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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191章 不算光明的未來(12w字,繼續求票)

2025-11-28 作者:老牛愛吃肉

第191章 不算光明的未來(字,繼續求票)

這位歷史小說巨匠對許成軍的態度,註定是複雜且帶有審視的。

司馬遼太郎以其深厚的史學功底和對日本民族性的深刻剖析著稱,他的政治傾向帶有自由主義的民族主義色彩。

他深刻批判日本軍國主義和明治以來的官僚體制,但其思想的根基,依然在於探尋和確立“何謂日本”、“日本的道路”。

他對於中國,感情是複雜的,既有對中華古典文明的敬意,也有對近代以來動盪的審視,更隱含著一絲作為東亞文化圈內、曾以中國為師的鄰邦,在近代命運分岔後難以言說的微妙心結。

他被巖波書店請來,確實是帶著“任務”的。

原本巖波書店最理想的人選是與中國關係極為密切、身為日中文化交流協會會長的井上靖,但井上靖此刻正陪同巴金一行活動,分身乏術。於是,這位以其宏闊東亞視野和冷靜史觀著稱的司馬遼太郎,便成了首選。

巖波希望他能以相對客觀、又不失深度的方式,與這位中國新銳作家進行對話。

司馬遼太郎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許成軍的問候。

他的目光在許成軍身上停留,沒有寒暄,而是直接切入主題,聲音低沉:

“許桑……《紅綢》……我看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寫戰爭,卻不執著於戰場上的吶喊與勝負,而去傾聽戰場背後的嗚咽、記憶的迴響,以及……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無奈。年輕人,你這個角度,選得有點意思。”

這話聽起來是認可,但那銳利的眼神卻彷彿在說:讓我看看,你這“有意思”的背後,究竟是真知灼見,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感傷主義。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黑柳徹子帶著她那標誌性的、溫暖如春風的笑容走了進來。

“大江先生,司馬先生,還有許成軍先生,三位好!我是主持人黑柳徹子,非常感謝各位今天能來到我們的小屋。”她分別向三人微微鞠躬問候,姿態謙和而真誠。

大江健三郎笑著回應:“徹子小姐,好久不見,又要來打擾你了。”

司馬遼太郎也禮節性地欠身:“黑柳女士,有勞了。”

許成軍先用中文回覆,又用剛學的、還不太標準的日語又回應一遍:“您好,黑柳女士,我是許成軍,請多關照。”(こんにちは、黒柳さん、許成軍です。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簡單的寒暄後,黑柳徹子說道:“那麼,請三位稍作準備,我們很快開始錄製,我先去演播室等候諸位。”

她再次微笑致意,然後先行離開了休息室。

很快,在現場導演(フロアディレクター)的引導下,三人依次走入《徹子的小屋》演播室。

演播室內的環境一如節目的傳統:溫暖、靜謐,彷彿與世隔絕。

主體背景被佈置成一個溫馨的西洋風“小木屋”客廳,有磚砌的壁爐(通常是道具)、書架、舒適的沙發和暖色調的燈光。整體氛圍如同一個可以安心傾訴的秘密基地,與外面東京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座位安排遵循慣例並稍作調整以適應多人訪談。

黑柳徹子坐在她永恆的右側單人沙發。

許成軍作為主嘉賓,被安排在她左側的單人沙發。而大江健三郎和司馬遼太郎則並排坐在稍遠一些的、更寬大的雙人沙發上,如同兩位觀察者與評論者。

燈光除錯完畢,現場安靜下來。

黑柳徹子面對鏡頭,露出了她那無人能模仿的、混合著天真與親切的笑容,用她那獨特的、略帶沙啞卻又無比清晰的嗓音,說出了那句全日本耳熟能詳的開場白:

“さあ、今日も、楽しいお話を伺っていきましょう!”

(那麼,今天也讓我們來聆聽一些有趣的故事吧!)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錄製正式開始。

黑柳將目光首先投向許成軍,她的眼神裡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彷彿一個準備聽故事的孩子。

“許成軍先生,首先非常歡迎您來到我們日本,來到我們的小屋。”黑柳徹子的聲音溫和,帶著鼓勵,“對於日本的很多觀眾來說,可能還是第一次透過電視見到您。在開始聊您那本備受矚目的《紅綢》之前,可以請您先向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嗎?比如,您來自中國的哪個地方?在那裡度過的童年,有甚麼特別的、讓您至今記憶猶新的趣事嗎?我們都知道,一個作家最初的靈感,往往就藏在他成長的土地和童年的記憶裡呢。”

這個問題充滿了黑柳徹子式的風格。

溫和、貼近生活、從“人”本身出發。

它繞開了所有宏大的、可能敏感的議題,直接回歸到個體最本真的成長經歷,如同一次朋友間的閒話家常。

許成軍微微一怔。

這問題……怎麼說呢?

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習慣了來日本後或明或暗的審視、學術性的探討,甚至是潛在的意識形態交鋒,他準備好了用理性、用邏輯、用文字分析去應對。

他前世或許聽同事提過這個長壽節目,但真的不瞭解具體的流程和風格。

此刻,黑柳徹子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帶著溫度與“童真”的提問,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繞過了他所有預設的防禦工事,直接指向了他創作時最原初、也最柔軟的情感核心。

習慣了夾槍帶棒,冷不丁搞溫情,他還有點不習慣。

這讓他蓄勢待發的銳利,一時間竟有些無處著力,只能順著這溫和的力道,潛入自己記憶的深處。

這控場能力確實很強。

他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下來,那是一種被觸及真心時的自然反應。

他微微側頭,彷彿在凝視著空氣中某個遙遠的點,目光變得悠遠。

“黑柳女士,”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中文經由翻譯,但那份情感已然傳遞,“謝謝您的提問。這讓我……想起了一些很久沒刻意去想,卻又從未真正忘記的畫面。”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不是在進行學術陳述,而是在打撈記憶的碎片。

“我出生在中國東部,一個叫‘東風縣’的小地方。那裡沒有東京這樣的摩天大樓,也沒有便利的電器。我的童年,是和泥土、莊稼、還有村子裡嫋嫋的炊煙聯絡在一起的。”

他的描述開始變得具體而生動,帶著畫面感: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夏天傍晚的‘曬穀場’。生產隊收了稻穀,鋪在巨大的場地上晾曬,金燦燦的一片,像在地上鋪滿了夕陽的碎片。我們這些孩子,就光著腳在上面跑,腳底板被稻穀硌得癢癢的,空氣裡全是陽光和稻穀混合的、暖烘烘的香氣。”

“那時候,最大的娛樂,就是公社放映隊來放露天電影。一塊白色的幕布掛在兩棵樹之間,發電機‘突突’地響,全村人,老的少的,都搬著板凳早早來佔位置。電影放的是甚麼,有時候反而記不清了,但那種等待的興奮,黑暗中大家共同發出的笑聲或嘆息,還有散場後,孩子們學著電影裡的人物在月光下追逐打鬧的場景……那種集體的、質樸的快樂,像刻在了骨子裡。”

他沒有刻意美化,也沒有迴避時代的印記,只是平靜地敘述:    “當然,也有不那麼‘有趣’的記憶。比如,看著父母為生活精打細算,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兩半花;比如,看到鄰居家的哥哥去參軍,家人那種混合著驕傲與擔憂的眼神……那些瞬間,會讓你很早就在懵懂中,感受到生活的重量,和時代在普通人身上投下的影子。”

然後,他將這些記憶與他的創作連線起來,語氣自然而深刻:

“黑柳女士,您說一個作家的靈感藏在成長的土地和童年的記憶裡,我想是的。後來我寫《紅綢》,寫戰爭,寫變革,寫那些被大時代裹挾的普通人……我筆下的人物,他們的堅韌,他們的沉默的愛,他們面對巨大不確定性時,依然努力守護的那一點點‘幸福’——比如一塊上海奶糖,一句遙遠的承諾——這些情感的底色,或許就來自於我童年記憶裡,曬穀場上的那份溫暖,以及那些在並不富裕的日子裡,依然頑強閃爍的人性微光。”

他總結道,用了一個既形象又富有哲理的說法:

“要我說,故鄉是作家的‘精神子宮’。對我而言,東風縣那片土地,它教會我的不是宏大的道理,而是最樸素的生命直覺:去感受陽光的溫度,去珍惜糧食的滋味,去理解沉默背後的深情,去相信即使在最平凡的日常裡,也蘊含著足以撼動人心的史詩。”

“我的寫作,某種程度上,就是在打撈這些沉澱在時間河底的、發著微光的記憶碎片。它們是我理解這個世界,理解‘人’的起點。”

他的回答,沒有激昂的口號,沒有刻意的悲情,只有一種經過沉澱的、真實的溫情與洞察。

他成功地將他個人的、中國的童年經驗,提煉成了一種具有普遍人類情感價值的表達。

一旁靜靜聆聽的大江健三郎,眼中流露出讚賞。

而司馬遼太郎,那審視的目光中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這個年輕人,並非他預想中那種被意識形態完全塑造的型別,他的根,紮在更具體、更豐厚的土壤裡。

黑柳徹子則完全被帶入了他的敘述,她雙手合十,由衷地感嘆:“真是非常美麗、又非常有力的分享呢!能從這樣的記憶中汲取力量,寫出《紅綢》這樣的作品,我突然覺得完全可以理解了。謝謝您,許先生。”

她臉上依舊是她那標誌性的、充滿好奇與善意的神情,用一種彷彿在探討一個有趣謎題的語氣,自然地過渡道:

“許先生描繪的童年畫面,真的非常生動呢,雖然物質上聽起來或許不像今天的孩子這樣豐富,但卻充滿了另一種寶貴的生命力。那麼,請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句——這樣相對…嗯…簡樸的童年生活,是否是催生您創作出《紅綢》這樣偉大作品的重要原因呢?”

她說到這裡,忽然轉向鏡頭,帶著一點俏皮的歉意笑了笑:“啊,這裡要向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說聲抱歉呢,這部作品目前還沒有在日本正式面世,我卻因為工作的關係提前拜讀了,真是非常奢侈的體驗。”

現場的觀眾發出了一陣善意的輕笑。

然而,許成軍心裡卻明鏡似的。

即使包裹在黑柳徹子標誌性的童真與善意之下,那種基於經濟發展差異的、無意識的軟性歧視,依然如同空氣中的微塵,隱約可辨。

“貧瘠”、“簡樸”這些詞彙,本身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

他沒有顯露出絲毫不快,只是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略帶自嘲的笑意,隨即眼神變得清亮而篤定。

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以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姿態,重新定義了創作的源泉。

“黑柳女士,”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貧瘠’這個詞,或許並不準確。物質的豐儉,與精神的豐盈,常常不是正比關係。在我看來,那段歲月並非‘貧瘠’,而是一座情感的‘富礦’。”

他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姿態舒展,彷彿在展開一幅思想的畫卷。

“您問這是否是創作《紅綢》的原因?我想說,童年的經歷給予我的不是‘素材’,而是‘感官’——一雙能發現塵埃中也有光芒的眼睛,一對能聽見沉默中亦有驚雷的耳朵。它教會我體悟生活的本質,那種在有限條件下,人對美好事物最本真的渴望、對命運最頑強的抵抗。這種體悟,才是創作的根。”

他順勢將話題引向一個更宏大、也更具有前瞻性的視角,語氣灑脫而自信:

“有人說,痛苦是偉大作品的搖籃。對此,我不敢完全苟同。深刻的體悟可以源於任何環境,無論是鄉村的寧靜,還是都市的喧囂。我的國家,中國,正如您所知,正在經歷一場浩浩蕩蕩的變革與發展。我們正視過去,但目光更多地投向未來。”

說到這裡,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現場的觀眾,也彷彿穿透鏡頭,望向整個日本社會,說出了一句既坦誠又蘊含深意的話:

“說實話,在我看來,今天我在東京看到的這份令人驚歎的繁華與現代化,很大機率,會是明天的中國的景象。”

此言一出,現場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許多觀眾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有驚訝,有思索,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我們世界第一會跟你們一樣?

現場有些騷動。

然後,許成軍話鋒微妙地一轉,帶著哲學家的冷靜而非挑戰者的姿態,繼續說道:

“但是,我更感興趣的是,在擁有了這樣的繁華之後呢?明天的日本,又會走向何方?會去探索甚麼樣新的精神家園?因為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當一個社會攀登到物質豐饒的頂峰時,往往也是它開始面臨最深刻精神拷問的時刻。我無意冒犯,這只是作為一個觀察者和寫作者,一點真誠的好奇。”

他沒有停留在簡單的物質發展對比上,而是將問題提升到了人類文明發展的共同困境層面。

“所以,回到文學本身。我認為,偉大的文學從來不只是對‘貧瘠’的控訴,或對‘繁華’的禮讚。

它更重要的使命,或許是充當一個‘時代的探測器’,提前感知人類集體心靈中的歡樂與陣痛、迷茫與渴望。無論是正在努力發展的中國,還是已經高度發達的日本,我們面臨的許多關於人性、關於科技與人文的衝突、關於個體在高速社會中的異化與尋找……這些課題,在本質上是相通的。”

“我的創作,無論是《紅綢》還是未來的作品,都希望能記錄下我們這代人在這個劇烈變化的時代裡,內心的波瀾與求索。這不僅僅是中國故事,也是全球化背景下,人類共同故事的一部分。”

許成軍的回答,巧妙地化解了“貧瘠”的預設,展現了中國年輕一代的自信與遠見。

他沒有陷入防禦的狀態,反而以一種開闊的、帶有未來學視角的論述,將話題引向了更深層次的、關於人類共同命運的探討。

這番既接地氣又充滿哲思,既尊重現實又放眼未來的發言,讓在場的日本觀眾,包括大江健三郎和司馬遼太郎在內,都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智力上的衝擊,那是一種來自新一代中國作家的、無法忽視的思想力量與風度。

黑柳徹子也收起了之前略帶調侃的神情,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將童年視為‘感官’的培養,將文學視為‘時代的探測器’,真的是非常深刻又新穎的觀點呢!

黑柳徹子正準備順著這溫和而深刻的話題繼續深入,引導許成軍更多分享其文學世界。

然而,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切了進來,精準地抓住了許成軍話語中那個最引人遐想、也最富挑戰性的鉤子。

“許君,”

司馬遼太郎開口了,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透過鏡片,牢牢鎖定許成軍,“你剛才提到了‘明天的日本’,並且表示了對它走向的好奇。那麼,基於你作為一位中國作家,一個外部觀察者的視角,我想聽聽你更具體的看法——你覺得,未來的日本,會是甚麼樣的呢?”

這問題來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完全打破了黑柳徹子努力營造的、那種溫暖如春的“小屋”閒談氛圍。

黑柳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快,那是一種精心維持的節奏被打斷的無奈,但她專業的素養讓她立刻用微笑掩飾了過去,只是目光在司馬和許成軍之間逡巡,帶著一絲擔憂。

現場的氣氛瞬間繃緊了一些。

大江健三郎也推了推眼鏡,露出了更為專注的神情。

所有人都明白,這才是今晚真正的、硬核的碰撞開始了。

然而,面對這近乎於“將軍”的提問,許成軍非但沒有絲毫緊張,反而在心底笑了。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等的就是司馬遼太郎這位以洞察日本民族性著稱的巨匠,親自將這個話題引向深水區。

他沒有迴避那審視的目光,坦然迎了上去,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彷彿洞悉了甚麼的笑意,然後,他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殘酷的坦誠,說出了石破天驚的五個字:

“不算光明的未來。”

(日本語通訳:「明るい未來とは言えないでしょう」)

“譁——”儘管在場的觀眾人數有限,但依然能聽到清晰的吸氣聲。

在1980年代初的日本,正值經濟泡沫的黃金時期,全國上下瀰漫著“日本第一”的樂觀情緒,公開預言日本未來“不算光明”,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連黑柳徹子的笑容都瞬間凝固在了臉上,她下意識地用手輕輕捂了一下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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