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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第474章 刺駕

2026-05-12 作者:雲水丹心

小太監坐在地上,抬頭看著陳湛,嘴唇哆唆著,說不出話來。

陳湛低頭看了他一眼。

小太監連忙爬了起來,兩條腿還在抖,扶著門框站穩了,彎腰把摔在地上的食盒蓋子撿起來,扣在食盒上,雙手抱在懷裡。

“走。“

小太監走在前面,陳湛跟在後面。

出了院門,小太監的腳步還是抖的,走了十幾步才漸漸穩下來。

陳湛的步態換了,不再是啞巴那種貼地滑步,改成了太監的碎步,步子小、頻率快、上身不晃,走起來一顛一顛的。

中年太監走路的樣子他方才看過了,進門到擺飯那幾步路,步幅、節奏、身體晃動的幅度,現在被他學得惟妙惟肖。

兩個人沿著甬道往東南方向走。

白天的紫禁城和夜裡完全兩個樣子,到處是人,搬東西的雜役、端茶送水的小太監、提著拂塵低頭走路的中等太監、偶爾經過的宮女。

紅牆金瓦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空氣裡瀰漫著石灰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氣味。

迎面走來一個提著掃帚的老太監,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陳湛臉上掃了一下,沒有停留,低頭繼續掃地。

拐過一道彎,經過一處值房,值房門口站著兩個御前侍衛,腰間挎刀。

小太監路過的時候縮了縮脖子,腳步快了些。

陳湛不緊不慢地跟著,和侍衛擦肩而過的時候,目光平視前方,表情淡漠,和宮裡其他辦差的太監沒有分別。

侍衛沒有多看。

走了兩道宮門,穿過一條長廊,遠處飄來了油煙和飯菜的氣味,混在一起,濃得很。

御膳房到了。

一座獨立的大院子,前後三進,院門敞開著,裡頭煙火繚繞。

灶臺上架著鐵鍋和蒸籠,熱氣往上冒,灶間的火光把牆面映得紅彤彤的。

七八個灶頭同時開著火,十幾個廚子在裡面忙活,切菜的切菜、顛勺的顛勺、揉麵的揉麵,案板上的刀剁得梆梆響。

院子裡擱著幾張長條桌,桌上擺著碼好的食盒,黑漆的、紅漆的、黃漆的,顏色不同,規制不同,送去的地方也不同。

黑漆的是給普通主子的,紅漆的是給妃嬪的,黃漆的只有一套,單獨擱在桌子最裡頭,旁邊站著一個胖太監看著,那是給太后的。

小太監走進院子,找了個角落站住了。

陳湛站在他旁邊,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情形,御膳房是全天不停火的,很多菜需要烹飪很久。

御膳房裡忙碌嘈雜,沒人專門盯著陳湛看,太監們進進出出,端食盒的、提熱水的、傳話的,每個人都低著頭辦自己的差事,誰也不多看誰一眼。

宮裡的規矩,管好自己的事,別人的事不該看就不看。

陳湛壓低聲音,問小太監:“太后的膳,誰送?“

小太監的聲音還在抖:“李李公公點人,從御膳房挑四個人送過去,每頓都不一樣。“

“怎麼送?“

“食盒裝好了,四個人一路,從這邊出去走西六宮的甬道,過月華門,到儲秀宮,交給儲秀宮門口的值守太監,值守太監再往裡傳。送膳的人進不了儲秀宮的院子,在門口交接完就回來。“

儲秀宮。

太后住在儲秀宮。

陳湛記住了這個名字:“午膳甚麼時辰送?“

“未時之前,菜備好了就走,大概午時三刻出發。“

陳湛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升到了東南方向,巳時過半了,距離午時三刻還有一個多時辰。

他靠在牆根底下,和小太監一起等著。

御膳房裡的灶火越燒越旺,廚子們開始備午膳的菜了,蒸籠一屜一屜地摞上去,鐵鍋裡的油燒得滋滋響,各種菜餚的香味飄得滿院都是。

陳湛站在角落裡,和牆融在一起,不說話,不走動,和宮裡那些等著辦差的太監一模一樣。

偶爾有人從他面前走過,瞥一眼,目光不停留,各忙各的。

小太監站在他旁邊,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發顫,他不敢跑,也不敢喊,脖子上被掐過的印子還在疼,方才那個中年太監死在面前的畫面在腦子裡來回轉,怎麼都甩不掉。

一個時辰過去了。

午時到了。

御膳房裡的動靜更大了,廚子們進入了最忙碌的時候,案板上的刀剁得更快了,蒸籠裡的熱氣呼呼往上冒。

黃漆食盒被那個胖太監搬了過來,開啟蓋子,一道一道菜往裡裝。

裝好了,蓋子扣上,胖太監在院子裡喊了一聲。

“送儲秀宮的,過來!“

四個太監從院子各處湊了過來,都是年輕的,二十來歲,手腳麻利,每天干的都是這個活,輕車熟路。

陳湛拍了一下小太監的肩膀。

小太監身體僵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他。

陳湛的目光落在那四個太監身上,又落回小太監臉上,意思很明白。

小太監咬了咬嘴唇,低著頭走過去,到了胖太監面前,彎腰賠笑,說了幾句話。

大意是李公公今天臨時吩咐他跟著送膳,多一個人搭把手。

胖太監皺了下眉,上下打量了小太監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陳湛,陳湛低著頭,站姿規矩,手搭在身前,一副等著辦差的樣子。

胖太監哼了一聲,沒再多問,揮了揮手,意思是跟著去吧。

宮裡的事就是這樣,李公公的名頭一報,底下的人不會再多嘴,誰知道李公公又安排了甚麼差事,問多了反而惹麻煩。

陳湛走了過去,站到送膳隊伍的最後面。

四個太監加上小太監加上他,六個人,排成一列,最前面的兩個抬著黃漆大食盒,後面的人端著小食盒和湯盅,小太監提著一壺熱茶,陳湛端著一個裝點心的紅木匣子。

隊伍從御膳房的院門出去,沿著甬道往西走。

日頭正烈,紅牆被曬得發燙,甬道里沒有風,悶熱得很,隊伍走得不快,步子整齊,太監們走慣了這條路,閉著眼都走得出來。

經過一處宮門,門口的侍衛掃了一眼隊伍,看見黃漆食盒,讓開了路,沒有盤查。

給太后送膳的隊伍,每天都從這裡過,熟得不能再熟了。

查菜,那是後面的事。

前面,一座宮門橫在甬道盡頭,門楣上掛著一塊匾,藍底金字。

月華門。

過了月華門,就是儲秀宮。

隊伍沒有停,徑直往門洞裡走,月華門的門洞裡站著兩個侍衛,比之前幾處的侍衛站得更直、更警覺,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著走過來的每一個人。

陳湛低著頭,端著紅木匣子,跟在隊伍最後面,腳步和前面的太監保持著一樣的節奏。

侍衛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

一息,移開了。    陳湛穿過了月華門。

眼前的視野變了,一座精緻的院落出現在面前,正殿五間,兩側廂房,院子裡種著海棠和玉蘭,花期已過,枝葉濃密,投下大片的陰影。

殿前的臺階上鋪著紅毯,臺階兩側站著四個太監、兩個宮女,全都低眉垂手,紋絲不動。

儲秀宮。

太后就在裡面。

送膳的隊伍在院門口停下來,前面兩個太監把黃漆大食盒交給了儲秀宮門口值守的太監,其餘的人把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遞過去。

陳湛站在隊伍最後,手裡端著紅木匣子。

輪到他了。

儲秀宮值守的太監伸出手來接匣子。

陳湛把匣子遞了過去。

遞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值守太監的肩膀,看向儲秀宮正殿的方向,殿門半開著,裡面的光線昏暗,能看見一道屏風的輪廓,屏風後面有人影晃動。

門口到正殿,不到二十步,他把匣子放在值守太監手上,收回了手。

接過匣子的太監姓崔,單名一個恆字,宮裡的人叫他崔總管。

崔恆五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不高,肩膀窄,腰板卻挺得筆直,站在儲秀宮門口和一根旗杆似的。

臉上皮肉緊實,沒有尋常太監那種鬆垮浮腫的樣子,顴骨高,眼窩深,兩道眉毛又濃又長,眉尾往上挑著,配上一雙不大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眼皮半垂,露出一線視線,擱在那裡不動。

他的手接過匣子的時候,陳湛感覺到,是個高手。

五指搭在紅木匣子的底部,只輕輕觸及,看著漫不經心,但指腹和匣底之間的接觸面上傳來一股極為沉穩的勁力,穩得像生了根。

匣子到了他手裡就像粘在了掌心上,不會偏、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顫動。

這種指力,沒有二十年以上的內家功底練不出來。

崔恆把匣子往身後一遞,身後一個小太監接了,轉身去殿內的偏桌上放好。

另一個小太監已經開啟了黃漆大食盒,從裡面取出碗碟,拿出一根銀針,一道菜一道菜地扎過去。

銀針刺進菜裡,拔出來看一眼顏色,沒變,擱到旁邊,紮下一道。

驗膳。

每一道都要驗,每一盅湯、每一碟點心、每一壺茶,銀針扎過才能端進去。

崔恆站在門口看著驗膳的過程,手背在身後,目光掃過送膳隊伍裡的幾個太監,挨個看了一遍。

看完了,揮了一下手。

“回去吧。“

送膳的四個太監轉身就走,走得乾脆利落,這條路每天走,流程每天一樣,交完東西就撤,不多待一息。

幾人跟著轉了身,剛走了一步。

身後崔恆的聲音響了起來:“站住。“

聲音不大,很平,落在儲秀宮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崔恆看著的是那個小太監。

小太監站在那裡,整個人僵住了。

崔恆走過來,到了小太監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崔恆比小太監矮了半個頭,但小太監被他看得縮了脖子,反而顯得更矮了。

“你怎麼流這麼多汗?“

小太監的額頭上、鬢角上、脖子上全是汗,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下巴上掛著一串,滴在前襟上洇出了一片深色。

六月的天確實熱,甬道里悶得像蒸籠,走一趟路出汗正常。

但不該出這麼多。

送膳的其他四個太監也走了同樣的路,額頭上有汗,但沒有到這種地步。

小太監渾身上下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後背的衣服貼在了身上,汗漬把布料浸成了深灰色。

崔恆的眼皮抬了一下,露出更多的視線。

“問你話呢。“

小太監嘴唇動了動,擠不出聲音來。

他的腦子裡在轉。

從早上到現在,經歷的事情在他腦子裡反覆翻湧,中年太監被一掌打死在面前,那個人捏著自己的骨頭把臉變成了另一副模樣,逼著自己帶路,逼著自己混進了送膳的隊伍,一路走到了儲秀宮門口。

他知道這個人要幹甚麼。

刺殺太后。

如果太后死了,他跟著進來的,送膳的路上沒有聲張,和同謀沒有分別,凌遲處死都是輕的。

如果這個人被攔住了、被殺了,自己還是脫不了干係,協助刺客混入儲秀宮,死罪。

怎麼走都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現在。

當著崔總管的面揭穿,自己是被脅迫的,被掐著脖子逼過來的,脖子上的勒痕還在,可以作證。

崔恆還在看著他,眼皮半垂,等著他回話。

小太監的嘴張開了。

“他他他他!“

“他是刺客!“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尖銳,淒厲。

小太監伸手指向陳湛,手指抖得幾乎指不準方向,聲音尖得破了音,在儲秀宮的院子裡炸開來,驚得廊下的宮女和太監齊齊抬頭。

崔恆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小太監喊出“刺客“兩個字的時候,崔恆的身體已經動了。

他的右腳往後撤了半步,腰胯下沉,左手從背後甩出來,掌心朝前,擋在了儲秀宮正殿大門的方向,整個人的身架像一道閘門,把殿門口封死了。

他右手同時按在了腰間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那裡繫著一條暗紅色的絛帶,絛帶底下藏著一把短兵,制式和御前侍衛的佩刀不同,更短、更窄、更薄。

他的目光從小太監身上移開,落在了陳湛背上。

陳湛的背對著他。

背上的長衫在同一刻鼓了起來。

佩刀。

奕訢的祖傳佩刀,別在腰後貼著脊背藏了一路的那把刀,在小太監喊出第一個“他“字的時候,陳湛的右手已經反手摸上了刀柄。

小太監喊出“刺客“的時候,刀已經出鞘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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