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在暴雨裡站穩腳跟,在枯木時相信逢春
笑聲還沒在操場散盡。
劉鐵柱剛把流動紅旗遞給許成軍,其他系的教官就跑過來遞了張紙條,他看完後捏著紙條的手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才開口:“跟大家說個事,明天早上五點,我就得走了。”
這話像陣突然的風,把剛才的熱鬧吹得乾乾淨淨。
林一民臉上的笑僵住了,手裡的水壺“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教官,怎麼這麼快?不是說要跟我們一起吃散夥飯嗎?”
班長劉曉玥、副班長薛燕珠都愕然的看著教官。
沒錯,中文系一班正副班長都是女的。
劉鐵柱雖然平時訓練嚴厲,但是從來有甚麼說甚麼,真誠能與中文系的學生們打成一片。
劉鐵柱蹲下去幫他撿水壺,蹭到鞋跟的泥漬,聲音放得輕了些:“有其他任務,沒辦法。”
他起身時,見周海波正偷偷抹眼睛,那頂塞過報紙的解放帽歪在頭上。“哭甚麼?又不是以後見不著了。”
劉鐵柱想拍他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放下,轉身對著所有人說:“同志們……咳,同學們!”
他猛地意識到稱呼不對,惹得前排幾個女生偷偷抿嘴。
“這幾天跟大家在一塊,我瞅著你們一個個,站軍姿能咬牙,拉練能跟上,就跟咱部隊裡剛入伍的新兵蛋子似的,有股子‘天塌下來也得站直’的勁!”
他拍了拍胸脯,聲音帶著部隊裡喊號子的紮實勁兒,“咱軍人講究‘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你們讀書人,也得把這革命意志揣懷裡!往後在復旦園裡,好好啃書本,把本事學到手,將來不管是搞學問,還是教娃娃,都得像咱踢正步似的,一步一個腳印,把根扎得穩穩當當!還有……”
他突然卡殼了,粗糙的手指撓了撓後腦勺,“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那個害,說不明白了!算了,成軍,還是你替我說吧,”
“哈哈哈哈哈!”
大家鬨堂大笑。
“劉教官,這種事可不興替啊!”許成軍笑著打趣。
“怎麼不興?快說快說!”
“那勉強說兩句啊!”
他看了眼林一民沾著泥土的褲腳,看了眼周海波還沒摘下來的報紙帽,又看了眼劉鐵柱軍裝上彆著的舊徽章。
“我想起第一天來軍訓,劉教官讓我們站軍姿,林一民偷偷把腳往我這邊挪,結果被教官發現,罰我們倆多站了十分鐘。”
周圍有人笑出了聲,林一民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笑,眼角卻還是紅的。
“你小子是真記仇啊!”
劉教官笑罵道。
許成軍繼續說:“那時候我們覺得軍訓太枯燥了,每天盼著結束。可現在真要結束了,我卻想起很多事——周海波怕曬黑,往帽子裡塞報紙,卻在拉練時把最後一口水給了中暑的同學;班長劉曉玥、副班長薛燕珠每天早上都提前去食堂,幫我們把涼白開裝進水壺;還有劉教官,他總說我們笨,卻在我們練正步到傍晚時,偷偷給我們煮綠豆湯.”
“哦對了,程永欣褲子開線了不會縫,還是胡芝給縫的~”
眾人鬨笑。
他的聲音頓了頓,風吹過操場,把遠處的蟬鳴也吹得近了些。
“我知道,以後我們會走不同的路。劉教官要回到部隊,守護我們的國家;我們會回到課堂,去學知識,去追夢想。但我想告訴大家,青春不是隻有輕鬆和熱鬧,還有我們一起流過的汗,一起吃過的苦,一起為了一個目標努力的時光。”
“很多年後,我們可能會忘記今天踢過的正步,忘記唱過的歌,但我們不會忘記,在復旦的操場上,有一群穿著綠軍裝的人,陪我們度過了最難忘的一段青春。”
許成軍舉起流動紅旗,“這面紅旗不是給我的,是給我們所有人的,是給劉教官的。因為有你們,這段軍訓才變得有意義。”
“劉教官明天就要走了,可這段日子和以前過往的人生教會我們的,是在暴雨裡站穩腳跟,是在枯木時相信逢春。”
“同學們!我們的青春,我們的成長,本就是一萬次這樣的磨礪和離別,才成就瞭如今千山般的繁盛。所以,別哭,因為我們未來都會都在彼此的生命裡,活成了最壯觀的風景。
掌聲雷動。
他的話剛說完,周海波突然站起來:“教官,我以後再也不往帽子裡塞報紙了!我會好好讀書,像您守護國家一樣,守護我們的理想!”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林一民大聲喊:“我們會想您的!”
“我們也會!”
班長劉曉玥帶著大家一起向劉教官道了謝。
劉鐵柱別過臉,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轉過來時,臉上帶著笑:“傻小子們,哭甚麼?以後好好讀書,將來做個對國家有用的人,比甚麼都強。”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水果糖,分給每個人,“這是我從部隊帶的,甜的,吃了就別哭了。”
“我就說許成軍這小子行,會說!”
“哦對了,劉教官,軍訓到此為止挺好的,再訓就不禮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復旦淞莊201宿舍的煤油燈,把許成軍的影子拉得老長。
窗臺上的搪瓷杯還剩半杯涼白開,稿紙上《希望的信匣子》的修改痕跡密密麻麻,鉛筆尖在“李長存凍裂的手指”那句旁頓了頓。
他總覺得還少點能扎進人心的細節。
內容和故事邏輯有了,但是更重要的是如何透過故事的細節,將這個故事講的更有深度。
門軸“吱呀”響了聲,林一民端著剛打的熱水進來,手裡還捏著個牛皮紙信封:“成軍,郵局剛送的,看郵戳是京城來的,沒寫寄件人名字。”
“謝啦!等我寫完這篇小說,請大夥下館子。”
“這算個啥事!”
“但是館子得吃!”周海波擠眉弄眼。
“狗牙,少吃點吧,肚子都起來了!”
“這是福氣~羨慕麼瘦猴!”
這是胡芝,最近胡芝又多了個外號瘦猴。
周海波起的。
“被zbzy腐蝕的青年,就是如此嘴臉!”胡芝撇嘴。
“給爺滾蛋!”
一旁的程永欣插話:“成軍,你不是想買腳踏車麼?我昨兒去淮國舊(淮海路舊貨商店)和虯江路舊貨市場看著不少零件還行,咱可以淘零件自己組裝一輛。”
全寢室就本地人林一民有一輛“永久”,天天“耀武揚威”,程永欣家裡條件好些,但是也買不起國營的腳踏車。
所以,前一陣打上了“組裝”的主意。
“那感情好,忙完這陣我去看看。”
在復旦,許成軍深刻的感受到了出行的不便利,於是產生了想法——買車。 但是買車無門。
不是錢的問題,一輛永久150左右,他還買得起。
主要是,在1979年的魔都,購買腳踏車主要依賴計劃經濟下的國營渠道。
需憑腳踏車票購買。
但是問題在於,腳踏車作為“三大件”之一,魔都腳踏車年產量約161萬輛(鳳凰、永久佔主導),但需求遠超供給,導致長期短缺。
腳踏車票又是由單位或街道按計劃分配,通常需排隊等待數月甚至數年。
一個數百人的單位每年僅能分到 2-3張票,部分單位還得透過抽籤或按工齡排序分配。
若想繞過排隊,需透過“走後門”或交換其他票證獲取,如縫紉機票、電視機票。
許成軍沒票。
所以對於許成軍來說,或許舊貨市場組裝是最好的選擇。
頂多挑點好一些的零件咯。
他笑著跟室友們寒暄幾句,放下筆,拿起林一民的信,郵戳上“京城東四”四個字映入眼簾。
透著股熟悉的文學圈氣息。
這年頭“京城”東四等於文學聖地。
一是東四有許多歷史名人故居,如東四八條的葉聖陶故居,東四頭條1號曾是錢鍾書、楊絳的住所。
二是文學機構和刊物雲集,《人民文學》和《文藝報》這些頂級文學雜誌都在這。
許成軍納悶,啥時候他還和京城東四有聯絡了?
汪曾祺?
拆開時,一張泛黃的稿紙掉出來,鋼筆字力透紙背,開頭兩個字讓他眼皮一跳:“成軍兄”。
是北島。
他找我幹啥?
“見字如面。前幾日在《詩刊》翻到你那四首詩,《山坡上的狗尾巴草》裡‘風經過時,它們就低下腦袋/不是屈服,是把陽光/別進毛茸茸的口袋’那句,我對著煤油燈看了半宿——不是寫得有多巧,是你敢把情感寫出來,不像現在文壇,要麼喊著‘四個現代化’的口號,要麼躲在故紙堆裡裝糊塗。後來尋來《收穫》讀《試衣鏡》,才知你不止懂詩,更懂人心。春蘭藏在床板下的碎花布,燒不掉的紅頭繩,這才是活人該有的念想,難得。”
許成軍靠著椅背,就著煤油燈的光往下讀,紙頁邊緣有點卷邊。
北島的字裡沒繞半分圈子,直接把話砸在紙上:“我們幾個湊了個《今天》,沒刊號,沒經費,油印機是從廢品站淘的舊傢伙,紙是印刷廠裁剩下的邊角料,連油墨都得省著用。可就是想給詩歌留塊乾淨地兒,不跟他們玩虛的。舒亭、茫克、江禾都在,舒亭讀你《臆想》時紅了眼,茫克拍著桌子說‘許成軍敢寫真的’,我思來想去,這‘編委’的位置,少了你不行。你詩裡的‘光’不是喊出來的,是從土裡長出來的像咱《今天》想做的,不唱讚歌,不避疼處,就寫活人心裡的東西。”
信紙末尾,北島留的地址寫得格外仔細:“東四十三條衚衕,進巷第三個門,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好找。下月初五晚上聚,要是願來,帶兩頁你沒發表的詩稿,咱就著鹹菜喝二鍋頭聊;要是不願來,也盼你給句回信——不是求你湊數,是覺得,好詩該在一塊兒,別散在各地的雜誌裡。”
許成軍把信折了又展,眼睛掠過“沒刊號,沒經費”幾個字。
他知道《今天》年底創刊的民間詩刊的標誌性刊物,朦朧詩派的根據地。
北島、舒亭這些名字,就是從這油印紙裡炸響文壇的。
信裡倒是沒提顧成,但是顧成也是《今天》詩社的早期成員。
《今天》的核心發起者其實就三個,北島、芒克、黃銳,相比較前兩者,黃銳對詩歌只是個興趣愛好者,他更多以刊物設計者的身份出現。
早期成員包括江禾、楊煉、顧成、舒亭、嚴禮等;另有史鐵升、陳凱格等參與投稿或活動。
陣容可以說非常強大。
《今天》也是這個年代的破冰之作,一直在詩歌領域有相當強的影響力。
1979年是其活動最活躍、影響力迅速擴散的關鍵年份,甚至可以說《今天》就是改開初期最重要的民間文學團體。
但是許成軍想也不想的準備回信拒絕了。
倒不是因為甚麼“沒刊號,沒經費”。
畢竟,《今天》影響力在那放著,再地下也比現在一無所有的復旦文學社要有牌面。
而是,這幫人是一群純純的理想主義者。
理想主義者想的東西有時候是很難實現的。
就像顧成的“理想國”。
太危險了、太瘋了。
雖然他們寫出的東西確實瑰麗,一些詩歌和句子許成軍這輩子也寫不出來。
但是就像許成軍和梁小斌聊朦朧詩時說的:朦朧詩的個人化始終停留在精英化的個人。
與許成軍的文學理想相左。
此外,更別提《今天》在1979的zz風險了。
後天《今天》的復刊,還是北島去了挪威重新搞起來了,成為一家海外華人雜誌。
婉拒了哈~
同一時間,BJ東四十三條的一間小平房裡,煤油燈比復旦宿舍的更暗些,煙味混著油墨味飄滿屋子。
茫克把剛油印好的《今天》扔在木桌上,紙頁還帶著油墨的溫度:“北島,你瘋了?邀許成軍當編委?他才多大?插隊回來沒兩年,寫的詩沒幾篇的,哪有咱《今天》的勁兒?”
江禾坐在角落,手指敲著桌沿,語氣比茫克緩些,卻更較真:“茫克說得對。咱《今天》是朦朧詩的旗,許成軍的詩算啥?《向光而行》是好,可太‘正’了,少了點撕破口子的銳勁兒。你看他寫‘狗尾巴草’,寫‘穀倉’,都是土味的暖,哪像朦朧詩?他代表不了我們。”
“代表不了?”
北島把許成軍的信拍在桌上,聲音提高半分。
“你們再讀他《看吧》裡‘撈光凝成的琥珀亮’,讀《臆想》裡‘用大地窖藏的暖息/回吻大地’——這不是銳勁兒?這是藏在暖裡的刀!比我‘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更扎心!”
北島很喜歡許成軍的作品。
至於是不是朦朧詩,在他眼裡是的。
他蹲下身,從床底拖出個紙箱子,翻出幾迭剪報:“公劉上個月在《文匯報》說啥?‘許成軍的詩,是朦朧詩外的新路子’。《詩刊》一次發他四首,全國多少知青抄他的詩?他的資歷是讀者用鋼筆抄出來的!”
楊煉抱著膝蓋坐在炕沿,一直沒說話,這時才輕聲開口:“我倒覺得行。上次顧成回來說,他能聊艾略特,也聊《詩經》,稀罕的是,他沒把西方的東西當噱頭,也沒丟老祖宗的根。咱《今天》總說要破局,許成軍來,正好能補缺,也別總覺得只有尖銳才叫詩。”
“土味?”
茫克梗著脖子,“咱要的是破繭,不是裹著白糖跳舞!他在復旦讀研,跟朱冬潤那些老教授混,回頭會不會把咱的詩改得規規矩矩?”
“你這是偏見!”
北島抓起桌上的《詩刊》,翻到許成軍的《日常切片》,“他寫‘風停在枝頭的瞬間/落葉忘了要去的遠方/你數著窗格里的月光/月光在窗外碎成星子’,這是規矩?這是把生活寫活了!咱《今天》要是隻認一種詩,跟那些老頑固有啥區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