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需要跨越這道從有到好的鴻溝
“這個事,李校長親自提的,希望由你來做第一任社長。”
“我們復旦也需要自己的《未名湖》。”
祁連山言辭鑿鑿。
《未名湖》在1979年具有廣泛文化象徵意義。
背後的原因是多元的。
北大自新文化運動以來,始終以“思想自由、相容幷包”為精神旗幟,學生刊物如《新青年》《新潮》等天然承載著社會批判與文化革新的使命。
《未名湖》作為1978年覆校後首個學生文學刊物,延續了這種“以文載道”的傳統。
最關鍵的是,其發刊詞由茅盾題寫,創刊初期便吸引了張承志、海子等先鋒作家參與。
復旦的歷史脈絡則不同。
從馬相伯創辦復旦公學時強調“服務社會”,到改革開放後形成的“經世致用”學風,復旦學生更傾向於將才華投入實踐領域。
例如年代復旦學生創辦全國首個大學生諮詢公司年代《復旦人週報》以“經營為體,文化為魂”為口號,整合四份校刊資源轉型為市場化媒體。
這種務實傳統使得復旦學生更傾向於透過社團活動,如辯論隊、天文協會而非純文學刊物表達自我。
歷史基因與文化土壤的差異、管理模式與資源分配的制約、學生群體的價值取向分流、制度設計與社團生態的差異等,
都影響著復旦是否能夠辦出來個像《未名湖》一樣的雜誌,
許成軍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沒立刻接話。
這個校刊他是想辦的。
很早之前就想過。
他沒想著弄甚麼民主自由高地。
他也沒想著要像北大一樣吸引一群“精神貴族”。
而是,辦一份能把自己的理念傳遞出去的文學刊物。
現當代文學的發展靠他寫那幾篇作品不當事。
只有把理念傳出去,影響更多人。
才有可能實現他對中國現代文學的設想。
沒錯,就是設想。
他設想的中國當代文學——擁有極為豐富的作品。
以文學主體性的建構為根基,而非止步於對外國文學成果的譯介、摹仿與移植。
立足漢語的獨特肌理與文化基因,窮盡文學正規化的可能性。
把從現實主義到現代主義再到後現代主義以及各種主義的作品都用漢語寫出來。
從現實主義對人間煙火的精細鐫刻,到現代主義對精神的深度探索,再到後現代主義對敘事邊界的解構與重構,都需在“中國語境”中完成本土化的創造。
不管三七二十一,飽和式寫作,全面描寫當代中國人物和社會。
直面當代中國的社會與個體境遇:既寫都市霓虹下的生存焦慮,也寫鄉土變遷中的文化陣痛。
既寫精英群體的精神困境,也寫平凡人物的生命韌性。
這種書寫無關“主義”的刻意站隊,只關乎“真實”的極致抵達。
讓文學成為時代的全景式映象,讓每一種生存狀態都能在文字中找到對應的棲居地。
把已有的、能想到的路都走一遍,多走幾遍,走成輕車熟路,讓作品不僅數量無限,而且種類眾多。
也只在這樣的生態中,新文學的萌芽才得以孕育,“何為好的文學”的討論才具備真實的語境。
當“脫穎而出”不再依賴外部的扶持、標籤的加持或資本的助推,品質便成為唯一的通行證。
此時。
當代文學的方向、趨勢與出路,不再是懸空的思辨,而是從“豐沛生態”中自然生長的必然——要在海量作品中建立不可替代的價值,就必需以“真”破“假”:拒絕懸浮的敘事、空洞的抒情與刻意的獵奇,讓文學的力量源於對現實的深刻洞察、對人性的真誠觀照。
在後世,文學評價仍深陷“以‘有’代‘好’”的邏輯困境。
我們常以“年輕作者”的身份為青澀辯護,以“女性作家”的標籤為敘事賦魅,以“方言書寫”的形式為價值加碼,或以“邊疆/叢林”的題材為獨特性背書——
這些附加的定語,看似為“好文學”找到了論證依據,實則暴露了文學本身的底氣不足。
本質上,這仍文學供給不足時代的思維慣性:用存在的合理性掩蓋品質的侷限性,用標籤的稀缺性替代文字的核心力。
我們總在為“某類作品的存在”歡呼,卻迴避“這類作品是否足夠好”的追問。
或者並非不願追問,而是供給的單薄讓追問失去了參照系:當某一題材、某一風格的作品僅有零星幾部存在本身便成了“好”的替代品。
而中國當代文學的真正成熟,恰恰需要跨越這道“從‘有’到‘好’”的鴻溝。
這當然是笨辦法,但是能解決問題的就沒有簡單的。
讓中國現當代文學不再侷限於農村那點事。
寫出來、寫出去。
這一切都不只是許成軍一個人完成的。
來到這個總該做點啥吧?
從復旦校刊開始?
陽光透過章培橫辦公室的木窗,在稿紙上投下梧桐葉的碎影,他望著祁連山眼底的期待,忽然笑了。
“祁書記,辦文學社、出期刊是好事,復旦的學生該有個自己的陣地。但要辦,就得辦出復旦的樣子——不能跟在北大《未名湖》後面學步,也不能成了沒人看的‘空架子’。
我們復旦講‘經世致用’,文章應該立足社會發生髮聲,去探索文學的邊界,反應不同群體、不同行業之間社會的不同,創改開以來文學之新聲。”
這話一出口,祁連山和章培橫都愣了愣,隨即又都笑了。
章培橫端著搪瓷缸點頭:“我就說這小子有想法,沒讓你失望吧?”
他也是詫異,這小子居然沒急著拒絕?
在他印象裡,許成軍情商極高,但目的性極強。
這次這小子是甚麼目的?
祁連山放下茶缸,身體往前傾了傾:“你儘管說,只要是為了雜誌好,校團委這邊能協調的,絕不含糊。”
“那我就直說了。”
許成軍坐直身子,語氣裡沒了之前的隨意,多了幾分做事的篤定。
“第一,選題得有自主權。”
他點了點桌角的《詩刊》,“不管是寫校園裡的梧桐道,還是聊《收穫》上的新作品,甚至偶爾談兩句對‘改革裡的人心’的觀察,只要不碰紅線,編委得能自己定。不能今天校裡說要登個會議通知,明天又要加篇表彰稿。那樣的雜誌,學生翻兩頁就扔了。”
祁連山眉頭微挑,右手藤椅扶手上摩挲:“這點得有個度。校裡不是不放心你們,主要是怕年輕學生把握不好分寸。我看這樣,配個指導老師怎麼樣?就找中文系的老教授,比如……”
“指導老師可以有。”
許成軍立刻接話,卻沒給祁連山把話說完的機會。
“但老師只做建議,不干涉最終決定。比如稿子寫得‘偏個人’,老師可以說‘或許能更貼近校園些’,但不能說‘這稿子不能登’。您想,北大《未名湖》能火,不就是因為學生敢寫真想法嗎?復旦要辦,就得有這氣度。”
這話戳中了祁連山的心思。
這些年復旦在校園文化上總被北大壓一頭,校領導早就想找個機會扳回一局,許成軍這話,正好說到了他心坎裡。
他沉默幾秒,突然拍了下大腿:“行!就按你說的來!指導老師我去協調,就找教現代文學的李老師,他懂學生,肯定不會瞎干涉。”
許成軍抬頭看了看祁連山,又看了看章培橫,“祁老師,看我師兄咋樣?”
章培橫:“.”
祁連山:“.”
倆人互相看了一眼,祁連山忽然點點頭:“章教授願意的話,自然是沒問題。”
章培橫有度,這是祁連山知道的。
校領導也不會怕他亂來。
“我不願意。”
章培橫回答的斬釘截釘,義正言辭。
“但是我這有個人選——”
許成軍和祁連山同時看向章培橫。
“朱邦薇。”
祁連山腦海裡閃過朱邦薇的資訊,不由得點點頭。
朱老的孫女,復旦的自己人。
跟許成軍和朱老門下都有聯絡,是個很好的人選。 “我覺得可以,回頭我跟領導提一下,問題不大。”
許成軍心裡鬆了口氣,面上卻沒露出來,接著說第二件事:“第二,得有實打實地支援。”
“辦雜誌不是光靠筆桿子就行。得有個小場地吧?不用大,能放幾張桌子堆稿子、放印刷品就行,淞莊或者三舍附近的閒置房間都行;還有印刷,校辦不是有印刷廠嗎?能不能協調點配額,初期不用多,一期印五百冊,先在校園裡傳,後續要是反響好,再加印。”
這話剛落,章培橫先開了口:“場地我來幫你問,中文系樓裡有間儲藏室,之前堆舊書的,清理清理就能用。印刷的事……”
他看向祁連山,眼裡帶著點“你表個態”的意思。
祁連山沒猶豫:“印刷我去跟校辦談!今年學校給團委的印刷配額還剩不少,優先給你們用。不光是印雜誌,你們要是想辦個‘文學沙龍’,印點活動通知、作者小傳,都能找我批。”
這是動真格的?
許成軍笑了,語氣也熱絡起來:“有您這話,我心裡就有底了。還有個小請求——別給文學雜誌派‘任務’。”
“比如校裡搞個文藝匯演,別讓雜誌非得登篇‘觀後感’;或者哪個系出了個‘學習標兵’,也彆強塞稿子讓我們宣傳。這些事有校報呢,咱們雜誌就純搞文學,學生愛看,才能辦長久。”
祁連山聽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指著許成軍對章培橫說:“你看看!我說甚麼來著?這小子比咱們這些老的還想得周全!校裡本來還怕他年輕,扛不起這事,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許成軍的肩膀,力道比之前重了些,滿是認可:“這三條,我都答應你!校團委這邊會出個書面的東西,把這些都寫清楚,你拿著去招人、組編輯部,腰桿也硬氣。”
“停,還有,祁老師。”
這下連章培橫都看不下去了,你小子可夠貪了啊?
“我希望復旦能全力支援校刊成立,幫忙協調巴老為以後得創刊號題詞,鼓勵學校的中文系老師教授在上面發表文章,同時,讓賈值芳教授、吳中傑教授擔任編委會顧問。同時要允許校刊擴張,做上海高校的校刊,而不是侷限於一地。”
許成軍頓了頓,
“最後校刊暫時以內部資料名義出版,僅印復旦大學中文系資料室編,透過校內郵局定向郵寄至全國 200餘所高校,當然這是長期的景願。”
地下刊物的形式最能發揮校內刊物的優勢。
這也是北大的做法。
祁連山皺著眉頭思考,他來章培橫這裡也代表了學校真的想做著這件事,而不是搞個擺設。
但是他沒想到許成軍把這個事考慮的這麼細。
“問題應該不算太大,回頭我繼續和李校長商量。”
“巴老的話——”
祁連山笑了,“我估計要是聽說社長是你的話,問題也不大。”
祁書記還是給面子。
有自主權、有支援力度。
能實現自己的想法,同時還能承擔辦這樣的報紙的延伸的好處。
何樂而不為?
許成軍也跟著站起來,再次與伸手的祁連山握手:“祁書記。您放心,我肯定不會讓學校失望,爭取把這雜誌辦成復旦的‘招牌’。”
“好!我等著看!”
祁連山輕輕晃了晃手,又想起甚麼,“對了,編輯部的人你自己挑,要是需要團委幫著吆喝,我讓文藝部出個通知,保證全復旦的文學愛好者都知道。”
“暫時不急,我先熟悉一下這些同學,再做決定。”
祁連山:“這你說了算,學校給你最大的支援和自由度,只希望能出成績!”
——
一轉眼,就到了軍訓的最後一天。
復旦操場的晨霧還沒散透,65式軍裝的綠色就漫成了片。
許成軍剛繫好武裝帶,就見林一民拎著軍用水壺跑過來,帽簷歪在一邊,鞋跟還沾著昨晚拉練踩的泥:“成軍!你快看周海波,這傢伙為了不曬黑,往解放帽裡塞了報紙,現在後腦勺鼓得跟戴了棉帽似的!”
不用周海波,你現在就活像個日偽!
許成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果然見周海波縮在隊伍末尾,帽頂高高凸起,正被教官劉鐵柱盯著:“周海波!你帽子裡塞的啥?掏出來!”
周海波磨磨蹭蹭掏出張《解放日報》,報紙邊角還印著“農業學大寨”的標題,劉鐵柱拿過來看了眼,突然笑出聲:“你小子倒是會想轍!下次塞點涼蓆進去,直接當草帽用得了!”
周圍的學生鬨堂大笑,連站在隊首的標兵都忍不住回頭,結果被劉鐵柱一眼瞪回去:“看啥看!正步踢標準了嗎?一會匯演要是順拐,中午飯別想吃!”
這話剛落,林一民突然“哎喲”一聲。
他昨晚練正步太猛,鞋跟磨掉了塊皮,現在一使勁就硌得慌。
許成軍從口袋裡摸出塊紗布:“貼上,別一會匯演出洋相。”
這是他這個月收的不知道的多少封書友信(情書)裡面帶的。
林一民剛貼好,廣播喇叭就響了,播放的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卻把氣氛烘得熱了起來。
各連開始整隊,許成軍所在的中文系連排在第三,他站在第二排。
“都精神點!”
劉鐵柱扯著嗓子喊,手裡的哨子吹得尖銳。
“今天匯演完就解放了,別到最後掉鏈子!許成軍,你一會兒跟我出列,校領導要來看,你那首《北鄉等你歸》要是能唱,說不定能給咱連掙個流動紅旗!”
許成軍剛要應,就見林一民在旁邊擠眉弄眼:“成軍,你可得好好唱,不然劉教官得讓你加練半小時正步!”
結果匯演時,出洋相的不是許成軍,是林一民。
輪到中文系連踢正步,他一緊張,左腿跟右腿擰在了一起,整個人跟機器人似的往前挪,劉鐵柱在旁邊急得跳腳:“林一民!你順拐了!給我停!”
林一民臉漲得通紅,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許成軍趁機小聲提醒:“先邁左腿,喊‘一’的時候左腿使勁!”
好在後面重新走時沒再出錯,只是下來後,林一民捂著臉哀嚎:“完了完了,全復旦都看見我順拐了!”
“沒事,反正你出名了。”
“那有個屁用!”
“黑紅也是紅啊!”
“靠!”
匯演結束後是拉歌環節,各連圍著操場坐成圈,劉鐵柱帶頭喊:“中文系!來一個!”
學生們跟著起鬨,許成軍剛把吉他從揹包裡拿出來,就見李蕭儀不知從哪跑過來,遞給他一瓶子涼白開:“剛從食堂接的,潤潤嗓子。”
周圍人瘋狂起鬨。
許成軍擺擺手:“不用了。”
一旁的周海波低聲和程永欣來了句:“跟這狗日的在一屆,吸了我們多少桃花運!幹他丫的!”
程永欣搖搖頭:“他自己一個能用多少?剩下的還不是給我們‘運’的?”
周海波眼睛亮了!
通透啊!
劉鐵柱見了,笑著打趣:“許成軍,你這‘後勤保障’挺到位啊!趕緊唱,別讓隔壁物理系看笑話!”
許成軍調著弦,剛彈了個前奏,操場另一邊就傳來物理系的喊聲:“許成軍!唱《北鄉等你歸》!”
聲音此起彼伏,連校領導席那邊都有人探頭看。
他抬頭掃了眼,見祁連山正跟李校長說著甚麼,李校長還朝他點了點頭,心裡頓時有了底。
歌聲剛起,操場就靜了下來,連風都好像慢了半拍。
劉鐵柱原本還叉著腰站著,聽著聽著就鬆了手,從口袋裡摸出顆水果糖,偷偷塞給旁邊的通訊員:“給周海波送去,那小子早上喊嗓子喊啞了。”
唱到“南疆有豐碑”那句時,全場掌上雷動。
很多人是第一次聽許成軍唱這歌,本來還不信許成軍有本事唱好歌。
這會卻是不得不信了!
“許成軍,太帥了!”
“成軍,牛!”
這軍訓的收尾,比想象中更暖——
沒有嚴苛的訓斥,只有年輕人的熱鬧,和藏在嚴肅底下的溫柔。
表彰環節時,中文系連果然得了流動紅旗,劉鐵柱把紅旗交給許成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有機會,我還想聽你彈吉他。”
他已經寫信把這首歌推薦給老領導。
相信前線的戰士們會愛上這首歌。
林一民在旁邊湊趣:“教官,成軍以後說不得要辦雜誌,說不定能把你寫進文章裡!”
劉鐵柱哈哈大笑:“寫我啥?寫我訓你,你順拐?”
許成軍:“我覺得我馬上就可以寫。”
林一民:
夕陽西下時,晚風捲著歌聲的餘韻,吹過梧桐葉,也吹走了軍訓的疲憊。
操場的人漸漸散了,許成軍抱著吉他,林一民拎著流動紅旗,中文系大一班長劉曉玥正帶著學生們和劉教官告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