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按照現在的形勢還遠麼?
展廳裡沒開空調,只在牆角擺了兩臺鐵殼暖氣片,裹著深灰針織套,散熱片上搭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大概是工作人員用來擦灰的。
蘇曼舒興趣盎然。
許成軍看了一會就已經性質缺缺。
天花板垂下幾盞白熾燈,燈泡外頭罩著磨砂玻璃罩。
展框多是深棕色木質的,邊角有些被磕碰的痕跡,最外頭釘著窄窄的金屬掛鉤,連掛畫的繩子都是粗棉線的兒。
展覽形式單一,多為靜態掛畫,展籤用毛筆手寫,沒有輔助說明或多媒體導覽。
此時的上海美術館還是精英文化的象徵,承擔著“宣傳社會主義文藝”的政治職能。
展覽內容在許成軍看來與大眾生活脫節,普通市民對西方藝術知之甚少年法國畫展期間,有觀眾誤以為米勒的《拾穗者》描繪的是“人民公社勞動場景”。
館內沒有公共休息區,觀眾觀展後多直接離場,周邊缺乏配套文化設施。
他轉頭觀察起來展廳內的人。
做一個安靜的人類觀察者。
展廳裡的人不算多,多是裹著大衣、圍著圍巾的,沒人把外套脫了——暖氣實在有限,撥出來的白氣在眼前飄一下就散了。
美術館觀眾以專業人士和單位組織群體為主,普通市民需持介紹信購票入場。
票價約.2元。
展廳內鮮有聲響,觀眾多裹著大衣、圍著圍巾靜默觀畫,偶有老人用放大鏡研究筆墨細節,年輕人則在藍皮本上臨摹仕女衣紋。
館內允許公開臨摹,陳逸飛、韓辛等畫家甚至曾在閉館後通宵臨摹法國名畫。
管理也較為寬鬆,觀眾可觸控展框,甚至在展廳角落織毛衣。
許成軍和蘇曼舒停在一幅《寒江獨釣圖》前。
主要是蘇曼舒要停。
畫裡的江面只用淡墨掃了幾筆,漁翁披著蓑衣,坐在小船上,魚竿垂在水裡。
蘇曼舒從口袋裡摸出塊迭得整齊的白手帕,擦了擦眼鏡片,轉頭跟許成軍說:“你看這漁翁的蓑衣,墨色裡摻了點赭石,看著就像沾了雪似的。”
她平常不怎麼帶眼鏡。
度數不算高,偶爾戴一下,但是戴上了總是多出些奇怪的魅力。
許成軍點點頭。
他剛買了張畫展海報,鉛印著幅簡化的《仕女圖》。
他想等會兒看完,找工作人員問問能不能蓋個美術館的章。
又搖搖頭,這年代有點懸。
不遠處,有個穿淺灰襯衫的年輕人,正拿著個小小的鐵皮餅乾盒,盒蓋裡墊著張白紙,他用鉛筆在紙上臨摹著畫裡的梅花,眉頭皺著,時不時抬頭比對一下。
旁邊的工作人員走過,也沒攔著,只輕聲說:“別靠太近,小心碰著展框。”
年輕人趕緊往後退了退,笑著說:“知道了,同志,就描兩筆,回去好照著練。”
展廳盡頭的角落裡,擺著個深綠色的搪瓷痰盂,上面印著“講究衛生”四個字,旁邊放著個木凳。
凳上坐著位老太太,手裡拿著個毛線團,一邊織毛衣,一邊聽身邊的老頭講畫。
老頭穿件深藍色的對襟棉襖,領口彆著枚小小的教員像章,講得興起時,還會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墨色的濃淡,老太太就跟著點頭,毛線針“噠噠”地響,在安靜的展廳裡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白熾燈的光愈發暖,照在牆上的畫上,也照在人們帶著笑意的臉上。
有人看完一幅,就輕輕挪到下一幅,沒人喧譁,連腳步聲都放得很輕。
倆人看完畫展,正要往出走。
碰著個身材傴僂的小老頭,小老頭熱情地跟許成軍打了招呼。
“成軍同志,好久不見啊!”
許成軍微微一怔,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是誰。
第四屆魔都作協主席於憐,資深劇作家、文藝活動家,《夜上海》就是這位的作品。
今年剛從巴老手裡接過魔都作協的指揮棒。
9月召開的魔都文藝座談會,許成軍作為青年核心作家也應邀參加,倆人在座談會上有過一面之緣,卻沒想到這個70歲的小老頭還能記住他這模樣。
“於主席,好久不見,您這也來看畫展?”
“肯定要看看得啦!”
於憐揶揄地看著許成軍,配上傴僂的身材還有點滑稽:“要關注文藝生活嘛,你這是帶著小女朋友出來逛街啦?”
他出生於 1907年,此時已72歲,長期投身革命文藝工作,歷經戰爭與政治運動的磨難。
他在抗戰期間因工作需要曾多次冒險,甚至為保護演劇隊成員被迫連飲三大碗白酒,導致肝臟受損,晚年形成佝僂體態。
“是啊,於主席。”
許成軍倒也大大方方地介紹:“這是我物件蘇曼舒,也是復旦的學生。”
蘇曼舒給了許成軍一個“值得鼓勵”的眼神,也大方地打招呼:“於主席好,您叫我小蘇或者曼舒就行。”
盡顯大室風範~
“哦呦,蘇連城的閨女嘛!你小子好運道的啦~小姑娘生得老好看額嘛!前一陣冬潤先生還跟我提了一嘴咯!”
第四屆理事會聘請了一批資深文藝家擔任顧問,朱冬潤就是其中之一。
許成軍無語地拍了拍腦袋:“您真是貴人多記事!我這點芝麻鹽的事您也能記住~”
於憐笑地爽朗:“現在你的事可不是小事!你那《紅綢》下半部我還沒看,但是剛還聽路過的人議論,有人可是誇你這部小說是70年代中國文學之最,開中國現代主義文學先河啦!”
“捧殺!絕對是捧殺!”
許成軍正義凜然:“我那拙作難登大雅之堂!有人要至我於不義之地啊!主席!嚴查!要嚴查!”
於憐:“.”
“您別聽他瞎說!”
蘇曼舒掐了許成軍一把,這冤家有時候穩重地不像個20歲的,有時候又跳脫地好像個12歲的。
“要死快咧!好好叫講閒話你啊!!”
喲,還帶出了無錫話~
許成軍攤了攤手:“捧的太高,摔的就太慘,前一陣剛瘋狂罵我,這一陣又誇我,平常心看待吧~我寫我的,管大家怎麼說?”
“好氣魄~”
於憐笑呵呵地道:“你們倒是夫妻情深的咯~小老頭不打擾你們看展!有空到我那坐坐,到是很想看看你這腦袋裡裝的都是甚麼東西!”
“好說!好說!”
蘇曼舒:“他說夫妻情深你怎麼不反駁?”
許成軍:“他說的有問題?”
——
等許成軍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他沒直接回宿舍,而是直接走到了仙舟館二樓辦公室的工位上。
沒錯。
許老師在復旦擁有了做自己的工位! 新官上任的章主任給他來了點小小的福利和關懷,工位和之前面試的孫教務在一個辦公區,旁邊就是師姐朱邦薇。
當然福利也就那麼一丟丟~
前一陣專業課考核合格後,他就不用跟著大一新生再去上本科的課程了,除非他對哪位教授的課程感興趣,他會去聽一聽,比如哲學系馮祺教授的《馬克思主義原理》、胡曲圓教授的《中國哲學》、全增嘏教授的《西方哲學》、朱維錚教授的《中國史學史》,尤其是在全增嘏課上幾次討論西方哲學與中國哲學差異上讓全增嘏起了愛才之心。
生拉硬拽帶著他聽了不少哲學系的課,甚至想著讓他讀個哲學系的第二學位!
此外,他也正式以研究生的身份成為章培橫和朱冬潤的助教,主要是章培橫的,先生的課實在是有限,畢竟也上了年紀,課程和職能都逐漸向章培橫這些年輕教授身上轉移。
許成軍當前以學生的身份擁有辦公室和工位的情況是特殊的。
但是沒有人有異議,尤其是在校領導的默許下。
畢竟沒人想讓這樣一個20歲在中文核心期刊連發五篇頭條,文學創作能力在當代同齡無人出其右的年輕“學者”跑到其他學校。
尤其是如果去了北大、南大、武大這樣的中文系同樣強盛的高校,後果不堪設想。
就當提前讓他適應學校環境了啊~
剛走到工位上。
就聽剛從金陵出差回來的師姐朱邦薇喊道:“師弟回來啦!”
12月初的仙舟館,暖氣片剛摸出點溫度。
朱邦薇一嗓子喊得全辦公室抬頭。
“嚯,全上海最火的大作家回來啦!”
“歡迎大作家回來工作!”
“成軍同志回來啦!”
王水照手裡的鋼筆頓在《蘇軾詩集》校勘稿上,推了推眼鏡:“成軍回來了?正好,《清明》二期在南京東路賣斷貨的訊息,早上剛從滬上作協那邊聽說。
你這《紅綢》,讀著有茅盾先生早年寫《子夜》的筋骨,名家之相啊!”
“是啊,恭喜啊!成軍!”
“恭喜大賣!”
“恭喜啦,許老師!”
辦公室裡還有不少是本科生擔任的助教。
叫一聲許老師屬於人捧人高~
一時間大家紛紛抬頭恭喜許成軍新作大賣。
孫教務從抽屜裡摸出塊奶糖,扔給許成軍:“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在上海中學,昨天還說學生課間都在聊李小曼和古大強,說你這小說把‘戰爭裡的人心’寫透了,這才是能開現代文學先河的東西!”
“寫透了?怕不是罵我沒人性吧!”
許成軍剛接住奶糖。
“哈哈哈,罵的還真不少,不過這麼寫多帶勁!我一會批判批判你的作品~”
“您給掌掌眼,提提意見~”
“我哪有那本事!”
話題剛落,朱邦薇湊過來:“對了,你們聽說沒?河濱大樓要加三層,說是給幹部和高階知識分子分的。孫教務,你家嫂子學校這回分到房沒?”
許成軍回來的路上還看到河濱大樓(原河濱大廈)正在進行加建工程,從 8層增至 11層,工地上的腳手架與塔吊打破了外灘天際線的平靜。
當時許成軍還琢磨要是在這能買一套,後面這房子可能番不少。
孫教務嘆口氣:“分到三套房,輪不上我們家——上海中學就兩個名額,都給教畢業班的老教師了。現在想住寬綽點,難哦!”
這一時期,上海中學等重點學校是河濱大樓的主要分配單位之一。
河濱大樓的地位類似於BJ的外交公寓,都是屬於特殊時期下的“豪宅”。
河濱大樓作為高階人才的居住保障,裡面的住戶中不乏上海社會科學院等科研機構的專家學者。像上海中國畫院專家吳青霞、上海史專家唐振等常專業成就獲得分配資格。
文化領域精英在計劃經濟時代的住房還是有一定優待的~
要不不少人懷念七八十年代呢。
“要是能開放商品房就好了。”
朱邦薇摩挲著鋼筆桿,語氣裡帶著點盼頭,“不用等分配,自己掏錢買,多省心。”
師姐不缺錢,可不想著住的好點。
“可不是嘛。”
許成軍突然插了句,剝開奶糖塞進嘴裡,“我也等著買套房呢,省得在宿舍擠著。”
這話一落,辦公室瞬間靜了。
孫教務先反應過來,指著他笑:“你個研一學生,拿甚麼買?每月補助才三十五塊,還不夠買半塊磚!”
王水照也跟著點頭,剛要開口,突然頓住——
眼神掃過許成軍手裡的《清明》二期,封面上“《紅綢》30萬字終章”的小字刺得人眼熱。
他不說話了。
朱邦薇“嘶”了一聲:“30萬字……你這稿費……”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辦公室裡沒人再笑。
誰都算得過來,這體量的稿子,要是按規矩算,可不是學生補助能比的。
不對這都不是他們的工資能比得了!
一直沒說話的李季明湊過來,他剛調來複旦半年,年紀輕,沒那麼多顧忌:“成軍,你跟我們透個底,這《紅綢》稿費到底有多少?我好奇好久了!”
李季明35,算是國外回來的青壯派,成了除朱邦薇之外最年輕的中文系講師。
這時復旦中文系還是以陳望道、郭紹虞、朱東潤等老一輩學者為核心,年輕教師多為 1960年代前後畢業的“老五屆”,如章培橫、蔣凡、陳允吉等,他們在嗶嗶期間中斷學術生涯年後重新回歸教學崗位。
像後來可能比較知名的復旦中文系學者劉遠遊、陳尚君都和許成軍是一批的研究生。
82年研究生畢業後才直接留校任教。
許成軍靠在桌沿,漫不經心:“不算多,千字八塊。”
“我靠!”
孫教務手裡的搪瓷杯差點砸在桌上:“千字八塊?30萬字就是……兩千四百塊?”
王水照也愣了,他每月工資才一百八十二塊,這稿費頂他快兩年收入。
就這還是他剛提了副教授的收入!
1956年工資改革後,復旦大學教學人員的平均工資為238元/月,其中教授平均工資238元,副教授182元,講師118元,助教67元。
朱邦薇瞪圓了眼:“你這哪是寫小說,是印錢啊!”
許成軍笑著擺手:“碰巧字數多罷了。再說,我萬一以後啥也寫不出來呢!”
李季明嚥了口唾沫:“你這一年也沒停著寫過啊!這比我一年工資多……早知道我當年也去寫小說了!”
朱邦薇撇撇嘴:“怎麼的,你沒寫過?”
李季明尷尬的笑笑。
辦公室裡的氣氛又活起來,孫教務追問:“那你真打算買房?滬上現在商品房影子都沒有,你等哪年?”
許成軍攤攤手:“按照現在的形勢,開放商品房那還遠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