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TBS和意外相遇
清晨五點,天際剛泛起魚肚白,黑柳徹子已從睡夢中醒來。
她住在自由之丘的一處高階公寓。
這裡環境雅緻,遍佈精品店和咖啡館,是許多文藝界、時尚界人士鍾愛的棲居地。然而,從自由之丘趕往位於赤坂的TBS電視臺,在東京早高峰,是一場必須嚴陣以待的戰役。
她簡單地洗漱,換上舒適寬鬆的便服,將那頭標誌性的“洋蔥頭”用頭巾仔細包好,便提著包出了門。公寓樓下,她專用的計程車早已等候在此。
作為國民級主持人,擁有合作的專屬計程車司機是再正常不過的便利。
車子駛入目黑通,很快便匯入了逐漸稠密的車流。
昭和五十五年的東京街頭,已是“車滿為患”。
經濟高速增長帶來的私家車普及,使得主要幹道在清晨便開始了擁堵。計程車在車流中時走時停,窗外是浩浩蕩蕩的“通勤大軍”——穿著西服、提著公文包的“サラリーマン”(工薪族)們如同沉默的蟻群,湧向各個電車站;騎著腳踏車的家庭主婦車筐裡裝著剛買的早餐食材;偶爾掠過車窗的黑色豪華車,裡面坐著的是更早開始忙碌的政商精英。
整個城市像一臺剛剛啟動的精密機器,發出沉悶而有序的轟鳴。
黑柳徹子看著窗外這熟悉得近乎刻板的景象,輕輕撥出一口氣。
她從業包中拿出今天的節目臺本,再次翻閱起來。
“許成軍……中國……《紅綢》……”
她低聲念著這幾個關鍵詞。巖波書店那邊傳來的訊息,這位年輕作家在對面那國度非常有名氣,甚至名氣已經開始影響海外,讓巖波和馬場公彥都如此重視。
這本身就說明了其分量。
但最讓她感到些許壓力的,是今天的節目形式。
並非是她最得心應手的“一對一”深度對話,而是除了她和許成軍的核心訪談外,還有大江健三郎和司馬遼太郎兩位巨匠級別的作家作為特邀嘉賓參與討論環節。
她輕撫額頭,這種事最麻煩了。
涉及其他國家,就可能涉及微妙的政治和歷史話題,這跟她一貫溫暖、聚焦於人性的節目風格不符啊。她輕輕嘟囔了一句,帶著一絲無奈和自嘲:
“あらまあ、國際問題って、ほんとにややこしいわね…”
(哎呀呀,國際問題,可真是麻煩呢…)
這兩位名滿日本的作家、巨匠也絕非易與之輩。大江思想深邃銳利,司馬先生則厚重如山,要在他們和一位陌生的中國年輕作家之間把握好談話的節奏與尺度,絕非易事。
車子在擁堵中緩緩挪動,終於抵達了TBS電視臺那棟熟悉的建築。
“お疲れ様です、徹子さん!”
(辛苦了,徹子小姐!)
一進入後臺,熟稔的招呼聲便接連響起。
黑柳徹子臉上立刻浮現出她那標誌性的、極具親和力的笑容,一一回應。
“おはよう、中島さん。”
(早上好,中島先生。)
“番組ディレクターの木村さん、いつもお世話になっております。”
(節目導演木村先生,一直承蒙您關照。)
“ADの田中君、今日もよろしくね。”
(助理導演田中君,今天也拜託了。)
一位負責道具的老staff笑著打趣:“聽說,徹子小姐,今天要採訪中國那位貴公子呢,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旁邊一位年輕的女導播立刻接話:“那有甚麼!徹子小姐還採訪過奧黛麗赫本女士呢!”
黑柳笑著擺擺手,語氣謙和:“都是託大家的福,以及嘉賓們願意分享他們的故事罷了。”
快到節目錄制時間,她走進了專屬化妝間。化妝師井上小姐早已準備就緒。
“徹子さん,今天狀態很好呢。”井上小姐微笑著,開始為她上妝。
黑柳徹子安靜地坐著,配合地抬起下巴,閉上眼睛。妝容一步步定型:白皙的底妝,標誌性的粗黑眼線勾勒出圓潤明亮的雙眸,腮紅和唇彩則選用了她偏愛的、提升氣色的暖色調。
最後,她親手調整了一下她那如同建築般穩固的“洋蔥頭”劉海,確保每一根髮絲都在她熟悉的位置上。
化妝師井上看著她,由衷地笑了:“這麼多年,看到徹子小姐坐在鏡子前,還是覺得很安心呢。你溫暖的錄製風格真是給我們,也給觀眾帶來了很多快樂。”
“客氣啦,我也承蒙你照顧呢,井上小姐。”黑柳溫和地回應,對著鏡子做了一個她經典的、略帶俏皮的歪頭表情。
井上小姐一邊收拾工具,一邊略帶擔憂地說:“希望今天的中國作家不要太尖銳吧~畢竟徹子小姐是這麼好的一個人,你的人道主義精神和對和平的堅持,大家都知道的。”
黑柳徹子聞言,轉過身,握住井上小姐的手,臉上露出一個讓她放心的、充滿力量的笑容:
“大丈夫よ、井上ちゃん。私の底力、まだ見せてないんだから!”
(沒問題的,井上。我的真本事,還沒完全展現出來呢!)
她的語氣輕鬆而自信,帶著一種歷經風雨後的從容。無論面對的是王子、巨星,還是來自神秘國度的天才作家,抑或是本國的文壇巨擘,她,黑柳徹子,都有信心用自己獨一無二的方式,營造出一個能讓真實情感自然流淌的“小木屋”。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氣,走向演播室。
門外,隱約已經能聽到工作人員最後的除錯聲和嘉賓入場的聲音。
——
許成軍換上了巖波書店方面特意為他準備的新西服。
這是一套來自日本本土頂級品牌“VAN”的深灰色細格紋西裝。在昭和年代的經濟自信期,“VAN”與“KASHIYAMA”等日本品牌代表著新興的、融合了日式剪裁與西洋風骨的時尚,是精英人士的首選,其設計既保持了西裝的挺括,又在細節處體現了精幹。
他用新買的髮蠟隨手抓了抓頭髮,讓黑髮呈現出自然的蓬鬆與紋理感,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中的年輕人身姿挺拔,合體的西裝更襯出幾分儒雅與銳氣交融的獨特氣質。
“帥!”
他心下讚了一聲,眼看時間已近下午十二點,便匆忙在酒店門口攔了一輛皇冠 Comfort計程車,趕往TBS電視臺。
到了電視臺門口,他下意識地駐足,四下觀望了一會,看了看這個時代東京最繁華的赤坂街區,高樓與傳統的料亭交錯,西裝革履的行人步履匆匆,整個城市都透著一股蓬勃向上的“昭和經濟動物”的勁頭。
剛收拾好心情,準備轉身走向大廳,結果不知哪來一陣香風迎面而來。
“砰!”
一聲輕微的悶響,伴隨著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胸前的西裝面料。
許成軍只覺一個柔軟的身軀撞入懷中,又馬上彈開,緊接著便是一股帶著奶香和咖啡因味道的熱流在胸口迅速擴散開來。
十二月的東京寒風一吹,溼透的布料緊貼面板,涼意刺骨,瞬間吹散了他方才的思緒。
他低頭一看,一位穿著時髦駝色大衣、圍著絲巾的年輕女子正呆呆地看著他,手裡還拿著一個傾倒殆盡的紙質咖啡杯。
她擁有一張極為明豔大氣的臉龐,眉眼間帶著一絲混合了無辜與倔強的獨特風情,神似貓眼三姐妹中的大姐!
這女人反應了幾秒,看清眼前這位高大英俊的男士以及他胸前那大片觸目驚心的咖啡漬後,臉頰“唰”地一下紅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不管不顧地就是一個近九十度的標準鞠躬,語氣充滿了驚慌和歉意:
“本當に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大変失禮しました!こちらの不注意で…服のクリーニング代、必ず賠償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
(真的非常抱歉!太失禮了!是我的疏忽…衣服的清洗費用,請務必讓我來賠償!)
松坂慶子心裡也是極為無語。
她最近拍攝電影《青春の門》感覺不太順利,與導演在某個場景的理解上有些爭執,正想出來買杯咖啡透透氣,結果心神不寧之下,又撞到了一個明顯氣度不凡、衣著考究的先生。
拜託,要不要這麼倒黴!
她憑藉《事件》、《蒲田行進曲》等作品好不容易才站穩一線女星的地位,還拿了報知電影獎最佳女主角,不是說好了嘛,出了名就會事事順利的~。
她真的很傷腦筋,能出現在TBS本部的,這麼衣著考究的,非富即貴或是業界名人。
在昭和年代男尊女卑觀念依然嚴重的日本社會,若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物,即便她是當紅女星,也難免會惹來麻煩。
許成軍扶額,這嘰哩哇啦一大堆日語他只聽懂了“抱歉”、“賠償”幾個詞,其他的真是雲裡霧裡。
他做出了一個溫和的“停止”手勢,用還不太熟練、帶著口音的日語嘗試溝通,發現詞不達意,便轉而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你彆著急。能說英語嗎?我不是日本人,日語不太熟練。”
松坂慶子聞言,這才抬起頭,仔細看向許成軍。
剛才慌亂中沒看清,此刻直面這張稜角分明、俊朗中帶著書卷氣的臉,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長得真帥啊!
還這麼高,身材在西裝的包裹下顯得勻稱而挺拔,難怪剛才撞上去的“手感”這麼好~
松坂慶子臉一紅,內心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喂,我在發甚麼春啊!
她忙用著不太熟練的英語,帶著歉意說道:“No problem, Sir. I said, I'm so sorry about your suit”
許成軍看了一眼胸前那片深色的汙漬,眉頭微蹙:“我一會要錄製節目,恐怕來不及處理了。”
他抬眼看向松坂慶子,語氣平和地問:“這附近有甚麼西裝店嗎?” 松坂慶子見他並未動怒,心下稍安,但聽聞他急著錄製,臉更紅了,覺得給人添了天大的麻煩,連忙答道:“有的,附近就是赤坂Biz塔,裡面有青山洋服的分店,款式多,修改也快!”
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語速飛快地介紹著,對這片區域的熟悉程度顯露無疑。
許成軍聽著那一串日式英文店名和地名,依舊有些茫然。
但他抓住了核心——有店,且不遠。
他看了一眼手錶,時間緊迫,便直接提議:“如果作為賠罪的話,帶我找一個最近的、稍微平價一點的西裝店好了。”
“平價一點?”
松坂慶子訝異地看了一眼許成軍身上那件質地精良、剪裁合體的VAN西裝,心下疑惑,能穿上這樣衣服的人,還會在意價格嗎?
但她沒多想,只當是對方體貼,不願讓她破費,便從善如流地點頭:“好,請跟我來。”
她帶著許成君快步走向附近的商場。
一路上,她有些緊張,忍不住用結結巴巴的英語搭話,試圖緩解尷尬:“那個……真的很抱歉。我、我是松坂慶子,一個演員。”
她小心地觀察著許成軍的反應,擔心對方不認識自己。
許成軍聞言,腳步微微一頓,再次仔細端詳了她一眼。
松坂慶子?
他恍然,怪不得覺得眼熟又驚豔,原來是這位被譽為“昭和第一美人”的女星。
越糊越美的時代,這位真能排第一的~
貓眼三姐妹大姐的原型啊~
“原來是松坂小姐,久仰。”
許成軍微微一笑,也用英語回道,“我是許成軍,來自中國的作家。”
“作家?”松坂慶子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問,“許先生來TBS是……”
“錄製一個訪談節目,《徹子的小屋》。”
“誒——?!”
松坂慶子輕撥出聲,掩住了嘴,眼中滿是驚訝和羨慕,“《徹子的小屋》!許先生真厲害!我……我雖然拍了不少戲,都還沒機會上過那個節目呢。”
她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同時也再次確認了眼前這位年輕作家的分量。
這隻能說,巖波書店確實是在日本有能量。
能讓他這個出來炸到的外國人能直接進《徹子的小屋》。
這幾天,他算是瞭解了這節目在日本的地位。
國民。
非常國民。
查爾斯王子都上過的節目~
到了商場內的青山洋服,松坂慶子彷彿回到了自己的主場,迅速恢復了都市麗人的幹練形象。
她嘰嘰喳喳地穿梭在衣架間,很快就為許成軍挑出了好幾套符合他氣質、剪裁現代又不失穩重的西裝。
“這套藏青色的很襯氣質!這套深灰細紋的也試試嘛!還有這件,顏色更年輕一些!”
她熱情地把衣服塞到許成軍手裡,帶著一絲撒嬌般的懇求,“都試試嘛!我要賠禮的~”
許成軍看了眼時間,估算著還來得及,便依言一套套試穿。
當他從試衣間走出時,不僅店員看得有些發直,連偶爾路過的顧客也忍不住側目。合體的西裝完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介於青年與男人之間的獨特魅力,混合著東方書卷氣與一種超越時代的灑脫不羈,在簡單的更衣室裡形成了強大的磁場。
連松坂慶子這種在演藝圈見慣了各色帥哥型男的人,此刻也覺得心跳有些失控。
關鍵不只是那張無可挑剔的俊臉和身材,更是他眼神中那種彷彿看透世情、卻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風流意味,這種複雜而迷人的氣質,吸溜~
最終,許成軍選定了一套深藍色的單排扣西裝,款式簡潔利落,顏色沉穩而不沉悶。
當他拿出錢包準備付賬時,松坂慶子一把搶了過去,態度堅決:“不行!這是我的問題,怎麼能讓您付款呢?說好了是我賠罪的!”
“真的沒必要,松坂小姐。”
許成軍試圖拿回錢包。
“要的!”松坂慶子堅持,仰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日本傳統女性特有的執拗與柔韌,“這件弄髒的VAN西裝,我也一定會幫您送去專業清洗,保證恢復原樣!”
許成軍看著她認真的樣子,便笑了笑,收回手:“好吧,那就多謝了。”
松坂慶子付完錢,心情似乎一下子明亮起來,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提出新的建議:“許先生如果還是覺得過意不去的話……晚上節目錄制結束後,請我吃頓飯吧?順便,來取您的清洗好的衣物。”
她的話語帶著恰到好處的試探和期待。
“好吧,一言為定。”
“那就說定了!”
松坂慶子笑容更加燦爛,小心地將新西裝裝好遞給許成軍,然後親自將他帶回了TBS電視臺,徑直引向位於大樓內部的《徹子的小屋》專用演播室入口。
“我去拍戲啦~晚上我來找你,許君~”她揮手告別,語氣親暱自然。
演員嘛~
熟悉了之後就是很專業的表演啦~
恰在此時,幾位TBS的工作人員經過,顯然都認識這位大明星,紛紛笑著打趣:
“松坂小姐,談了新男朋友了啊?真是位英俊的先生呢!”
“甚麼啊!別亂說!”
但那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許成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和更深的羞澀,並沒有完全否認。
她隨即像只受驚又得意的小鹿,轉身快步離開了,留下一個引人遐想的背影。
這恰到好處的曖昧反應,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最近正纏著她的那位資深製片人伊藤先生,仗著在圈內的人脈和權勢,明裡暗裡示意想要“更進一步”的交往,讓她不甚其擾。
如今,與這位氣質不凡、而且即將登上《徹子的小屋》的中國知名作家傳出一點“似是而非”的緋聞,正好可以用來擋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讓對方知難而退。
至於之後如何解釋……那就之後再說吧!
熟悉了之後,這點即興的、半真半假的表演,對她這個專業演員來說,簡直信手拈來。
許成軍看著她離去的方向,無奈地笑了笑。
他不算風流,卻也不下流;欣賞美,但心中有尺,行事有底線。
日本隨便玩玩吧。
底線啊~
他整理了一下新西裝的衣領,收斂了方才略顯隨性的情緒,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神情沉穩地走向嘉賓休息室。
推開門,首先見到的是已經等在裡面的大江健三郎。
“許君,你來了。”
大江站起身,他今天穿著一件粗線毛衣,戴著黑框眼鏡,氣質一如既往地帶著知識分子的敏銳與些許沉鬱。
他笑著為許成軍引薦休息室內的另一位長者:“這位是司馬遼太郎先生。”
許成軍看向那位坐在沙發上、身形清瘦卻坐姿如鐘的老者。
他穿著一件和服外褂,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目光銳利如鷹,透著一股從歷史塵埃中淬鍊出的冷靜與洞悉。
這就是司馬遼太郎。
許成軍心下暗道。
這位歷史小說巨匠,簡直就是日本歷史故事的“人形自走科普機器”兼“頂級IP製造機”,筆下撐起了後世日本影視劇歷史題材的半壁江山,用一支筆把日本戰國和幕末時代寫得活色生香,粉絲遍及全年齡層。
“司馬先生,久仰大名。”許成軍上前,體面而不失風度。
一場跨越國界與代際的文壇對話,即將在這小小的休息室裡,先一步悄然開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