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養馬
值房的門被拉開,陳光蕊站在門檻內。他身上還殘留著強行中斷修煉後的氣息浮動,一股熾熱尚未完全內斂,使得他眼神格外銳利,瞳孔深處彷彿有細微的金色火苗一閃而逝。
門外,一個沾滿草屑和馬糞的老馬伕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哭喊道,
“大人!禍事了,天大的禍事了!咱們御馬監的馬……馬全都瘦了!眼見著就要掉膘了啊!”
聲音驚惶刺耳,硬生生攪散了陳光蕊體內最後那點亟待穩固的九轉金丹藥力。
一股難以言喻的鬱氣瞬間頂了上來。珍貴的九轉金丹,眼看最後一點根基即將圓滿,竟被這等事由粗暴打斷!
他沉著臉,目光冷冷掃過癱軟在地的老馬伕,以及聞聲聚攏過來的幾個惶恐差役面孔。
“瘦了?”陳光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碴子般的冷硬,視線掃過眾人,“甚麼時候開始的?”
聚攏來的差役中,一個看起來機靈些的趕忙回答,臉上帶著憂色,
“回大人,也就這幾日的事。丁管事和吉管事急得不行,一聽馬掉膘了,連點卯都顧不上,親自跑去各廄檢視情況了。”
急得顧不上點卯,親自檢視?陳光蕊心中冷笑,這戲倒是做得很足。
他閉關煉化金丹不過幾日,馬就恰好開始掉膘,一有事情主事的兩人就都不在現場。若說這其中沒有人故意搗鬼,連鬼自己都不信。
他壓下胸中那口因修煉被打斷而翻騰的惡氣,邁步走出值房,不再看地上癱軟的老馬伕,徑直走向外面集合差役的校場方向。
“召集所有人。”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不容置疑。
校場上很快聚集起了大小官吏和力士馬伕。眾人低聲議論著,嗡嗡作響,氣氛壓抑而焦躁。
天馬掉膘,這是御馬監的大過,若坐實了,從上到下都有罪過。
“這可怎麼好,新來的大人連面都沒露過幾回。”
“是啊,連句話都沒跟我們正經說過。這下馬出了問題,誰來擔待?”
“上回馬出狀況,還是當年那位……那位在的時候吧?我記得他可是親自去割草拌料,沒日沒夜地守著的。”
“要我說,現在要麼這位弼馬溫大人拿出個章程,帶著大夥兒一起幹。要麼……總得有人擔起責任來。”
“就是,總不能我們這些幹活的,既要擔著馬瘦的過錯,又連個主心骨都沒有!”
“上一個弼馬溫就是自己操持的這些天馬,這回看這任弼馬溫怎麼做。”
議論聲裡,隱隱傳遞出一種不滿和試探。矛頭悄然轉向了從未真正“管事”的陳光蕊,似乎他不露面,便要對這次事件負首要責任。
就在這時,陳光蕊的身影出現在校場邊緣。議論聲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驟然消失。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陳光蕊徑直走到眾人面前,目光如同冷電,掃視全場。他沒有去看那些縮著脖子的差役,直接開口,聲音清晰而冰冷,
“丁丑和吉勇,何在?”
先前答話的那個機靈差役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大人,丁管事和吉管事憂心如焚,生怕天馬有損,剛得訊息就去馬廄檢視詳情了,想是希望能找出原因,為大人分憂。”
話語間,把二人摘得乾淨又顯得忠心耿耿。
“分憂?”陳光蕊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厲色,
“我來御馬監,未曾設新規,未曾動舊制,一切事務皆循舊章,只因觀爾等過往章程尚可,這才容爾等照舊行事!”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如同實質的刀刃刮過每一個人的臉,
“是以為我不懂馬政?是以為我寬宏可欺?未曾想,爾等飯桶行徑,竟到了如此地步。我未起紛擾,爾等反倒給我捅出天大的簍子,天馬掉膘,此乃御馬監失職大過,爾等誰都脫不開干係。”
“從今日起,規矩改了!所有在冊差役馬伕,包括丁丑、吉勇在內,每人都分配到固定數額的天馬,單獨管理。十日內,馬匹狀態便是考評。養得最差的那個……”
他聲音陡然轉寒,“收拾東西,離開御馬監。我這廟小,容不下不幹活的閒人!”
一頓劈頭蓋臉的厲喝,把所有人都罵懵了。誰也沒想到,這個一直不聲不響、看似毫無存在感的弼馬溫大人,突然會爆發出如此驚人的怒火,他直接把矛頭指向了全體當差的人。
是你們無能,是你們飯桶,才在一切照舊的情況下搞砸了。
這和眾人預想中新官焦急、依靠御馬監老人、或者自己慌神完全不同。
陳光蕊根本不等眾人反應,更不給人辯解的機會。他冷眼環視一圈被罵得鴉雀無聲的眾人,丟下最後一句,
“有能耐的,把馬養回來,沒能耐的,趁早捲鋪蓋滾出御馬監,少在這裡給天庭丟人現眼。”
話音未落,他霍然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竟是再也不理會身後一片死寂的校場和那群呆若木雞的差役。
……
駕雲離開御馬監,直到遠離了那片壓抑的雲霞,陳光蕊胸中那口因修行被打斷和麵對刁難而生的鬱結之氣才緩緩吐出。
金丹殘存的那點藥力在體內奔突,需要穩固。他念頭一轉,方向直指花果山。
水簾洞前,孫悟空正得意地抓耳撓腮,遠遠望見陳光蕊的身影,一個筋斗就翻到了近前,
“嗨,陳官兒,來得正好!你上回說的那勞什子無底洞的老鼠精,俺老孫摸清楚了底細!”
他大大咧咧地一擺手,語氣滿是輕蔑,“根本不是甚麼了不得的大妖,就是個躲在下界臭耗子窩裡,專愛偷吃各處燈油的小毛賊,俺老孫找到她那破洞,本想一棒子捅進洞裡,搗塌了給她長長記性……”
孫悟空頓了一下,臉上難得露出點悻悻之色,撓了撓金燦燦的後腦勺,
“可俺老孫闖進去一看,嗨,那洞裡香案上竟然供著個尊父託塔李天王之位的牌位。哼,原來是李靖那老小子不曉得在哪生的閨女。俺想著如今花果山剛剛重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只耗子再跟天庭大將撕破臉不值當,這才饒過她一回。”
陳光蕊落地,聞言挑眉,語氣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大聖此言差矣。這不像你齊天大聖的做派啊,當年大鬧天宮的威風呢?怎麼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真把膽子都壓小了,連只偷燈油的小耗子都不敢收拾了?”
這話說得輕鬆,卻是明顯的激將。
孫悟空被戳了痛處,猴臉一紅,抓耳撓腮的動作更急了三分,
“呔!你懂甚麼,俺老孫是怕她麼?那耗子精本事不濟,俺一爪子就能捏死,麻煩的是她背後站著李靖那老兒,俺花果山現在百廢待興,跟個天庭正經領兵大將結下死仇,天天被天兵堵著山門,平白添堵,不值當,實在不值當!”
他揮揮手,像是要揮掉這份憋屈。陳光蕊也不再糾纏,轉而問道,
“那供奉牌位的地方,大聖想必是瞧得真真兒的?”
“那是自然!”孫悟空眼睛一瞪,火眼金睛閃亮,
“就在她那無底洞盡頭的老鼠窩裡,一張破香案上擺著供果盤碗,那牌位就正正當中供著,上面寫的尊父託塔李天王之位,俺老孫眼神多好使,絕不會看錯。”
陳光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在周圍掃視一圈,
“糖生那孩子呢?沒跟著大聖學本事?”
話音剛落,他腳邊一塊不起眼的小石子“噗”地冒出一股白煙,小和尚糖生現出身形,仰著一張喜滋滋的小臉湊過來,小手拉住陳光蕊的衣角晃了晃,
“爹爹,我在這兒呢!你上次說給我帶攢勁的東西,是甚麼攢勁的東西呀?”
他大眼睛裡滿是好奇和期待。
陳光蕊被突然從石頭變回來的糖生嚇了一跳,彎腰笑著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小腦袋,
“攢勁的啊……最近爹爹忙壞了,等過幾天吧。等過幾天,爹爹帶你去天庭開開眼,瞧瞧那兒的仙女去。”
“仙女?”糖生歪著小腦袋,一臉困惑,
“仙女有甚麼好看的?不就是穿得花哨些的姐姐麼?廟裡也有供奉的娘娘呀。”
陳光蕊失笑,
“哈哈,你現在自然不懂。等你親眼看見了,自然就明白何為攢勁了。”
一旁的孫悟空聞言,也嘿嘿笑了起來,金睛裡滿是促狹,
“好你個陳光蕊,原來打得是這般主意,帶小和尚看仙女?我看你是沒安甚麼好心眼兒,你就不怕那如來知道了,把你也給壓山底下?”
陳光蕊站直身體,神態坦然,
“大聖言重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凡間寺廟裡那些古板老方丈,背地裡養著小妾的也有幾房呢。喜歡看美女又不是罪過,光明正大即可,可怕的是那些表面寶相莊嚴、背地裡男盜女娼的偽君子罷了。”
他頓了頓,指著糖生,帶著驚奇看向孫悟空,
“這孩子變化之術竟已如此熟練了?不過幾日功夫吧?”
那塊石頭真是絲毫破綻也無,若非主動現身,他根本未曾察覺。
孫悟空一聽提到糖生的天賦,臉上頓時又現出得意之色,昂首挺胸,
“哼,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誰教出來的?俺老孫的手段……”
陳光蕊故作驚訝地接話道,
“這孩子天賦之高,簡直聞所未聞。大聖當年初學變化,怕也沒這般進境神速吧?”
“胡說!”孫悟空最聽不得這個,急得差點跳起來,指著陳光蕊嚷嚷,
“俺老孫當年那是何等的稟賦,那根基說出來嚇死你,俺學那七十二變,只消……”
他正要吹噓當年勇,陳光蕊笑著擺了擺手,及時拉回正題,
“好漢不提當年勇。眼下卻有件要緊事請教大聖。我那第二粒金丹,最後一點藥力吸收到了緊要關頭,卻被打斷了,根基似乎有些不穩,當如何補救?”
孫悟空眼珠轉了轉,帶著點試探和不信,
“金丹的藥力被打斷了?這件事可不好弄,等等……你別告訴俺,你手裡還有老君那八卦爐裡煉出來的次品丹?”
陳光蕊也不隱瞞,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玉盒,開啟盒子,裡面靜靜躺著十餘顆色澤各異的丹藥,雖然光華內斂,不如九轉金丹那般寶光四射,但丹氣純正,清香撲鼻,正是兜率宮特有的那些次品丹。
孫悟空盯著那盒丹藥,足足愣了幾個呼吸,然後才猛吸一口氣,一張猴臉憋得有點古怪,他繞著陳光蕊轉了兩圈,火眼金睛上上下下打量著,最終用極其複雜的語氣嘟囔了一句:
“俺滴乖乖……太上老君真是你親舅舅吧?這種寶貝疙瘩也能讓你當糖豆一樣揣著一大把?”
他用力抓了把臉上的毛,似乎想驅散這種荒謬感,這才沒好氣地說道,
“辦法嘛……倒也有。就用俺教你的那個彌補根基的法門,繼續運轉周天,牽引藥力便是。這些次品丹嘛,藥力雖遠不如九轉金丹霸道,勝在溫和,蘊含的也是純正的道韻造化。”
孫悟空抓起盒子掂了掂,似乎有點牙酸,
“你隔三差五就嚼一顆,當輔助吃下去,配合你那個法門慢慢溫養。雖說慢了點,水滴石穿,總能把你那點虧空再夯實些。不過,”
他話鋒一轉,帶著揶揄,
“法子是好法子,就是你在那御馬監裡,想安安靜靜地修行,恐怕也難哦。隨時再給你打斷一回,前功盡棄也不是沒可能。”
陳光蕊神色平靜,眼中卻閃過一絲鋒芒,
“無妨。不出三日,我自有辦法讓御馬監上下,再無人敢擾我清修。”
他收起玉盒,目光炯炯地看向孫悟空,
“屆時,大聖答應我的那件事,可別食言。”
孫悟空一愣,猴眼睜圓,
“真把御馬監那些差役給收拾了?你怎麼收拾?”
御馬監那幫老油條的難纏,他可是深有體會。
見陳光蕊沒說,猴子又撓了撓頭,“那你想讓我幫你做甚麼事?可說好了,俺老孫不能做的,俺可不做。”
陳光蕊臉上露出一個成竹在胸的微笑,
“大聖放心,這件事你不僅會做,還做的很好呢。”
陳光蕊故意賣了個關子,等孫悟空的好奇心徹底被勾起來了,這才說道,
“養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