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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第472章 入宮

2026-05-12 作者:雲水丹心

啞巴的手指再一次搭上陳湛前臂的時候,引蛇術的“引“出了偏差。

柔勁他引得動,順著勁力旋轉的方向走就行。

摻了剛勁之後,旋轉裡多了一個向前頂的力,柔的往左轉,剛的往前走,兩個方向迭加,合出來的力道走向變得扭曲,引蛇術只能順著一個方向引,兩個方向同時來的時候,啞巴的手法出現了極短暫的凝滯。

短到外人看不出來。

陳湛看出來了。

掌沿到了。

貼著啞巴的肩頭外側走過去,沒有拍上去,是貼過去的,掌沿和肩膀之間留了不到半寸的空隙,纏絲勁裹著形意拳的穿透力從掌沿滲了出去,透過空氣,透過衣服,透過面板,鑽進了肩關節的骨縫裡。

啞巴的右肩猛地一沉。

整條手臂從肩頭到指尖,痠麻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漫過來,肌肉不聽使喚了,手指想握拳握不上,想張開也張不開,吊在身體一側,微微發顫。

他的脊柱在同一時刻彎了下去,上半身向後仰倒,雙腳在地面蹬了一下,整個人貼著地面往後滑出去三尺遠,拉開了距離。

引蛇術的“遁“。

與八卦步伐類似,人蜿蜒曲折後退,步法沒亂。

全身的重心降到最低,脊柱彎曲貼地,利用地面的摩擦力和腰腹的爆發力向後滑行脫離,身體幾乎是平著飛出去的,後腦勺離地面不到一拳的距離。

滑出去之後,他的雙腳一蹬地面,身體彈了起來,重新站直。

不過腳下青磚被踩碎了。

這是兩人交手,第一次壞了周圍磚石,控制不住勁力外洩,便輸了一籌。

啞巴臉上面無表情,心裡卻驚濤駭浪,右臂垂著,肩關節的痠麻在慢慢消退,但手指還在顫。

纏絲勁滲進骨縫的勁力沒有散乾淨,賴在裡頭,一圈一圈地轉,慢慢消磨著肩關節附近的經絡和筋腱。

兩人相距兩丈。

巷子裡安靜下來了,月光照著兩個站立的身影。

陳湛站在巷口的位置,雙手垂在身側,姿態鬆散,他看了看啞巴垂著的右臂,又看了看啞巴的臉。

他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瞳仁邊緣泛灰的眼睛盯著陳湛,一動不動。

兩人相距兩丈,巷子裡連風聲都沒有。

啞巴左手搭在腰間,五指鬆開,指尖朝下,引蛇術單手施展的起手式。

他還要動手。

陳湛看著他的姿態,看著他臉上那張從頭到尾沒有變過的死人臉,看著他泛灰的瞳孔裡頭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甚麼都沒有的空洞。

這個人身上沒有求生的念頭,也沒有怕死的意思,宮牆裡養出來的東西,從小到大全是服從,活著就執行命令,命令沒有完成就不會停,打到斷氣為止。

陳湛收了八卦掌的架子。

雙手從身側垂下來的時候,掌心裡殘餘的纏絲勁散了,旋轉的、柔綿的、流水般的勁力全都沒了。

氣機從丹田湧上來,沿著脊柱往上走,灌進雙肩、雙臂、雙拳。

拳頭攥起來的時候,指節扣得很緊,骨頭和骨頭之間擠壓出細微的咯吱聲。

啞巴感覺到了變化,陳湛此時完全沒了試探心思,與剛剛氣質大變,殺意釋放出來,鋪天蓋地,他感應氣機敏銳,反倒成了一種限制。

若是普通人還感受不到那股子濃厚的殺氣。

他頓時心神巨震,渾濁無光的雙目都開始凝聚,這種殺氣濃烈程度,征戰沙場多年的將軍也沒有。

“你你.”

他不可思議的開口,陳湛才知道對方不是啞巴,但已經不重要了。

欺身而上,七星步,太祖長拳!

太祖長拳是百拳之母,拳路大開大合,剛猛暴烈,走的是先發制人、以勢壓人的路子。

和方才八卦掌的柔纏完全是兩個極端,八卦掌是水,太祖長拳是火,八卦掌講究纏繞化解,太祖長拳講究一往無前,拳打天下。

七星步踏出第一步,腳掌砸在青磚上,磚面炸開一圈裂紋,整個人像一支弩箭脫弦彈射出去,兩丈的距離一步跨了大半。

金鑾架!

太祖長拳的招牌架子,雙拳同時提起,左拳護在頜前,右拳高高架起,拳背朝外,肘尖高過頭頂,整個人的身架撐開來,雙臂展得極寬,氣勢壓出去,把整條巷子的空間都吃了下去。

金鑾架的精髓在一個“穩“字,架的是天,撐的是地,拳手往那一站,上盤密不透風,出拳的角度從上往下劈砸,帶著千鈞的重量。

啞巴的左手迎了上來。

引蛇術單手的“纏“,五指張開,指尖內扣,要貼上陳湛的前臂走纏繞的路子,和方才一樣的打法,先沾後引,沾上了就往偏處帶。

陳湛的右拳從金鑾架的高點劈落下來。

拳路走的是一條從上到下的斜線,從頭頂往對方的面門砸,劈山裂石的打法。

拳面上裹著的勁力和八卦掌的纏絲勁完全兩個質地,厚重、粗糲、蠻橫,就是往下壓,往下砸。

啞巴的手指搭上了陳湛的前臂。

引蛇術的“引“在方才已經失效過一次,崩拳的直線引不動,從上往下的劈砸一樣引不動。

劈砸的力道太重了,重到他的指力根本偏轉不了分毫,五指搭在前臂上,被拳勢帶著往下走,指尖刮過小臂的面板,手指被衝力頂得向後翻折。

他的蛻勁來了,手指上的力散掉,想從陳湛的前臂上滑脫。

沒用。

太祖長拳和八卦掌不同,八卦掌的粘勁需要對方有勁力才粘得住,蛻勁一散就脫了。

太祖長拳沒有粘勁,打的是霸道,你退一步,我進一步。

拳面加前臂加肘尖,整條手臂就是一根鐵棒,從上往下掄,蛻勁散掉的只是手指上的力道,身體還在拳路的覆蓋範圍裡,散了力照樣砸。

右拳劈落在啞巴左肩的肩井穴上。

金鑾架的劈拳,力從頭頂起,經肩、經肘、經腕,層層加速,到了拳面上已經積攢了整條手臂的重量和腰背的旋擰之力。

拳面砸在肩頭的一刻,鎖骨斷了。

不是碎裂,是從中間折成了兩截,斷骨的尖端刺破了皮肉,肩膀向下塌陷了兩寸,整條左臂瞬間失去了支撐。

啞巴的膝蓋彎了一下,身體往左側歪,他的脊柱擰了一個弧度想要卸力,引蛇術的遁步啟動,腳掌往後滑。

陳湛沒給他滑的機會。

七星步再跟,踩在“天璇“位上,身形貼了上去,左拳從護頜的位置打了出來。

太祖長拳的衝拳,拳從腰間發,走平線,直搗中宮。

左拳搗在啞巴的胸口,膻中穴。

拳面和胸骨撞在一起的聲音很悶,像拿鐵錘敲在沙袋上。

胸骨向內凹陷,肋骨從兩側斷裂,一根接一根,悶響連成了一串。

啞巴嘴裡湧上來一大口血,還沒來得及噴出去,陳湛的右拳又到了。    右拳從上方掄了下來,走的是太祖長拳裡的蓋拳,拳面朝下,拳背朝天,從頭頂砸向啞巴的天靈蓋。

蓋拳這一路打法極其兇悍,拳手站在高處往下砸,和鐵匠掄錘沒有分別。

力道不講究穿透,講究的是碾壓,拳面砸在頭頂上,整個人的重量加上手臂的掄砸之力全部壓在一個點上。

啞巴的頭頂捱了這一拳,顱骨傳來一聲沉悶的裂響,整個人的身形猛地矮了下去,膝蓋撞在青磚上,磚面碎了。

血從頭頂的傷口往下淌,順著額頭、眉骨、鼻樑,流過那張從頭到尾沒有變過表情的臉。

三拳。

金鑾架劈肩、衝拳搗胸、蓋拳砸頂。

太祖長拳打了三拳,拳拳落實,拳拳見骨。

啞巴跪在地上,身體往前栽,臉朝下撲在青磚上。

左肩塌了,胸口凹了,頭頂裂了,三處傷口同時往外冒血,在青磚的縫隙裡匯成細細的暗紅色溪流。

他的右手在地面上動了一下,五指張開,指尖微微內扣,引蛇術的手型,抓了一下地面的青磚,指甲刮在磚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抓了一下,沒抓住甚麼。

手指鬆了,整個人趴在地上不動了。

那雙泛灰的眼睛還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灰濛濛的,月光照在上面,映不出任何東西。

陳湛收拳,手背上濺了幾滴血。

他站在啞巴面前,低頭看了兩息。

從出手到收拳,前後不到三息,三步三拳,乾淨利落。

巷子裡安靜了下來。

陳湛蹲下身,翻過啞巴的屍體,近距離看他的臉,五官寡淡,顴骨不高不低,下頜線條平緩,嘴唇薄,鼻樑中等,整張臉上找不出一個突出的特徵。

血糊了半邊臉,擦掉之後還是那副讓人記不住的樣子。

陳湛在他身上摸了一遍。

腰間貼肉的地方繫著一個布袋,袋子裡是一塊銅牌,巴掌大小,牌面上刻著一個“敕“字,背面五個小字,“奉懿旨行事“。

太后的令牌,拿著它,紫禁城的偏門可以進出,御前侍衛見了讓路,太監見了低頭。

布袋裡還有一把銅鑰匙,不大,應該是宮裡那間偏僻院子的門鑰。

除了這兩樣東西,身上乾乾淨淨,連一文銅板都沒有。

陳湛把令牌和鑰匙揣進懷裡,站起身,把屍體扛上肩,順著巷子往深處走。

巷尾有間廢棄的柴房,門板歪了半扇,裡頭堆著發黴的柴火和破爛傢俱,他把屍體塞進柴堆底下,用舊木板和碎布遮了,從外面看不出端倪。

回到巷中,地上的碎磚和血跡清理不乾淨,拿腳把碎磚踢散,血跡用牆灰蹭了蹭。

不知道能藏多久,但時間應該也夠了。

陳湛站在巷中,開始換容。

灰袍脫了,迭好塞進柴房,啞巴的青灰長衫從屍體上扒下來之前,他仔細看過了樣式、領口的折法、繫帶的位置、袖口的寬度。

長衫穿上身,大了一些,下襬拖在腳面。

陳湛擰動腰椎,身形一晃,整個人高了一截,大概一米七左右,身形也寬了一點,與啞巴一模一樣的身高體態。

然後是臉。

抱丹境的武人對自身氣血的控制到了極致,面部的肌肉、皮下的筋膜、骨骼縫隙之間的間距,都可以透過氣血調控產生微幅的變化。

而且他還有一門易骨之術。

這門功夫得到的早,用的也久,幾十年來已經融會貫通。

陳湛閉上眼睛,把方才近距離看到的那張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顴骨的位置、眼窩的深度、下頜的弧線、嘴唇的厚薄、鼻樑的高低。

氣血從丹田湧出來,沿著經絡往面部走,灌進皮下的肌肉和筋膜。

顴骨兩側微微鼓起,眼窩周圍收緊,下頜的稜角被充盈的肌肉包裹住,變得平緩圓潤。

不需要一模一樣。

啞巴在宮裡住了十幾年,沒人多看他一眼,太監見了遠遠繞著走,御前侍衛低頭讓路,誰都沒仔細端詳過那張臉。

一個平日就讓人避之不及的人,大致輪廓對得上就夠了。

陳湛用手摸了一遍自己的臉,和記憶裡的那張臉對了對,差不多了。

縮骨的勁放開幾分,骨骼間距恢復,身形從矮瘦往中等拉了一截,和啞巴的身量相近。

最後是步態。

啞巴走路腳掌貼地,滑步,沒有聲響,重心永遠在前腳掌上,後腳跟不著地,移動的時候整個人貼著地面漂。

交手的時候陳湛把這套步法看得透透的,每一步的幅度、重心的切換、腳掌落地的方式,全都刻在了身體裡。

巷子裡走了幾步,試了試。

腳掌貼地,無聲,身體平移。

走了半條巷子,步態已經分不出差別了。

月亮偏西,過了子時。

陳湛沿小巷往北,穿過兩條衚衕,避開一隊巡夜的兵丁,從窄弄堂裡鑽出來,到了景山後街。

再往北,神武門。

紫禁城的北門,城樓高聳,門洞深黑。

大門關著,偏門開了一道縫,夠一個人側身進出。

門口兩個御前侍衛,腰間挎刀,手裡提著燈籠,燈火在門洞口照出一圈昏黃的光。

一個靠在門柱上打盹,另一個蹲在牆根底下摳鞋底的泥,後半夜當值,精神都不濟了。

陳湛從街對面的陰影裡走出來。

腳掌貼地,無聲,青灰長衫的下襬拖在青石板上,輕微的磨擦聲。

走進燈光照得到的範圍,蹲著的侍衛抬了一下頭。

銅牌亮出來。

“敕“字朝外,拇指按著牌面。

侍衛看了一眼銅牌,又抬眼掃了一下陳湛的臉,目光在那張寡淡的面孔上一掠而過,沒有停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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