點嬉皮笑臉,難得帶了點正經勸誡的味道,“除非,你能跟俺老孫當年似的,讓老君把你塞他那八卦爐裡,用三昧真火狠狠地煉一煉。把你那先天渣滓統統煉個乾淨,估計那火力,你是受不住的。”
他斜睨著陳光蕊,滿眼都是“諒你也沒這本事”的嘲弄。
陳光蕊想象了一下被投入熊熊烈焰的八卦爐中的場景,直接搖頭。
孫悟空剛想順勢吹噓一番自己當年在爐中如何毫髮無損,“俺老孫當年……”
陳光蕊卻若有所思地打斷了他,突然丟擲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大聖,若是我,還有一粒九轉金丹呢?”
話音輕飄飄落地,四周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孫悟空猛地定住。
那副正要高談闊論的表情瞬間僵在猴臉上,剛咧開的嘴角甚至忘了合攏。那雙熔金似的火眼金睛瞳孔驟然緊縮。
他抓撓後頸的手停在半空,死死盯著陳光蕊,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嗆住,擠出一個乾澀又尖銳的音節,
“啥?”
下一瞬,孫悟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躥到陳光蕊面前,那張猴臉幾乎要撞上陳光蕊的鼻子,兩隻毛茸茸的手近乎無禮地揪住了陳光蕊的衣襟,
“那老倌兒平時摳門的緊,他怎麼能一下子給你兩粒?”
這簡直顛覆了他對太上老君“摳門”的認知,他那抓耳撓腮的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最終,他猛地定住身形,恍然大悟,
“好啊,俺老孫明白了,那老倌兒一定是你的親孃舅舅,要不然他不可能對你這麼好。”
他再次湊近,臉上堆滿了那種看破真相的促狹笑容,
“敢情老倌兒是覺得光用九轉金丹給你這破身體填坑太浪費,特意多給一粒,好讓你那先天不足也能補補牆窟窿?嘿嘿,那倒不錯!”
他不再廢話,突然伸出右手食指,那指頭瞬間亮起金光,不等陳光蕊反應,那根金燦燦的手指閃電般點在他的眉心。
嗡!
一股龐大精純的意念洪流,伴隨著一股溫潤奇異的力量,瞬間湧入陳光蕊的腦海和識海深處。
一個新的法門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識裡。這法門與那九轉金丹的造化之力有著天然親和感,絲絲縷縷地指引著如何溫和卻高效地引導第二粒金丹的藥力,去填補身體最深層次的空洞,去彌補那先天不足的根本。
孫悟空迅速收回手指,猴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異常明亮,
“行了,便宜你小子了,專門伺候你剩下那顆金丹,有這個,能慢慢把你那孃胎裡帶來的虧空給夯實咯,要是能把這法門和金丹藥力都吃透了,嘿!你這輩子說不定還能修出個正經模樣來。”
陳光蕊仔細體悟著腦海中的玄妙法門,感受著眉心殘留的溫潤滋養之感,只覺醍醐灌頂,“大聖此法,如同再造,光蕊銘感五內。”
“嘿嘿,知道好就行,兩粒金丹不吃透豈不暴殄天物?”猴子揚著下巴,很是得意。
但陳光蕊又追問,“那若是照此修行,吃了第二粒金丹,將這法門運轉圓滿了,根基就一定能補足麼,若仍是不足呢?”
孫悟空一聽這問題,臉上那點得意勁兒頓時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耐煩,他甩了甩手,一臉“你這傢伙貪心不足”的表情,
“哎呀,你這破身子是個無底洞啊?哪有萬能的法子,萬一它真填不滿,俺老孫也沒轍,難不成你還想去兜率宮再偷他十粒八粒當糖豆嗑?或者再去求老君把你塞爐子裡煉個七七四十九天?不過嘛,”
他那張猴臉瞬間切換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擠眉弄眼地衝著陳光蕊,
“嘿嘿,你有那膽子敢去偷老倌兒嘛?就你這弼馬溫的小胳膊小腿的。” 顯然,他不認為陳光蕊有這個膽量和能力。終於逮著機會吹噓自己的得意往事了,猴子立刻挺起胸膛,尾巴得意地翹得老高,就要開口,
“想當年俺老孫可是取物於無形.”
陳光蕊卻在他剛開頭時,就微笑著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點微妙的挑戰意味,
“大聖的本事,鬥天戰地,翻江倒海,自然是天下最厲害的妖王,光蕊心服口服。”
“哦?”孫悟空被誇得舒服,腦袋都揚高了幾分。
陳光蕊話鋒卻一轉,目光平靜地看著孫悟空,
“但若大聖要說自己是天下最擅長取物於無形嘛……”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成功地讓孫悟空臉上的得意僵住,透出明顯的不服氣。陳光蕊才接著慢悠悠地說道,
“這事可就不好說了。大聖,你可聽說過西牛賀洲,有一處叫無底洞的地方麼?那洞主乃是隻老鼠成精,聽說她取用他物於不知不覺間的本事,那才叫一絕。大聖以為如何?”
“老鼠精,無底洞?”
孫悟空原本高昂的情緒瞬間被打斷,尤其是聽到陳光蕊竟然拿一個鼠輩跟他比甚麼取物無形,猴臉頓時一沉,眼神不善地盯著陳光蕊,呲了呲牙,
“好你個陳光蕊,剛得了點好處,就在俺老孫面前嘚瑟上了?敢拿只耗子跟俺齊天大聖比?皮癢癢了是吧?”
猴哥這脾氣,當然聽不得有人比他強,一聽到,他定然要比上一比,
“俺老孫當年鬧蟠桃園,盜金丹,大大方方直入兜率、瑤池,天上地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他一拍胸脯,甚是得意,“一個鼠輩,專行暗地裡勾當,如何能與俺齊天大聖相提並論?”
陳光蕊神色平靜地剝下一小塊牛肉遞給糖生,一邊慢悠悠地說,
“大聖手段通天,自然非尋常可比。不過嘛,這鼠精的豐功偉績,倒也不少。聽聞她曾潛上天庭,竊得供奉聖殿的香花寶燭,又溜入靈山佛地,盜飲了八百羅漢座前長明的燈油。”
他抬眼看了看孫悟空,語氣帶著點探究的意味,
“她這無底洞號稱深不見底,入地無痕,遁法奇詭,自詡三界之內無物不可竊,無地不可入……妖界盛傳其技,幾與孫大聖的筋斗雲、七十二變齊名了。”
“齊名?”
“嘭”的一聲,
孫悟空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案上,那堅硬的岩石竟現出蛛網般的裂痕,猴臉上怒意勃發,
“氣煞俺也,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也敢吹這等牛皮?她那破洞再深,深得過俺老孫的金箍棒?俺老孫一棍子捅破那無底洞,她該如何應對?”
他猛地站起身,金睛灼灼,殺氣騰騰,
“不行,俺老孫非得去瞧瞧,是哪個不怕死的毛神在背後撐腰,讓她這般無法無天,竟敢踩到俺老孫頭上?”
這時,正舔著手指上醬汁的糖生抬起小光頭,好奇地問,
“爹爹,孫伯伯要去抓誰呀?”
孫悟空正滿肚子火氣,聞言低頭瞧見糖生懵懂的小臉,強壓住火氣,彎腰戳了戳他鼓鼓的小肚子,故意問,
“娃娃,你剛才吃的牛肉香不香?”
“香!”糖生響亮地回答,大眼睛滿足地眯成了縫。
“嘿嘿,”孫悟空臉上終於擠出一點笑模樣,
“那伯伯去辦點事兒,有個討厭的傢伙得去教訓教訓。你乖乖待在這裡,按伯伯教你的法子練,再吃幾天素齋……”
他話鋒一轉,帶著誘惑的意味,“等伯伯回來,給你帶更多更香的肉。”
糖生一聽有更多肉,立刻用力點頭,小臉放光,“好,伯伯快回來!”
安排好糖生,孫悟空扭頭對陳光蕊說,
“俺去那勞什子無底洞走一趟,省得一隻耗子在俺面前充大頭,順便揪出她後面那個裝神弄鬼的靠山,看看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敢這麼罩著她!”
陳光蕊沉吟道,“此事甚好。不過大聖此去查探,定要多加小心。若真如傳言所料,其背後有強援庇護,天庭靈山皆對其行徑睜隻眼閉隻眼,其中必有緣由。”
“哼,管他狗屁緣由,俺又不歸天庭和靈山管著,”
孫悟空不屑地揮揮手,“俺老孫只認道理,他後臺硬,還能硬過俺的金箍棒不成?俺倒要看看,是哪方神聖養出這等刁鑽鼠輩。”
眼看糖生又要伸手來牽陳光蕊的衣角,陳光蕊溫和地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光頭:
“糖生乖,伯伯去查事情,爹爹我呢,也要去當差,還得修煉大聖傳我的法門,不能時時帶你。這花果山最是安全,又有滿山的猴子陪你玩,你先留在這裡,用心練功,好不好?”
糖生小嘴一癟,眼裡又迅速泛起水光,“爹爹又要把糖生丟在這裡麼?”
但他看到陳光蕊和孫悟空都看著自己,想起剛才的承諾,小拳頭攥了攥,強忍住淚水,小聲道,
“那糖生好好練,爹爹要說話算話,早點回來看我。”
“好孩子。”陳光蕊讚許地點點頭,安撫道,
“爹爹說話算話。等下次來,若你修行有進展,爹爹給你帶點攢勁的好東西。”
“攢勁的?”糖生被新詞吸引了,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甚麼是攢勁的東西呀?”
陳光蕊眼中帶著笑意,故意賣個關子:“等你練出點本事來,自然就知道了。”
孫悟空見狀,不再耽擱,對陳光蕊一點頭,
“走了!”話音未落,身化一道金光,刺破花果山的天空,眨眼間便消失在西方的天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