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徹子的小屋》
大江隨即意識到失態,迅速改用英文致歉,但激動未減:“您的見解實在令人震撼!如此年輕,卻對文學有如此把握,實在令人敬佩!”
井上靖微微皺眉,大江作為他非常欣賞、認為最能繼承其思想脈絡的戰後一代核心作家,如此失態讓他有些無奈,但心底也理解這份遇見知音的驚喜。
他溫聲用日語問道:“大江,甚麼事讓你這麼驚訝?”
大江自覺失態,先向井上靖和眾人致歉,然後簡要講述了許成軍對文學的超凡見識,語氣中仍帶著難以平復的歎服。
許成軍搖搖頭,謙遜而認真地說:“大江前輩的寫作思路也讓我深受啟發。我認為,大江前輩是日本戰後崛起、承前啟後的這一代作家中,最有機會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
此言一出,臺上臺下頓時泛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低聲議論。
日本作家們面露驚詫,連巴金、冰欣等人也略帶不解地看向許成軍,覺得這話說得未免有些……
過於大膽和篤定。
諾獎預測豈能輕易出口?
更何況是針對一位外國同行的斷言。
水上勉適時插話,笑著打圓場,也是由衷感慨:“看來思想的共鳴不分年齡與國界。有機會一定要安排你們二位閉門對談,深入交流。看來你們簡直是這一代的巴金和井上靖啊!”
在日本文壇,閉門對談通常意味著雙方關係達到相當信任和親密的程度,是深入交換思想、近乎衣缽相傳的標誌性活動。
這話一出,會場氛圍頓時融洽熱烈起來。
大江本性沉穩,此刻卻也因這極高的評價和難得的知音之感而連連點頭,對閉門對談的提議顯露出極大的興趣。
許成軍也微微頷首,表示接受這份認可和邀請。
就在這時,日本著名文學評論家尾崎秀樹推了推眼鏡,提出了一個更深入,也更為敏感的問題:“我其實很好奇中國作家,尤其是像許君這樣的年輕同志,是如何看待我們日本人的?”
這個問題讓氣氛瞬間又變得有些微妙。
巴金臉上掠過一絲猶豫,冰欣卻目光溫和地看向許成軍,帶著鼓勵。
許成軍沉默片刻,彷彿在斟酌詞句,然後清晰而剋制地說道:“個體而言,我遇到的很多日本朋友都很好。但就整體印象而言,我只能和一小部分日本人成為真正推心置腹的朋友。”
“哦?是哪一部分呢?”尾崎追問。
“是像井上靖先生、大江健三郎先生這樣,深刻反思歷史、真誠追求和平與人類福祉的前輩。”
許成軍回答得毫不猶豫,他目光掃過井上靖和大江,似乎帶著敬意,然後話鋒微微轉沉,“我們可以談論反戰,可以成為文學上的知己。但是,請理解,作為個人,我可以原諒朋友對我的無意冒犯;然而,我無法,也絕無資格,替我的國家和民族去原諒那段歷史施加的、深重如海的傷痛。我熱愛我的國家,這份情感,我想與大江前輩將他的和平理想置於首位一樣,是根植於血脈和信念的。”
“我的理想……”大江喃喃重複,眼神變得深邃,似乎在思考這其中的重量。
尾崎繼續問道:“那麼,你如何看待當前的中日友好時期呢?”
許成軍回答得坦率而冷靜:“我認為這首先是政治和經濟層面的需要,是國家利益權衡下的理性選擇。當然,我依然對歷史上魯迅先生與內山完造先生、藤野嚴九郎先生那樣超越國界的真摯友誼心嚮往之,併為之感動。”
這番坦誠到近乎直白的話語,讓全場陷入了一陣短暫的緘默。
許多日本作家面露覆雜神色。
尾崎試圖緩和一下:“可是,許君,你看我們現在交流的氛圍不是很好嗎?這不正是友誼的體現?”
許成軍看著尾崎,又緩緩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日本作家,最終目光落回大江和井上靖身上,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是的,氛圍很好。但這美好的氛圍,恰恰是因為在座的諸位,是我們的朋友。”
他微微停頓,補充道,
“至少在此刻,在文學追求和平與理解的共同目標下,我們是朋友。”
畏威不畏德的民族有甚麼好說的?
沒有主權的國家和民族連做出符合自己利益的決定都做不出來。
只能成為大國博弈之間的旗子。
靠著右翼煽動民眾情緒的犬馬之輩。
許成軍這番直白坦然、理性到近乎冷酷卻又極為剋制的發言,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籠罩在會場上的溫情面紗,露出了底下複雜堅硬的歷史與現實岩層。
話語中的分量,讓在場的許多人,無論是日方還是中方,都感到一陣寒芒在背,彷彿被點破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們都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看得太透,也太清醒,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觥籌交錯與文學辭藻,直抵問題的核心。
甚至覺得這小子..是故意的?
巴金在心底暗暗苦笑,這小子,這份洞察力與對時勢的冷靜剖析,相比起當一個純粹的作家,或許去從政或研究經濟,會是更合適、也更危險的道路。
他太懂得如何在原則與靈活之間保持平衡,又如何在不逾越底線的情況下,表達最真實的想法。
坐在許成軍側後方的杜鵬成,顯然也覺得這番話雖然解氣,但在這種外交場合顯得有些過於“硬朗”了。
他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輕輕推了許成軍一下,遞過去一個“差不多得了,往回找補一下”的眼神。
許成軍接收到訊號,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微笑,但很快便從善如流。
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一種展望未來的姿態說道:“當然,我堅信,在井上靖前輩、大江健三郎前輩這樣富有遠見和良知的前輩們的持續推動下,透過我們雙方不懈的努力,中日之間一定有機會,也有智慧,實現真正持久、基於相互尊重和深刻理解的和平與友誼。中國和日本同屬儒家文化圈,一衣帶水,文化淵源流長,這是我們之間無法割斷的紐帶。下一次有機會,我也會帶上我的新作品,與各位老師、前輩進行更深入的交流。”
掙日元~
他這番補充,既肯定了像井上靖、大江這樣致力於友好的日本人士的努力,又巧妙地將話題引回了文學交流本身,還丟擲了一個令人期待的未來邀約。
“哦?新作品?”尾崎秀樹順勢問道,帶著好奇,“是關於甚麼的?”
“是記錄我此次日本之行經歷與感想的一部作品。”許成軍答道。
“是小說體裁嗎?”水上勉也饒有興趣地插話。
許成軍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可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小說。具體形式還在構思中。”
“那我們很期待了!”井上靖接過話頭,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其實名字他都想好了。
《我在曖昧的日本》。
對不起了,大江,這名太好了,我先用了~
許成軍適時展現出的對未來的開放態度和對友好交流的期許,有效地緩和了剛才略顯緊繃的氣氛。
藉著這個契機,巴金和井上靖這兩位老友,也自然而然地重新接上了話頭,開始回憶起他們早年交往的舊事,談及共同欣賞的某位詩人,或是某次文化交流中的趣聞。
到了下午,按照行程安排,巴金、冰欣等人將繼續與日方元老進行更深層次的文學對談。
而許成軍則告假,由巖波書店派來的專人接走,前往書店總部進行《紅綢》日文版出版合同的最終簽署。
就在許成軍準備動身時,大江健三郎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他向巴金、井上靖等人欠身告罪,語氣帶著幾分學者般的興奮與執著:“非常抱歉,各位前輩。我對許君與巖波書店的這次合作,以及他接下來可能的新作極為感興趣。請允許我失陪一下,我想跟隨許君一同前往,或許能從中獲得更多啟發。”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也都理解地笑了。
大江本就是性情中人,對於真正能觸動他思想的事物,總是抱有極大的熱情。
井上靖無奈又寬容地笑了笑,擺了擺手,示意他自便。
於是,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大江健三郎這位日本文壇的重量級人物,竟像個小輩一樣,興沖沖地跟著許成軍一起離開了會場,前往另一個與文學和出版相關的“戰場”。
前往巖波書店的路上,大江健三郎與許成軍同乘一車。
這位日本文壇的旗手顯得興致勃勃,與許成軍分享了許多關於巖波書店的掌故。作為早已成名的作家,大江的作品如《個人的體驗》、《萬延元年的Football》等也已在這家殿堂級的出版社刊行。
他聽說許成軍獲得了百分之十三的版稅,微微挑眉,直言不諱道:“他們還真是看好你。巖波對待日本新人作家可沒這麼大方,版稅往往會壓得很低。”
他隨即簡單解釋了日本文學圈的高度商業化現狀。
作家或許能獲得不菲的報酬,但在某種程度上也被視為文化產業鏈中的一環,其純粹的“文士”地位與傳統認知相比已有所變化,更像是一種備受矚目卻也受市場規律制約的職業。與中國作家地位高、收入不菲的狀態還是有很大的區別。
其實這才是合理的發展趨勢。
有時候文人誤國,就是把文人地位抬得過高,同行互相吹捧,自己定價。
車輛穿過繁華的街區駛入文教氣息濃厚的神保町一帶。
最終,車子在一棟風格沉穩、透著學術厚重感的棕色磚石建築前停下,“巖波書店”幾個大字古樸而醒目。
馬場公彥總編輯早已帶著眼巴巴等候的藤井省三在門口迎候。一見到許成軍,兩人立刻上前,馬場熱情地握住許成軍的手:“許君,終於等到你了!要不是顧及代表團整體的行程,我們早就想專程去請你了!”
藤井也在一旁激動地連連點頭。
馬場公彥親自引領眾人進入書店內部。
穿過對外營業、書架高聳直達天花板的書店區域,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便進入了“編輯部”的領域。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與外面不同,混合著更濃郁的油墨、舊紙、漿糊以及咖啡因的複雜氣味。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長長的、略顯擁擠的走廊,兩側是一個個用玻璃隔斷或書架簡單分隔開的編輯室。幾乎每個編輯的辦公桌都被淹沒在紙張的海洋裡。
一摞摞等待審閱的稿件、密密麻麻布滿紅筆批註的校樣(ゲラ刷り)、各種語言的詞典、以及堆迭如山的書籍,幾乎看不到桌面的原本顏色。有人正伏案疾書,眉頭緊鎖;有人正拿著電話,語速飛快地與學者或譯者溝通;還有年輕的工作人員推著裝載書稿的小車,在狹窄的過道里小心穿行。
牆壁上貼著出版社的出版計劃表、暢銷書排行榜,以及一些泛黃的、印著“巖波文庫”標誌性網格封面設計的老海報。
整個空間充滿了一種緊張而有序的學術生產氛圍,安靜中蘊藏著巨大的智力勞作。
馬場一邊走,一邊低聲介紹:“這邊是人文社科編輯部,主要負責哲學、歷史類書籍……那邊是文藝編輯部,您的《紅綢》就是由他們負責。”
他指向一個相對安靜些的角落。
許成軍看到,一位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的老編輯,正對著一份稿子喃喃自語,手指在字裡行間緩慢移動;而旁邊一位年輕的編輯,則正與藤井省三低聲討論著《紅綢》譯稿中的某個細節,桌上攤開著中日文對照的手稿和多種參考書籍。
這裡沒有華麗的裝潢,只有被書籍和文稿填滿的實用主義空間,以及一種沉浸於文字世界的、近乎苦行僧般的專注。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對知識的敬畏和對出版的嚴謹態度,這就是巖波書店的心臟地帶,日本學術與思想出版的重鎮
隨後,他略帶戲謔地指著眼圈發黑卻精神亢奮的藤井說:“藤井知道您要來,幾乎是熬夜通宵,配合東京大學的幾位翻譯專家,已經把《紅綢》的譯稿最終校訂完成了。正好趁著您現在訪日交流帶來的名氣,”
他頓了頓,眼中帶著一絲對那“貴公子”報道的調侃,“以及這份意外的謎の中國貴公子‘聲勢’,我們可以立刻安排付印。目前萬事俱備,只差一個重要的環節。
需要一位日本本土的知名作家為您撰寫‘帶’(即推薦語,通常印在書籍腰封上),這對日本讀者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引薦。”
“這樣啊~”
“許君不方便的話,書店這邊可以幫忙找人呢~”
一旁的大江健三郎聞言,溫和地笑了:“這件事,如果許君不介意,我很樂意效勞。”
藤井的眼睛瞬間亮了,他幾乎是喊了出來:“納尼?!如果大江老師肯執筆,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太完美了!”
這意外的順利讓幾人都笑了起來。
眾人隨即步入一間安靜的簽約室。
藤井鄭重地取來合同,文字準備了中日英三語對照版本,以確保條款清晰無誤。在隨行的吳壘協助確認合同細節,並再次核驗藤井的翻譯稿無誤後,許成軍拿起筆,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吃人手短。
壘哥這會可是相當負責~
馬場公彥起身,再次與許成軍握手,臉上是如釋重負又充滿期待的笑容:“恭喜,許成軍先生,巖波書店很榮幸能與您合作。那麼,接下來就萬事俱備,只差最後一件重要的事了。”
你他媽到底有多少重要的事!
“哦?甚麼事?”許成軍問道。
“當然是上節目宣傳啦!”馬場笑道,“我們已經為您安排了《徹子的小屋》)。趁熱打鐵,讓全日本的讀者都認識您這位來自中國的‘貴公子’作家!”
《徹子的小屋》是テレビ朝日系列全國放送的一檔極受歡迎的訪談節目,在當時以邀請各界名流、文化名家而著稱。
基本上上了這個節目就代表你在日本出了名了~
許成軍微微挑眉,問道:“《徹子的小屋》?這是一個甚麼樣的節目?”
馬場公彥笑著解釋道:“是黑柳徹子主持的王牌訪談節目,在普通民眾中影響力很大,能讓您的名字和作品一夜之間傳遍日本列島。”
許成軍沉吟片刻,目光銳利地看向馬場:“那麼,在貴國的這個節目上,我能暢所欲言,說我想說的話嗎?”
“哦?比如呢?”馬場饒有興趣地反問。
“比如文學的真知灼見,比如文學研究的理論思考,以及…我對於日本,對於這個世界現狀的一些看法。”許成軍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馬場聞言,非但沒有擔憂,反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說道:“許君,我們這裡是資本主義社會。節目的首要意義,坦白說,就是為了吸引眼球,製造話題。當然,”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精明與開放,“《徹子的小屋》不止在日本國內播出,也會透過合作渠道在部分東亞和北美地區播放。所以,只要您言之有物,能引起討論,您儘管說好了~我們樂見其成。”
“那我可真說了?”許成軍確認道。
“說唄!”馬場回答得乾脆,隨即又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補充了一個重要的細節,語氣帶著商業合作的輕鬆:“哦,對了,許君,這次節目出演,您也是要籤演出合同的,是有出演費可以拿的哦~”
“那個.我能和許君一起上節目麼?”
大江健三郎弱弱地舉手。
許成軍有些懵,哥們,不是吧?
這也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