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許成軍接著說:“我當著先生師兄的面,大言不慚幾句,我認為,真正的文學,從不是在溫室裡長出來的。
現在的爭議,恰是讓《浪潮》扎得更深的機會——等讀者們讀多了裡面的字,自然會知道,我許成軍要的,從不是‘迎合誰’,是讓中國的校園文學,有自己的根,有自己的魂。”
更何況,黑紅也是紅。
爭議越多,越多的人想看看浪潮。
至於校內層面的壓力。
這幾位把關和守著,他許成軍怕甚麼,甚至校領導那對現在的局面也難說是不是樂見其成。
復旦搞現代文學創作可能差點意思。
但是搞ZZ、經濟真不弱於人。
章培橫看著許成軍從容的模樣,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比我們這些老傢伙看得還透。行,你心裡有數,我們就不瞎操心了。”
黃霖也鬆了口氣:“也是,你這小油子,哪會讓自己受委屈。好好辦刊,有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們。”
“小油子”這詞是朱邦薇給他按的。
說他歲數不大遍是油。
朱冬潤這時才開口,聲音裡帶著長者的溫和:“成軍說得對,文學的事,終要靠作品說話。”
這段時間。
許成軍也是沒怎麼關注文壇的動向。
前一陣子,周明、蘇中、公劉紛紛給他寫信或者打電話詢問近況。
說白了。
都想給他聲援一二。
許成軍都問了問近況,套了套近乎之後笑著回絕了。
氣地周明直罵:“那幫狗東西就特麼該罵!你這性子還是不夠烈!”
甚至是遠在京城的汪曾祺也有所耳聞,作為後世大家公認的“當代中國文學代表人物”。
他自然是很喜歡許成軍這篇創刊詞的。
言語裡表示了對於《浪潮》的欣賞,還給了他一篇散文讓他發在下一期的雜誌上
——《果園雜記》
無疑是最高的支援了。
這篇依然延續了他早年作品中對鄉土生活的眷戀,也有後續《蒲橋集》等散文集的影子。
最讓許成軍莞爾的是這位的寫作態度——“摟草打兔子——捎帶腳”。
到了12月初,這場圍繞許成軍的話題大戰漸漸煙消旗鼓。
這個年代文學百花齊放。
1979年是文學期刊蓬勃復甦的一年。
說難聽的是出格的人多了,許成軍是其中之一,但依然還不足以稱為最顯眼的。
《收穫》《劇本》《星星》等老牌刊物復刊,《花城》《當代》《清明》等新刊物創刊。
11月底,《花城》在 1979年推出“傷痕文學”專輯,集中刊發劉心武、盧新華等作家的作品,推動了社會對歷史創傷的反思。《文藝報》同月復刊,重新承擔起文藝批評與理論探討的功能,為文壇提供了思想交流的平臺。
創作領域。
張婕的散文《哪裡去了,放風箏的姑娘》發表於《京城文藝》。
這篇作品以細膩的筆觸描繪童年記憶與時代變遷,延續了她在《從森林裡來的孩子》(1978年)中對人性美的發掘。張婕的創作突破了當時主流文學的政治敘事,轉向對個體情感和生命體驗的書寫,為後來的女性文學發展開闢了道路。
巴矜的《隨想錄》自 1978年12月起在香港《大公報》連載年進入創作高峰期。
儘管第一集《隨想錄》於 12月由香港三聯書店出版,但其核心篇章如《懷念蕭珊》《“毒草病”》等在今年11月底陸續發表,以深刻的自我懺悔和對嗶嗶的批判震動文壇。
有好事者甚至開始在背下私自議論,這許成軍是不是和巴矜有點甚麼特殊關係?
前腳剛給題詞。
後腳又發作品幫許成軍轉移視線!
可疑!
甚至許成軍的文壇第一篇作品《試衣鏡》也是在巴矜主編的《收穫》內刊發!
太刻意了!
——
《今天》編輯部的小平房裡。
芒克湊過來時,正聽見他低聲念出那句“開放的真諦,是丟了自己去諂媚他人嗎?”,聲音裡帶著點意外的沉勁。
“這許成軍,倒像個沒被磨平稜角的愣頭青。”
芒克笑了笑,伸手想抽走雜誌,卻被北島按住。
他正盯著“守根非守舊,創新非忘本”那行,眼裡亮著熟悉的光,像當年他們偷偷印《今天》時,在暗夜裡看見的第一縷晨光。
這時的他還是個熱血上湧的青年。
還遠沒到後世被打入“公知”陣營的程度。
北島沒急著說話,先把創刊號攤在滿是油印墨的木桌上,筆尖在“以筆為刃,以真為潮”的題字旁畫了道線,才轉頭看向圍過來的楊煉、舒亭。
“咱們辦《今天》時,不就是怕丟了‘真’?怕學西方學丟了自己的話,怕寫傷痕寫成了哭腔,怕連‘人’字都寫得沒了骨頭。
這許成軍,在復旦的校園裡,把咱們想說的話,寫在了創刊詞裡。”
他拿起鋼筆,在廢紙上飛快寫著,字跡像他的詩一樣,瘦硬卻有力量:“現在文壇多少人,捧著馬爾克斯的書就忘了《詩經》的比興,學了福克納的碎片就丟了中文的筋骨,美其名曰‘開放’,其實是把自己的根刨了去媚人。
許成軍說‘守根’,不是裹足不前,是知道自己是誰。
就像咱們寫朦朧詩,沒學聶魯達的激昂,沒學艾略特的晦澀,只寫咱們眼裡的‘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這才是自己的東西。”
但其實現代詩的起源就不是國內。
多數還是來源於借鑑。
但是隨著時代發展,古詩詞因為其瓶頸和創作環境又沒了發展的土壤。
文體只是一種形式。
究竟寫出甚麼樣的故事和作品。
還是看書寫者的心境。
舒亭指許成軍的三首詩,輕聲說:“他這三首詩也寫的相當有味道,說起來跟咱們的風格都有些差異。”
北島:“我也不知道,這許成軍為甚麼能有真多變的寫作風格。”
楊練:“難不成他也是個瘋子?”
舒亭:“還有誰是?”
楊練向窗戶邊怒了努嘴,顧成正穿個單衣在瑟瑟的秋風下遙望銀河。
這時的京城哪怕站在窗邊都覺得秋風裹得人渾身疼。
也不愧是斧劈華山的猛人。
北島點頭,指尖劃過許成軍的《純粹的我》,念出“風除了做風不想成為任何別的”,忽然笑了。
“可能是個瘋的。”
“不過這小子懂文學的本分。
文學不是時裝秀,不是穿件‘現代派’的外套就高階;是種子,得種在自己的土裡才發芽。
咱們在民間印《今天》,他在校園辦《浪潮》,路不一樣,心是通的——都想讓文學說人話,說中國人的話。”
他頓了頓,想起去年在衚衕裡被查油印稿的日子,語氣沉了些:“辦刊難啊,尤其是想辦‘真’的刊。”
他也想辦“真”刊。
就是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今天》能不能被《浪潮》的小翅膀影響。 走出些正確的路。
芒克忽然問:“那你說,他這《浪潮》,能撐多久?”
北島把《浪潮》和《今天》並排放在一起。
“撐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亮過。”
他拿起筆,在《浪潮》扉頁寫下一行字:“守真者不孤,逐潮者不迷”,又抬頭對眾人說。
“這個月最新一期《今天》也該發了,有許成軍的詩,咱也是能沾點熱度。”
楊練撇了撇嘴:“好像咱貼了他的金似的。”
“北島、舒亭、顧成這些大名,哪個不比他早?”
“從文學領域,他早就超越我們了。”舒亭頭也不回的給了一句。
“就算是寫詩,現在他的詩熱度也不比我們差。”
窗外的風還在吼,小平房裡的煤油燈卻顯得格外亮。
北島看著那行剛寫的字,忽然想起自己寫《回答》時的心境——“我不相信天是藍的,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他想要走出屬於他自己、屬於《今天》自己的道路。
而此刻。
許成軍的創刊詞,像另一種“回答”,對著媚外的風氣,對著僵化的論調,對著所有想把中國文學變成“西方複製品”的人。
他清清楚楚地說:“我不相信,丟了根的開放,能長出真的文學。”
他把《浪潮》放進鐵盒子裡,和《今天》的油印稿、讀者來信堆在一起,指尖碰到冰涼的鐵皮。
又一盞燈亮了,亮在校園的泥土裡,亮在年輕人的筆端,亮在所有還相信“文學要講真話”的人心裡。
——
12月末。
許成軍陸陸續續地收到了不少來自安徽和京城的親朋來信。
有杏花的、有趙剛的、有許老實的。
還有正在北外上大學的錢明的。
他們寫信的時候。
正值冬小麥播種後的苗期。
安徽鳳陽的廣袤的田野上,新翻的土地泛著棕褐色,稀疏的麥苗從土壤中探出頭來,在寒風中輕輕搖曳。
今年跟往年不一樣的是——
農民們不再像往年那樣“大呼隆”地集體勞作,而是以家庭為單位在各自的田地裡忙碌,有的在給麥苗澆水,有的在修補田埂。
早先,十月初的時候,許成軍已經給這些朋友們、長輩們去了信。
講了講大致的境遇,郵了些魔都的特產。
只是道路漫長。
回信此時才一一道來。
許成軍先開啟的是趙剛的信,他的信來的樸實。
他說:“魔都那麼大,你可得好好見識見識。聽說你們學校裡有電燈、自來水,還有能放電影的禮堂,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些稀罕玩意兒。你在學校裡要好好讀書,將來出息了,俺去魔都看看你。對了俺給你寄了兩瓶自家醃的鹹菜,就著饅頭吃可香了。”
他看完啞然一笑。
他對未來有很多想法,可能不遠的將來就需要這位樸實、剛毅的皖北漢子來幫他。
魔都這麼大,來了就別想走了。
隨後是杏花的。
她說:“近些日子,俺娘想要給我說親,但是我不太喜歡,我還記得成軍哥你說的話,我想著是不是可以到縣城看看,學習編織的手藝,俺娘說地理刨食的不要想太多,不是誰都像你一樣的文曲星,但我想學,也想讓你給我點意見。”
這是許成軍之前就給杏花和村裡人講過的。
算是一種集體副業。
從家庭作坊到小型合作社。
黑省八五三農場的“五七服務聯社”在 1979年透過集體集資,組建了採石、伐木、制鏡等小型工坊,年產值達 1.6萬元。
也算是一種致富手段,就是不知道許老實有沒有聽得進去。
至於杏花這裡,他心情是很複雜的。
他的出現就像彗星一樣在許家村一晃而過,但是在很多人心裡面留下了痕跡。
見過芝蘭玉樹,就很難才看的上土石沙碩。
許成軍也不知道這對杏花是好是壞,只是會盡力幫她,和幫趙剛一樣,無論是想留在許家村成為未來的農業、手工業大戶還是想去大城市闖一闖,他都會記得這個一睜眼為他端來水的姑娘。
錢明的信他也看了。
有意思地多,在北外他讀的是西班牙語,也是因緣際會,最近得了版西語版的《百年孤獨》,和許成軍分享了一番他的感悟。
比如布恩迪亞家族反覆出現的“奧雷里亞諾(Aureliano)”“烏爾蘇拉(rsula)”“阿爾卡蒂奧(Arcadio)”,在西語原文裡是完全一致的拼寫。
初讀時會頻繁卡殼:“這個 Aureliano是上校還是他兒子?”
但慢慢會發現,這種“重複的混亂”本身就是種趣味。
西語字母的重複像家族的基因密碼,念多了會覺得像在唸一段迴圈的咒語。
最後他在信裡吐槽西語磨磨唧唧好多單詞奇奇怪怪,還是咱漢語博大精深!
也祝福了一番許成軍在文學領域的成績,管許成軍要了幾本《紅綢》的簽名版。
讀完這些信後,許成軍心裡交織著溫暖親切、欣慰複雜與同頻共鳴的感覺。
既有來自鄉友牽掛的柔軟,也有看到他人因自己影響而求變的觸動,還有與同輩對文化認知契合的踏實。
來自這個時空的迴響漸漸多了起來。
他來這裡。
就是為了改變的。
12月初,許成軍完成了這一學年的中文系大一的基礎課程。
在任課老師瞠目結舌的表情下,以幾近滿分的成績答完了中文系專業課的試卷。
他對著任課老師輕輕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這三個月他是真的高強度的在回憶以及學習專業課知識。
又加上這個年代的知識體系不復雜。
在同學和講師面前裝了個大B。
講中國近代文學史的吳欣酬喟然長嘆:“要不得人家是朱老的學生呢,這個天賦我輩難極!”
“可不,人家三個月比你半輩子活的都精彩!”
“不是,王水照你這張臭嘴有完沒完!?”
“你不行還不讓人說?”
12月8號,《今天》第6期釋出,裡面有許成軍的兩首詩《明寫春詩》和《致舊時光的你》。
12月12日,《清明》第2期帶著所有讀者的期待刊發,《紅綢》剩下的部分在這一期將連載完畢。
而許成軍剛接到《收穫》的通知。
《希望的信匣子》也即將登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