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成為海派校園文化的標誌()
如果有人問在1979年的復旦上過大學的學生,那一年魔都校園裡誰是最有知名度的學生?
那回答是毫無疑問的。
一定是許成軍。
一首《北鄉等你歸》把許成軍再一次抬到了學生群體中的高位。
第二天清晨的復旦,霧還沒散,淞莊宿舍區就飄起了細碎的吉他聲。
不是許成軍彈的。
是周海波,昨晚在操場聽了半宿,今早抱著從老鄉那借來的舊吉他,在樓下對著樹“扒和絃”。
手指按錯弦疼得齜牙咧嘴,卻捨不得停,連路過的保潔阿姨都停下掃帚:“小周,這是昨天許成軍唱的那調調吧?真好聽!”
“阿姨,別捧他了,他那調子,十句對不上一句!”胡芝撇撇嘴。
“你懂個蛋!”
周海波剛要繼續罵,就見三個穿勞動布褂子的男生跑過來,手裡攥著的煙盒紙:“海波,昨天沒記全歌詞,你跟成軍住一屋,再給咱念兩遍唄!”
說話的是物理系的趙學軍,家在河南農村,昨天聽“北鄉的槐樹下”時,想起自家門口那棵老槐樹,半夜沒睡著。
“小意思!我給你抄!”
“要簽名不?”
“許成軍的?”
“差不多!”
周海波也是藉著許成軍的光,成了次名人,捧著吉他站在淞莊樓下,倒也被不少不認識許成軍的要了不少簽名。
飄飄欲仙!
爽!
咱京城爺們就得這個範!
“差不多個蛋,你看看你簽名上面寫的是許成軍嘛!”
林一民一點不慣著。
趙學軍橫豎都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到,滿張紙都是“周海波”三個大字!
周海波:
這邊正圍著要歌詞,食堂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鬨笑。
許成軍剛走到食堂門口,打飯的李師傅就把勺往鐵桶裡一磕:“成軍同學,來!今天給你多盛勺土豆燉肉,我家丫頭在復旦附中,昨天聽同學唱你的歌,回家跟我鬧,說要見‘彈吉他的大作家’!”
一聽許成軍。
排隊的學生瞬間圍過來,有人掏出鋼筆往課本空白處記,有人直接把搪瓷缸遞過去:“許成軍,寫缸底!省得丟!”
許成軍一臉莫名地剛接過缸子,這玩意也能簽名是吧?
就見蘇曼舒從人群裡擠出來,手裡拎著個布包:“我媽蒸的雜糧饅頭,中午吃這個。”
周圍頓時起鬨。
蘇曼舒的室友齊月茹喊“曼殊偏心”,蘇曼舒臉一紅,把布包往許成軍手裡一塞。
倒也不像尋常姑娘轉頭就走,而是反過來看齊月茹:“不是你讓我給你的李哥哥送信的時候了啊,月茹!”
“曼舒!”齊月茹鬧了個大紅臉。
“走啦!”
她剛走一半,轉頭看了眼許成軍,杏眼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許成軍的臉。
站在人群裡,美的不可方物。
“大詩人,你的信可還沒到哦!”
許成軍捏著溫熱的布包,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這股熱鬧不止在復旦。
下午兩點多,校門口突然來了輛二八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上海交大”的校徽,騎車的男生汗流浹背,見人就問:“同志,許成軍同學在哪?我們系裡傳瘋了他的《北鄉等你歸》,我來抄歌詞!”
正好碰到去圖書館的陳陽,他是許成軍之前在自習室認識的中文系同學,立刻拍著胸脯:“跟我來!我帶你找他!”
兩人剛走,又有兩個穿藍布校服的女生跑過來,是上海師大學的:“我們社長說,復旦有個學生把‘南邊的事’唱成了歌,可好聽了,讓我們來學學!”
1972年至1980年期間,華東師範大學更名為上海師範大學。
所以此上海師大非彼上海師大。
校門口的熱鬧,被路過的王建國看在眼裡。
他是上海機床廠的學徒,今天來複旦找表哥借複習資料,準備明年考大學。
剛進校門就被這陣仗驚著,拉著表哥問:“哥,這許成軍是啥人物?比電影明星還火?”
表哥是復旦歷史系的老生,笑著遞給他一張抄著歌詞的紙:“你先看看這個。”
王建國接過紙,念著“你在南疆的硝煙裡,握緊鋼槍”,突然頓住——
他二哥雖然沒駐防南邊,但是下次輪換說有可能要過去。
昨天聽廣播說“南邊局勢穩了”,心裡正惦記,此刻看著歌詞,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歌……是他自己寫的?”
“可不是嘛!”
表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還是《收穫》上發過小說的作家,又會寫又會唱,現在上海的學生圈子,誰不知道許成軍?”
這邊王建國剛走,復旦的黑板報前又圍滿了人。
中文系的學生連夜把《北鄉等你歸》的歌詞抄在黑板上,還用紅色粉筆描了“南疆有豐碑,北鄉等你歸”兩句,旁邊畫著一把小小的吉他。
教現代文學史的李老師站在人群后,手裡拿著筆記本,邊看邊點頭,嘴裡還跟著哼調子。
他和她愛人都是音樂愛好者,教了二十年書,第一次見學生把“家國”唱得這麼柔,卻這麼有勁兒。
他聽得出這首歌旋律具有獨特的韻味,其節奏、音高和旋律走向等方面都有別於當時中國音樂中常見的旋律模式。
真是稀罕!
更難得的是這首歌的歌詞具有較強的敘事性和寫實性。
無疑會對以後得歌詞創作方向產生影響,促使更多的詞曲作者關注現實生活中的真實故事和情感。
有點東西!
下午的時候,金陵東路的舊貨店更熱鬧了。
老闆是林一民的表哥,今早剛掛出“許成軍同款吉他,26元一把”的招牌,就圍來了一群人。
有復旦的學生,有其他學校的,甚至還有兩個穿軍裝的戰士,手裡攥著津貼:“同志,我們下週末要去慰問演出,想買把吉他,就彈許成軍那首歌!”
老闆樂得合不攏嘴,邊遞吉他邊說:“這可是許成軍同志彈過的型號,昨天剛到五把,現在就剩兩把了!”
而此刻的許成軍,正坐在中文系的教室裡,對面坐著幾位學生會幹部,氣氛算不上拘謹,卻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鄭重。
文藝部部長李蕭儀手裡拿著一張紙,語氣格外客氣:“成軍同志,我們想在相輝堂辦迎新晚會,想邀請你表演個節目,哪怕你一個人,抱著吉他唱都行,學校這邊已經同意了,您看方便嗎?”
許成軍剛要說話,就見蘇曼舒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一迭謄寫好的歌詞:“我幫你抄了十份,拿著吧。”
她抬眼瞥見李蕭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沒多問,只將歌詞放在許成軍桌角,便安靜地站到了一旁。
蘇曼舒素來像株高嶺之花,清冷又矜貴,若論氣韻能打九十分,那李蕭儀便是朵正盛的玫瑰,明豔裡帶著股鮮活勁兒,八十五六分的模樣,倒真也勉強能算上旗鼓相當。
有點威脅。
但也僅限於“有點”罷了。
許成軍看著手裡工工整整的歌詞,又看了看李蕭儀期待的眼神,笑著點頭:“行啊,不過我就會這一首歌,到時候可別嫌單調。”
有甚麼必要拒絕呢?
大學在於體驗,更何況來到這1979。
若不絢爛,何苦來之?
“怎麼會!”
李蕭儀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語氣裡滿是雀躍。
“成軍同志,就算您只抱著吉他彈一段,也肯定有人樂意聽!”
“哪那麼誇張!” “你是不知道呢,現在復旦大學的女生好多都是你的詩迷和歌迷!”
說著,還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成軍同志能給我籤個名麼?我也是你的歌迷~”
李蕭儀笑的明媚,目光斜了眼坐在許成軍旁邊的蘇曼舒。
蘇曼舒卻看都沒看她一眼。
但只有許成軍聽得見她輕輕地哼了聲。
他笑了。
然後一隻小手,輕輕地伸到他腰間。
旋!
許成軍:???
等人走了,蘇曼舒悄悄的在他耳邊小聲說:“簽名籤的開心麼?其實,我也是你的歌迷呢,成軍同志~”
窗外的夕陽透過梧桐葉,落在許成軍身上。
1979年的這個秋天,一把吉他,一首歌,把許多多人的牽掛連在一起,而這牽掛裡,有南疆的風,有北鄉的樹,還有無數人對“歸期”的盼。
晚上回宿舍時,林一民抱著吉他跑進來,興奮地喊:“成軍!我表哥說,因為你,他這月的吉他都賣斷貨了!以後你就是咱上海學生圈的‘民謠第一人’!”
許成軍笑著給他遞了把五香豆:“別瞎吹,就是趕巧。”
五香豆是未來的“大編輯”買的。
遠處的廣播裡,不知是誰偷偷放起了《北鄉等你歸》的調子,晚風捲著歌聲,吹過復旦的每一條路,也吹進了上海每一個盼著歸期的人心裡。
但也吹來了麻煩。
在1979年《北鄉等你歸》這是一首“踩線但可轉正”的作品。
和《北鄉等你歸》相似的有兩個例子。
一個是1979年底播放的《鄉戀》因“唱法與配器”受批,一度被指“靡靡之音”年春晚復唱後正名。
另一個是《再見吧!媽媽》曾在前線傳唱,但在慶功場合被“禁唱”,理由涉及對死亡的表達與情感基調。
這首歌傳開的第三天。
不出預料的校團委書記祁連山在章培橫辦公室“約談”了許成軍。
為甚麼約談打雙引號?
因為在章培橫的辦公室能有甚麼力度,可想而知。
許成軍推開章培橫辦公室門時,還有一個年約四旬的中年人。
“等你半天了,趕緊進來。”
章培橫面色溫和,在外人面前這就是非常有擔當的朱門“大師兄”!
“給你介紹下,這位是校團委的祁連山書記。”
章培橫側身讓出位置,指著屋裡靠窗坐著的男人說,“祁書記可是咱們學校校園文化建設的‘掌舵人’,這些年學校的文藝活動,多虧了他牽頭組織。”
祁連山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見許成軍進來,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主動伸出手:“成軍同學,久仰大名啊。我早就聽章教授提起你,說你是復旦近幾年最有才華的學生之一,小說寫得透,連歌詞都帶著股子旁人沒有的溫度,今天總算見到本人了。”
許成軍握著祁連山的手,笑了笑:“祁書記太客氣了。我這點本事,全靠朱先生點撥、章師兄幫襯,還有學校給的空間,才能瞎琢磨些東西。”
看許成軍這反應,祁連山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這小子.
真油啊!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
既沒居功,又把領導、前輩、學校都攏了進去。
這哪像個剛滿二十的年輕人?比不少機關裡的幹部都懂分寸。
說好的年輕人意氣風發的呢?
章培橫也從辦公桌後起身,指了指桌旁的木椅:“別站著,坐。知道你這幾天心裡肯定犯嘀咕,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聊聊那首《北向等你歸》,把事說開了。”
他這話看似隨意,實則是給許成軍定調子。
不是批評,是說開。
許成軍無奈的坐下。
這歌他知道大概是要有議論和說法的,如果趕上不開明的給你禁了你也沒法,好在他也是唱著玩,不指著這歌吃飯。
怎麼辦?
許成軍是學生,伸手不打笑臉人,這祁書記以後總有用的到的地方,先把姿態放低唄。
“祁書記、師兄,這次是我考慮不周,這歌本來是寫我長篇小說《紅綢》裡面的一個小戰士,私下裡唱應個景,卻沒想到這首歌會給學校添麻煩……”
這話既認了考慮不周的錯,又沒否定作品的情感核心,既顯態度,又留底線。
是跟長輩、領導打交道的分寸。
不硬扛,不盲從。
“哎,話不能這麼說。”
祁連山打斷他,將一杯冒著熱氣的茶遞到他面前。
“你可是咱們學校的‘瑰寶’,校領導知道咱們學校出了個大作家、詩人的學生,可都是笑開了花!”
祁連山哈哈大笑,看得出除了客套之外,他確實也是很高興復旦出了個這麼個人才。
“我可是聽我家丫頭說,現在復旦校園裡,誰要是不會哼兩句《北向等你歸》,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文藝青年。說真的,成軍,你這文筆和作曲天賦,在咱們復旦近些年的學生裡,真是數一數二的。我當年在學校的時候,可沒你這麼大的名氣,也沒你這麼好的才華。”
許成軍忙擺手:“能少給學校添點麻煩,我就心滿意足了。”
章培橫:“你小子,好好說話,祁書記不是外人,當年也是中文系出去的。”
又看向祁連山:“你要有這麼好的才華,也不用在這苦熬了!”
祁連山也不惱,看著滿臉問號的許成軍,笑著說:“說起來,章教授還是我學長,大我三屆,咱勉強都算的上同門!”
許成軍愕然,這關係,不早說?
“祁師兄,咱學校有事,我義不容辭~”
祁連山和章培橫對視一眼,都是哈哈直笑。
“連山,我跟你說甚麼來著?這小子嘴上有點水平吧?”
“我不如也!”
許成軍:“.”
祁連山說著,又拍了拍許成軍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少了幾分領導的疏離,多了些長輩對晚輩的熱絡。
“成軍啊,你可別誤會,學校從沒想過要‘禁’這歌。相反,我還跟校領導提過,說這首歌寫的極好,裡面的情也是真的,寫的是前線戰士的心思,要是連這點心思都藏著掖著,反倒不像復旦的樣子了。”
“大學,貴在開明。”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話鋒又轉得實在:“不過話說回來,咱們也得講究個‘內外有別’。在復旦校園裡,不管是宿舍樓下的吉他彈唱,還是系裡的小型文藝活動,你儘管唱,哪怕上海的學生圈子裡互相傳著聽,都沒事。上海師大的學生還來問我,能不能請你去他們學校交流時唱兩句,我都跟他們說‘只要成軍願意,學校支援’。”
許成軍聽著,嘴角的笑意更放鬆了些,語氣裡帶著點年輕人的活絡:“祁書記這麼說,我心裡就踏實了。其實我也怕傳得太廣,反倒丟了歌裡那點‘私下念想’的意思。在校園裡唱給同學們聽,大家能懂前線戰士的不容易,就夠了。”
這話逗得祁連山和章培橫都笑了,祁連山指著他打趣:“你這小子,話說起來一套一套的,剛才寫歌詞的能耐怎麼不拿出來?”
笑過之後,祁連山又收了些笑意,語氣認真了些:“就是有一點,成軍你記著。外面要是有唱片公司、電臺找你,想把這歌錄成唱片、拿去播放,你先別急著應。不是學校攔著你出彩,是現在外頭的風氣還沒那麼松,萬一被人揪著‘調子軟’‘情感太個人’說閒話,反倒會影響你後續的創作。等過些日子,形勢再寬鬆些,學校比你還盼著你這歌能傳得更遠。”
許成軍連忙點頭,語氣裡滿是體諒。
不體諒也不行,話都到這個分上了是吧?
“祁書記,我懂的。您和學校這麼替我著想,我哪能不懂分寸?以後要是真有外頭的人找,我先跟您和章師兄商量,絕不給學校添麻煩。”
“哈哈哈哈哈!”
倆老男人又是相視一笑。
閒聊半天。
祁連山突然話鋒一轉:“成軍,今天找你來,《北山》這首歌是個引子,還有個更重要的事——”
“學校有個想法,想辦個文學社。咱們復旦學子有文采,該有個陣地抒發,慢慢再創辦屬於咱們自己的學生期刊,像北大《未名湖》、南大《耕耘》那樣,成為海派校園文化的標誌。”
北大是京派,復旦是海派。
“以前苦於學生裡沒有門面,現在你來了,校領導覺得可以辦,也可以辦大。”
——
如王安憶在回憶文章中所言:“那些油印的刊物,是我們在精神荒漠中栽種的第一片綠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