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組會和再登《學報》頭條?
“題跋文?”
章培橫摩挲著紙頁,心裡犯嘀咕。
這年頭學界研究宋代文學,要麼盯著詞壇四大家的豪放婉約,要麼摳著古文運動的脈絡,題跋這“邊角料”文體,多是用來補正史事的,誰會把它當“文學文體”來研究?
他耐著性子往下讀,開篇第一句就讓他坐直了身子:“題跋非附,而是宋代文人最自由的心靈載體——無古文‘載道’之縛,無詞‘言情’之範,是真我之直接呈現。”
鋼筆尖無意識地在頁邊劃了道線。
他想起去年給研究生上“宋代文體研究”課時,自己還說“題跋為史料之輔,文學價值有限”,此刻竟被一個研一學生的觀點撞得心頭一震。
不過是許成軍,倒也是能理解。
畢竟一篇古代文學現代轉化驚的幾位教授都動了收徒心思的許成軍!
再往下讀,更讓他驚訝的還在後頭。
許成軍不僅分析了蘇軾題跋的“口語化靈動”與黃庭堅的“書卷氣凝練”,還挖出了《東坡志林》裡幾則未被注意的題跋。
比如蘇軾被貶黃州時為友人《秋江漁父圖》題的“漁父笑,輕鷗舉,漠漠一江風雨”,竟被他和蘇軾《定風波》的“一蓑煙雨任平生”勾連起來,說這是“困境中豁達心境的雙重寫照”。
最讓章培橫心跳加速的,是文獻引用。
許成軍提到“日本靜嘉堂文庫藏《東坡志林》宋刻孤本”裡的異文,還標註了“民國間傅增湘手校稿本可證”。
這些文獻,復旦圖書館的善本室都沒有,他也是去年去京城圖書館查資料時偶然見過傅增湘的校稿,許成軍怎麼會知道?
更別提文中還引用了幾則《全宋文》未收的黃庭堅佚跋,說是從“浙江義烏黃氏家譜”中鉤沉的,這更是連他都沒聽過的新鮮材料!
“啪”的一聲,章培橫手裡的鋼筆落在桌上。
他顧不上撿,這小子寫點東西要嚇死人是吧。
許成軍竟還從“物質文化”視角切入。
說黃庭堅題跋中反覆提到的“墨”“硯”,不是簡單的器物描寫,而是文人以藝抗命的精神象徵,還對比了《山谷題跋》與《宣和畫譜》裡的記載,論證得嚴絲合縫。
“研一學生的水平?”
章培橫喃喃自語,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就你是許成軍也不不行吧?”
他做宋代文學研究二十多年,自認為對題跋文獻也算熟稔,可許成軍這篇論文,不僅視角是全新的,連文獻都挖得比老學者還深,甚至隱隱有了“文體重新定位”的學術高度。
他再也坐不住,抓起論文就往隔壁王水照的辦公室跑。
也不管許成軍在不在這。
把許成軍看的一愣一愣的,要不我走?
章培橫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來許成軍:“沒事你先回去,我待會找你。”
王水照正對著《蘇軾詩集》校勘異文,見章培橫闖進來,還以為是急事,抬頭就問:“怎麼了老章?”
“你快看這個!”
章培橫把論文往桌上一拍,聲音都有些發緊,“許成軍的宋代文學論文,寫題跋的,你看看他這文獻、這視角!”
又是許成軍?
這小子最近可是夠忙的,又是宋代文學、又是文學社。
得催催許成軍早點做學術譜系研究啊。
回頭這小子忙起來,再把這事忘了!
王水照放下放大鏡,拿起論文細細讀。
起初還端著教授的沉穩,讀到一半,腦子都大了。
“他竟用了靜嘉堂的孤本?還有黃氏家譜裡的佚跋?”
王水照指著文中的引文,轉頭看向章培橫,“這材料,咱們復旦都沒藏,他從哪找的?”
“我也納悶!”
章培橫坐到桌邊,手指點著“生命意識”那部分。
“你看他分析蘇軾題跋裡的‘自嘲’,說那是‘外圓內方的生命智慧’,這解讀比現在學界的‘豪放詞研究’深多了!還有黃庭堅的‘以藝抗命’,把題跋和文人心態勾連,這思路太新了!”
兩人對著論文討論了半個多小時,連下班鈴響了都沒聽見。
王水照最後合上論文,感慨道:“這篇論文,填補了宋代題跋文學研究的空白啊!別說研一,就是資深學者,也未必能寫出這深度。老章,你這師弟,是塊做古典文學的好料子!”
他說話不無調侃,你學生可變師弟了啊~
章培橫純當沒聽見,猛地站起來:“不行,我得找許成軍問問!還有,這篇論文得在系裡開個研討會,讓大家都看看——宋代文學研究,還能這麼做!”
他攥著論文往淞莊宿舍跑,路上碰到中文系的老教授陳武發,也沒顧上寒暄,只喊了句“陳兄,回頭給你看篇好論文”,就匆匆跑遠了。
“誒”
看著章培橫急匆匆的模樣,陳武發一頭霧水。
啥論文啊?
蘇連城的先秦文學研究?王水照的元代文學研究?
還是北大那幫玩意的現當代文學研究?
這老章!
淞莊201宿舍裡。
許成軍剛回宿舍沒多久,正跟室友們討論明天招新流程,就聽見敲門聲。
開門一看,章培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他的論文,額角還帶著點汗,顯然是跑過來的。
“成軍!”
章培橫把論文一撂,語氣又急又激動,“你這論文是怎麼寫的?靜嘉堂的孤本、黃氏家譜的佚跋,你從哪看到的?還有你這‘生命意識’的視角,是誰給你提的思路?”
這一幕看的201的牲口們眼睛都直了。
這章教授上課多嚴他們是知道的,合著到你許成軍這不是這模樣?
許成軍早有準備,笑著遞了杯熱水:“章師兄,我之前在合肥圖書館查資料,偶然看到過傅增湘的校稿影印件;黃氏家譜是我老家親戚幫忙找的,說裡面有黃庭堅的佚文;視角是我讀蘇軾、黃庭堅的題跋時,總覺得他們寫得特別‘真’,就試著從心境入手分析的。”
這話半真半假。
也只能這麼說。
章培橫聽得連連點頭,又拿起論文翻了兩頁,突然說:“不行,這篇論文不能就這麼放著。明天我就跟系裡說,開個宋代文學專題研討會,讓王水照、蘇連誠他們都來聊聊!”
許成軍“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你也跑不了,明天一起來。”
“我還招新呢!”
“招甚麼新!?”
章培橫掃了一圈:“林一民,你明天替許成軍主持一下!”
林一民一臉懵逼,這就篡位了?
“誒,好的,章教授!”
篡位好啊!
林社長,你別說還挺好聽!
章培橫頓了頓,眼神更鄭重了些:“還有,你趕緊把論文抄一份,明天去找先生。先生一輩子研究唐宋文學,他最懂這個!你這篇論文,得請先生定奪,說不定還能推薦到《復旦學報》頭條發表!”
嘿!
篇篇頭條是吧!
許成軍心裡一暖。
章培橫這是把他的論文當成了真正的學術成果,還想著推他一把。
他點點頭:“好,我今晚就抄,明天一早就去朱先生家。”
章培橫又叮囑了幾句“抄的時候注意文獻標點”“跟先生說清楚你的思路”,才戀戀不捨地走了。
臨走前還回頭說:“研討會就明天,你準備準備發言!到時候我也安排其他系裡研究生一起過去。”
許成軍看著章培橫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論文。
紙頁上還留著章培橫劃過的痕跡,密密麻麻的,滿是認可。
他對著林一民幾個攤了攤手:“哥幾個辛苦點吧,我也是沒招了。”
程永欣一頭黑線:“你丫的這麼當甩手掌櫃是吧!”
林一民:“幹不了一點嗷!很多都是聽說你是社長來的,而且還有高年級學生在,我不行的!”
許成軍:“不行也得行!章教授欽點的~”
“靠!”
“話說,你現在越來越離譜了,20歲,寫小說投《收穫》還不止一篇,寫學術論文也特麼《復旦學報》頭版當家是吧!”
“沒辦法啊!哥們就這實力~”
周海波白眼一翻:“兄弟們,打死裝貨!”
一時間,響應者甚眾,許成軍趕忙舉手投降:“兄弟們,今天許爺請客,大宴201!”
牲口們嘴臉瞬間一變。
“吃飯?請客?”
“對,明天招新你們能幹麼?”
“能啊,太能了!許社長日理萬機,合該如此!”
“附議!”
“附議!”
第二天一早,許成軍揣著抄好的論文,往朱東潤家走去。
梧桐葉落在肩上,帶著秋的涼.
這篇論文,不僅會讓章培橫驚訝,更會讓朱東潤看到,這個跳級上來的學生,沒辜負他的期望。 嘿,走著~
朱東潤家的堂屋總飄著淡淡的檀香,與舊書墨香纏在一起,透著股歲月沉澱的靜氣。
許成軍揣著抄好的論文進門時,老人正坐在藤椅上翻《唐宋八大家文鈔》,老花鏡滑在鼻尖,手裡還夾著支沒蘸墨的狼毫筆。
顯然是看書入了神,連來人都沒立刻察覺。
“先生。”
許成軍輕手輕腳走過去,把論文放在藤椅旁的小几上,聲音放得極輕。
朱冬潤這才抬起頭,眼角的皺紋舒展開,指了指對面的木凳:“坐。帶論文來了?”
“最近你小子可是很久沒來了啊!”
這作業是他佈置的。
估摸著許成軍就為了這事來的。
他沒急著拿,先給許成軍倒了杯溫茶,粗瓷杯沿還留著細小的磕碰痕跡,是老人用了多年的舊物。
許成軍坐下,尷尬的撓了撓頭。
這一陣千頭萬緒,開學先是兩篇小說的事,再是學術研究,宋代文學是他前世方向,但是說實話,做的不夠深,許多東西他依然得學習,古典文論轉化也必須要做,另一篇論文已經在構思。
再加上甚麼文學社、參加組會、上課、陪伴蘇大美女這些事。
千頭萬緒!
千頭萬緒!
老人慢悠悠拿起論文,摩挲過題目,目光落在“蘇軾、黃庭堅題跋”幾個字上時,輕輕“哦”了一聲:“選了題跋,倒是個冷門路子。”
話雖這麼說,他翻頁的動作卻極認真,逐字逐句地讀,遇到文獻引用處,還會停下來,手指點著紙頁,嘴裡輕輕念出引文來源——
“《東坡志林》靜嘉堂本……傅增湘校稿……”
唸到黃氏家譜裡的佚跋時,他忽然抬頭,眼裡閃過點亮光:“這佚跋,你是怎麼找到的?我早年編《中國曆代文學作品選》時,都沒見過。”
“是老家安徽的親戚幫忙找的,說黃家後人還藏著舊譜,我託他們抄了幾則關鍵的。”
許成軍如實回答。
朱冬潤點點頭,沒再追問,繼續往下讀。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銀白的髮梢上,也落在論文的字裡行間,老人的手指偶爾會在“生命意識”“以藝抗命”這些詞旁停頓,卻始終沒說話,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許成軍坐在對面,心裡多少有點緊張。
朱東潤是唐宋文學研究的泰斗,眼光最毒。
可等老人翻到最後一頁,合起論文時,臉上卻沒甚麼嚴厲的神色,只拿起狼毫筆,在硯臺裡輕輕蘸了蘸墨。
“你這篇論文,有兩個好處。”
朱冬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一是視角新。把題跋從‘史料’抬到‘文學文體’,說它是文人‘真我之呈現’,這是前人沒說透的——我早年讀東坡題跋,也覺得他寫得自在,卻沒像你這樣,把‘自在’和‘生命心境’勾連起來,這個角度,好。”
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點:“二是文獻實。靜嘉堂的孤本、傅增湘的校稿,還有黃氏家譜的佚跋,這些材料不好找,你能挖出來,說明下了真功夫。研一新生能做到這點,不容易。”
先生確實高屋建瓴,帶著大師風采。
風雅至極。
許成軍趕緊欠了欠身:“都是先生和章師兄平時教得好,我只是順著思路多查了些資料。”
“別總說別人,你自己的靈氣也重要。”
朱冬潤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溫和的紋路,“不過也有個小不足。黃庭堅《題李太白詩後》那則跋,你引的是《山谷外集》本,其實《豫章黃先生文集》宋刻本里有個異文,‘詩之妙處’作‘詩之神處’,你可以再核對下,‘神’字比‘妙’字,更合他‘以禪喻詩’的主張。”
這話點到即止,沒有半句苛責,反而像長輩提點晚輩,透著股潤物細無聲的溫和。
許成軍趕緊記在心裡:“謝謝先生,我回去就找《豫章黃先生文集》核對。”
“不用急。”
朱冬潤放下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宋代文學研究,本就是細活。你能關注題跋這種‘小文體’,說明你沒跟著大流走。現在學界都盯著詞和古文,可文學的天地,從來不止這兩處。往後繼續往下挖,說不定還能挖出更多東西。”
他看著許成軍,眼神裡滿是期許:“下午的研討會,你不用怯場。把你的思路說清楚就行,有老教授提問,也別怕,學術就是在討論裡越辯越明的。我也去聽聽,看看我這關門弟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對了,叫著商君,這小子最近就知道讀書,也沒見有甚麼產出。”
陳商君:?
許成軍心裡一暖,起身鞠躬:“謝先生鼓勵,我一定好好準備。”
離開朱冬潤家時,陽光正好,梧桐葉落在肩頭,許成軍摸著懷裡的論文,只覺得那幾頁紙都變得沉甸甸的。
那不是壓力,是長者的期許,是學術路上最珍貴的底氣。
他拜了個好老師。
下午的宋代文學專題研討會,設在中文系的小會議室。
不大的房間裡,擺了一圈木椅,桌上攤著論文影印件和幾本常用的宋人文集,牆角的暖水瓶冒著細細的熱氣,透著股樸素的學術氛圍。
章培橫主持會議,見朱冬潤進來,趕緊起身讓座,把主位讓給老人。
王水照坐在旁邊,手裡拿著許成軍的論文,已經用紅筆圈了幾處重點。
蘇連誠有課來不了,許成軍也是鬆了口氣。
朱東潤組裡的五個研究生,還有中文系另外兩個研究宋代文學的青年教師,都坐在下面,眼神裡滿是好奇。
早上章培橫已經在系裡誇了許成軍的論文,大家都想看看這篇“驚豔之作”到底有多好。
許成軍坐在靠後的位置,剛坐下,旁邊的研究生黃付然就湊過來,小聲問:“成軍,你那黃氏家譜的佚跋,真能找到原譜嗎?我研究黃庭堅這麼久,都沒聽過。”
“能找到,回頭我把地址抄給你。”
許成軍笑著點頭。
陳商君也趁機湊過來:“我這開學文獻研究還沒頭緒,你小子倒好,直接整出一篇論文是吧!?”
他比許成軍大幾歲,一向以師兄自居,開學以來對許成軍多有照顧。
可你小子是不是太過分了!
開學一月就弄出一篇論文,然後全組開會是吧?
“師兄這實力,馬上的事~”
“你小子,這張嘴!”
“真心實意!”
陳商君狐疑的看了看他。
你真心個鬼!
會議開始,章培橫先開門見山:“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聊聊許成軍的《宋代文人題跋文的文學意涵與生命意識研究》。這篇論文我和王兄都看了,覺得很有價值,先請成軍給大家講講你的思路。”
許成軍站起身,走到會議室中間,沒拿稿子,憑著記憶梳理:“我最初注意到題跋,是讀蘇軾《題西林壁》跋時,覺得‘不識廬山真面目’不只是哲理,更是他被貶後的心境……”
他從“文體定位”講到“文獻挖掘”,再到“生命意識的體現”,條理清晰,偶爾還會引用幾句宋人的題跋原文,佐證自己的觀點。
臺下的研究生們聽得認真,有人飛快地記筆記,有人時不時點頭。
他們本來對許成軍這人還是有幾分疑慮,跳過大學直接讀研。
學術能有幾分水平?
礙於同組面子不好說甚麼罷了。
但是,今天這場面確實是不一般。
天才吧,可能?
反正他們寫不出來,現在還停留在文獻閱讀的第一步。
即使有寫論文的,也是一些學生試水之作。
開創新方向?
標新立異?
挖掘深意?
拜託,那陳商君頭都大了!
你指我們?
等許成軍講完,青年教師李源泉先提問:“許成軍,你說題跋是‘自由的心靈載體’,可有些題跋是為官員、友人題的,難免有應酬成分,這部分怎麼解釋?”
“李老師這個問題提得好。”
許成軍早有準備,“我覺得應酬題跋裡,也藏著‘真我’。比如黃庭堅為友人的《墨竹圖》題跋,表面是誇畫好,其實最後一句‘胸中有丘壑,筆下自清風’,是在暗贊友人不媚俗的品格,這也是他自己的追求。”
王水照這時插了話:“這個解釋很到位。宋代文人的應酬文字,往往‘綿裡藏針’,表面是客套,內裡藏著自己的價值觀。成軍能看到這層,說明對宋代文人的心態把握得很準。”
他頓了頓,又看向眾人,“還有他挖的文獻,靜嘉堂的孤本我去年在BJ見過,傅增湘的校稿更是少見,能把這些材料用上,說明他不僅會思考,還會找‘硬證據’。這是做古典文學研究最難得的。”
臺下的研究生若有所思。
雖然是研究生,但是這個年代的研究生學術研究能力和方法確實掌握的還不算深。
章培橫接著說:“我覺得這篇論文最大的意義,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