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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第473章 送膳

2026-05-12 作者:雲水丹心

他站起來,往旁邊讓了半步,低下頭。

靠在門柱上的侍衛被碰了一下,迷迷糊糊睜眼,看見一個青灰色的身影側身擠進了偏門,趕緊低頭,不敢多看。

啞巴出宮的時候他們就是這個反應,回來也一樣。

宮裡的規矩,有些人不能看。

陳湛側身過了偏門,腳踩在宮牆內側的甬道上。

甬道窄,兩側紅牆高聳,牆頭挑著宮燈,燈火把地面照得半明半暗,方磚鋪地,磚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走上去微微發滑。

沿著甬道往南,腳步貼地,步態和啞巴一樣。

甬道彎了兩個彎,經過一處值房,門半掩,裡頭燭光昏暗,幾個太監坐著打盹。

一個太監聽見外頭腳步聲,往門縫裡瞅了一眼,看見青灰色長衫從門前走過,頭立刻縮了回去,連燭火都吹滅了。

陳湛繼續走。

甬道越來越深,燈火越來越稀,過了兩道宮門、三處角樓、一段沒有燈的黑暗夾道之後,他停下了腳步。

面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著青磚地面和遠處層層迭迭的殿宇輪廓。

紫禁城的深處。

太后住的地方,就在前面某一座殿裡。

陳湛站在夾道的暗處,目光穿過月光下的空地,看向遠處的殿頂和宮牆。

奕訢的那把祖傳佩刀別在腰後,刀柄貼著脊背,被長衫遮住了,刀身冰涼,透過衣料抵著皮肉。

他邁步走了進去。

過了偏門,陳湛面對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不知道啞巴的院子在哪。

西北角,偏僻,四面高牆,太監們不敢靠近。

他知道的就這麼多,紫禁城九千多間房子,西北角那一片有冷宮的邊角、廢棄的庫房、太監的雜役房,院子挨著院子,夜裡看過去全是黑乎乎的輪廓,分不出哪個是哪個。

沿著甬道往西北方向走,腳步貼地,步態和啞巴一樣。

走了一段,甬道分了岔,往左一條往右一條,都通向西北。

停了一息,選了左邊。

走到頭,一處院門,門上掛著銅鎖,鏽跡斑斑,蛛網從鎖鼻連到門框上,很久沒人開過。

不是這裡。

折回去,走右邊。

右邊的甬道更窄,牆根底下長了半人高的荒草,頭頂兩盞宮燈壞了沒人修,暗得幾乎看不見路。

走到頭又分了岔,一條往南,一條往西。

陳湛往西走了十幾步,前面是一道死衚衕,紅牆堵住了去路,退回來,往南,走了一段,到了一處偏殿的後門,門板上貼著封條,落了灰。

也不是。

他在西北角這片區域來來回回轉了一刻鐘有餘,走過的甬道少說有七八條,拐過的彎有十幾個,全都不對。

這麼轉下去不行。

啞巴這種人,在宮裡不會亂走,行動路線是固定的,他亂走會引起懷疑,巡夜的侍衛、值房的太監,對啞巴的行為模式是有印象的。

現在一個穿青灰長衫的人在宮內來回轉悠,行為很異常。

老妖婆察覺之後若是藏起來,除非他有千里眼、順風耳,不然偌大的紫禁城,神仙也找不到。

遠處一座角樓上有暗哨,陳湛從牆根底下經過的時候,氣機收到了最低,但他不確定對方有沒有注意到一個身影在下面的甬道里反覆出現。

他停下來,站在一條甬道的拐角處,後背貼著紅牆。

陳湛找尋的方法,全靠氣味,他身上穿的是啞巴的長衫,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衣料的纖維裡滲著他的味道。

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股子常年不見陽光的陰冷味,夾著粗劣皂角洗衣留下的鹼澀氣息。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旁人聞不出來,陳湛聞得出來。

一個人住了十幾年的地方,牆壁、門板、地磚、被褥,全都滲著同樣的味道。

人走了味道還在,散不乾淨。

陳湛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宮牆上石灰的乾燥味、方磚縫隙裡青苔的潮溼味、遠處某間值房裡飄出來的殘茶味。

夜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護城河水面上的腥氣。

陰冷,乾澀,帶著黴味。

和身上長衫的味道是同一路的。

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味道也從西北方向飄過來。

他循著這縷氣味走,腳步也快了,穿過一條荒草叢生的夾道,拐過一道紅牆的牆角,經過一間落了鎖的庫房,到了一處四面高牆圍起來的小院門前。

味道從門縫裡往外滲,比甬道上濃了好幾倍。

陳湛掏出銅鑰匙,插進鎖孔。

吻合。

鎖芯轉動,銅鎖開啟,門板推開半扇,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他側身進去,反手把門帶上了。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裡沒有花草,方磚鋪地,磚縫裡長了雜草,月光照下來冷冷清清的。

院牆比別處高了半尺,牆頭上嵌著碎瓷片,把外面的燈光和聲響都隔絕了,站在院子裡聽不到任何宮裡的動靜。

角落裡有一口水缸,缸裡的水面上浮著落葉和死蟲子,不知道多久沒換過了。

水缸旁邊靠牆放著一個木架子,架上搭著一條灰撲撲的布巾。

整座院子瀰漫著那股陰冷乾澀的味道,濃得嗆人。

正房門沒鎖,推開。

裡面極簡陋,一張硬板床,一張方桌,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件換洗的粗布長衫,和身上穿的一個款式。

桌上一盞油燈,旁邊一隻粗瓷碗,碗裡半碗涼水。

沒有書,沒有擺設,甚麼私人物品都沒有。

和巷子裡搜他身體時的感覺一樣,令牌和鑰匙之外,這個人的一生裡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陳湛在屋裡轉了一圈,記住了房間的格局,走到床邊坐下,背靠牆壁,佩刀橫在膝蓋上,刀鞘上的涼意透過長衫滲進腿面。

窗外的天色在變,從純黑到深藍,東邊隱隱透出一線灰白,快天亮了。

腦子裡在思索如何行動,在深宮裡橫衝直撞肯定不行,即便宮內頂級高手攔不住他,但老妖婆不是傻子,之前就說了要殺她,她必有準備,再不濟也知道怎麼跑。

啞巴死了,他沒有啞巴的記憶,沒辦法主動彙報,路線都走不對,而且啞巴平常不會對人說話,也不能詢問,估計進入深宮沒多久就會暴露。

所以陳湛準備以不變應萬變,等。

等召見。

太后召見,便是絕殺機會。    陳湛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氣機收到最低。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升了起來。

光線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屋裡照得灰濛濛的,桌上那隻粗瓷碗的碗沿上結了一圈水漬,半碗涼水映著窗紙的光,微微晃動。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輕,小碎步,是太監走路的聲音,不是一個人,前後腳,兩個人。

他沒有動,保持著坐在床上的姿勢,佩刀被他藏起來,雙手雙膝上。

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箇中年太監,四十歲上下,身形瘦削,面白無鬚,手裡端著一個黑漆食盒,步子走得很穩。

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的小太監,十六七歲的樣子,手裡提著一壺熱水,低著頭不說話。

中年太監把食盒擱在方桌上,揭開蓋子,裡面兩碟小菜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擺碗筷的動作很熟練,碗在左、筷在右、碟子在碗的上方,位置分毫不差。

每天都是這麼擺的,擺了十幾年,手上的肌肉記住了位置。

小太監把熱水壺放在桌角,退到門口站著。

中年太監把碗筷擺好,轉過身來。

他看了陳湛一眼,陳湛也正好睜眼,就這一眼,中年太監手上擺碗筷的動作停滯。

停了大概一息。

中年太監的臉上看似面無表情,站著的姿勢也沒變。

但他腳下的重心往後移了半寸,移得極輕,外人看不出來,手指從碗沿上收了回去,搭在了自己腰間繫著的汗巾上。

眼睛再度看向陳湛的方向,眼神不想流露出震驚。

心中已經驚濤駭浪。

十幾年,每天送飯,每天面對面,啞巴的臉再怎麼寡淡沒特徵,看了十幾年也看熟了。

眼前的人五官輪廓確實幾乎一樣,但差別在眼睛。

啞巴的眼珠灰濛濛的,看人的時候一動不動,死水一潭,面前的人也在摹仿那種空洞,但有光,有銳氣,不一樣!

中年太監的嘴微微張了一下。

太監張嘴的動作還沒完成,聲音還沒從喉嚨裡擠出來,陳湛的掌根已經到了他的胸口。

從坐姿到出掌,中間沒有起身的過渡,上半身前傾,腰胯一擰,手臂伸直,掌根撞在太監的膻中穴上。

這個太監有功夫。

太后不會派一個廢物去伺候啞巴,能在啞巴身邊待十幾年不出事的人,自己也得有幾分手段。

中年太監的腰間汗巾底下藏著一把短刃,他的手已經摸上了刀柄,拔出來了半寸。

半寸。

掌根撞上胸口的時候,短刃剛露出半寸的刃口,寒光一閃就滅了。

勁力灌進去,太監的身體向後頓了一下,嘴張著,聲音堵在喉嚨裡出不來,眼睛瞪大了,腳底離了地。

他要往後飛。

陳湛的左手在同一刻扣上了他的脖領,五指攥緊,把人拽回來。

太監的身體在半空中被拽停,懸著,臉朝下,嘴裡湧出來一大口血,滴在方磚地面上,一滴一滴的,聲音很輕。

胸口的骨頭碎了好幾根,心脈上的勁力已經把裡頭攪爛了,瞳孔在散大,快得肉眼可見。

然後側身倒下,全程幾乎沒發出聲音。

門口的小太監看見了。

他嘴張著,後背貼在門框上,兩條腿抖得站不住,食盒蓋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聲音在屋裡回了一下。

他想跑,腿不聽使喚。

陳湛已經到了他面前,開口道:“你從哪來?”

小太監目光不敢與陳湛對視,想喊,但陳湛的手已經按在他喉嚨上,喊不出來,而且說錯一句,便是死。

稍稍鬆手。

“御御膳房。”小太監道。

“太后何時用膳?”陳湛道。

“太太后”小太監嚇得說不出話,陳湛一問太后,他猜到了目的。

“你還是個忠心的奴才?”

說話間,稍微用力,脖頸間咔咔作響,小太監臉色通紅,就快要喘不過氣。

陳湛手一鬆,道:“你老實回答,可以不死。”

“太后,太后晨飯已經用過,午膳還有兩個多時辰。”

陳湛聽完,單手捏著他,端起桌上那碗白粥,仰頭灌了下去,粥還有些燙,從嗓子眼一路燙到胃裡,熱氣在胸腹間散開。

幾口將饅頭吞了,隨手一扯將剛剛死的太監衣服扯下來,自己穿上。

陳湛盯著中年太監的臉看了幾息。

顴骨略高,眼窩偏深,下巴尖削,嘴角兩側有兩道法令紋,眉毛稀疏,左眉尾有一顆小痣。

面白無鬚,面板鬆弛,四十來歲的面相。

他先是伸手一摸,臉上鬍鬚像是鏡面一般,一擦即淨,隨後伸手捏住自己的顴骨,氣血湧上面門,骨縫之間的間距開始變化。

小太監被他左手提著脖領靠在門框上,全身動彈不得,眼珠子瞪得溜圓,看著面前的人臉上發生的事情。

顴骨在往上推,面板底下的肌肉和筋膜跟著移位,臉頰兩側的輪廓變了。

右手又捏上了下頜,下頜骨的線條從方正往尖削收攏,骨頭擠壓的聲音悶悶的,從皮肉底下傳出來,咯吱咯吱的。

眼窩周圍的肌肉收緊,眼窩深了一些,額頭上的骨骼微調,眉弓的高度降了半分。

嘴角兩側的肌肉鬆下來,法令紋的位置對上了。

前後不到十息的工夫,面前的人已經換了一張臉。

小太監的嘴張著,合不上了。

他看著陳湛的臉一點一點變成了剛剛被打死的中年太監的模樣,五官的位置、臉型的輪廓、甚至面板鬆弛的質感,都對上了。

不是完全一樣,但十成裡有了八九成,擱在宮裡那些低頭做事不敢多看人的太監中間,沒人分辨得出來。

陳湛鬆開他的脖領,小太監的腿一軟,滑著門框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帶我去御膳房。”

陳湛扯了扯身上中年太監的衣服,領口和袖口的尺寸大致合適,太監的衣服本來就肥大,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的,和宮裡其他太監沒甚麼分別。

“我幫你給太后送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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