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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第470章 宮裡的人(月末,求兩張月票)

2026-05-07 作者:雲水丹心

京城裡身材高瘦的外鄉人,從這天起就算是倒了黴了。

九門關了。

崇文門、宣武門、正陽門、朝陽門、東直門、西直門、安定門、德勝門、阜成門,九座城門同時落閘,吊橋拉起,出城一律盤查。

城門口排起了長龍,商隊的騾馬、趕路的行人、送貨的腳伕、出城辦事的旗人,全都堵在門洞子前頭,一張一張臉地對。

步軍統領衙門的兵拿著通緝畫像,逮著面生的就拽到一邊問話。

高個子、寬肩膀、外地口音的,不管你是幹甚麼的,先扣下來審完再說。

城裡頭翻得更兇。

客棧首當其衝,掌櫃的被叫到衙門裡,把住店的客人名冊全交出來,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核。

飯莊、茶館、車馬行、當鋪、藥鋪、棺材鋪,凡是和外來人沾邊的行當,全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各條衚衕的地保拿著花名冊挨家挨戶敲門,家裡有沒有新來的租客、借住的親戚、臨時歇腳的朋友,一概登記造冊,報到衙門裡去。

順源鏢局接了差事。

差事是步軍統領衙門派人送來的,公文上蓋了大印,寫得明明白白:著順源鏢局協同緝拿逆賊陳湛,鏢局上下即日起聽候衙門調遣。

王五接公文的時候站在櫃檯後面,臉上沒甚麼表情,把公文看了兩遍,折起來放進袖子裡,對衙門來的人說了一句“知道了“。

來人走了之後,王五在櫃檯後面站了很久,轉身進了後院,叫了四個鏢師來,交待了幾句,讓他們上街去轉。

京城就這麼鬧騰起來了。

街面上多了好幾倍的兵丁和鏢師,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逢人盤問,見生臉就攔。

賞銀一萬兩的訊息傳開之後,舉報的人也多了起來。

這些舉報十有八九是捕風捉影,步軍統領衙門的人查了一天,抓了三十多個“嫌疑人“,審完全放了。

一萬兩銀子的賞格,鬧得人心浮動,誰看誰都像逆賊。

到了傍晚,京城街面上的人少了大半。

天沒黑就關門閂戶,鋪子早早上了板,連夜市都冷清了下來。衚衕裡偶爾走過巡夜的兵丁,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

整個京城繃成了一根弦。

前門外大街,一個賣炊餅的挑子在收攤。

挑子兩頭的笸籮裡還剩幾個餅,賣餅的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褂,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折騰一天,查得嚴,餅子沒賣多少,剛要收攤回家,身前出現一人。

灰袍長衫,身形很矮,最多不過一米五多,手上有點焦黑的痕跡,遞過來兩個大洋,將他手中燒餅全買了。

挑子自然高興,打包好交給那人,臨走與買餅的人對視一眼。

他走了很久,心裡還在想,那人眼睛真亮

通緝令貼出去的第二天,會友鏢局後堂的門關著。

張殿華坐在八仙桌後面,公文攤在桌上,大印的硃紅色還沒幹透,襯著白紙刺眼得很,郭雲深坐在他對面,端著茶碗,沒喝,擱在手邊,茶水早涼了。

兩個人誰也沒開口。

公文上的字張殿華看了不下五遍了,緝拿弒王逆賊陳湛,著京城各鏢局武館即日起協同衙門辦差,不得延誤懈怠。

落款蓋了步軍統領衙門和刑部兩道大印。

張殿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停了,又敲了幾下。

他和朝廷的關係走得近,會友鏢局能在京城立住腳,吃的就是這碗飯,抗旨不接差,那是嫌命長。

問題是,陳湛這個人,他認識。

當初陳三水和他,乃至與郭雲深交手,他便有些警覺,抱丹高手,江湖上可不多,雖然和津門那邊通緝令長得不一樣。

但這種級別的高手,改容易貌不難。

不過即便猜到,也就當不知道,只要陳湛不再鬧,都相安無事,沒甚麼問題。

但陳湛這一出鬧得太大了,誰也保不住他。

張殿華要聽朝廷的命令,但又不能真抓,一個抱丹的大宗師,一個能闖進恭王府把鐵帽子王打死的人,他手底下這些鏢師派出去,見了面能怎麼著?

郭雲深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輕輕響了一聲,兩人對視,互相明白意思。

張殿華抬眼看他,站起身,走到後堂的門口,對外面候著的人喊了一聲,把程少久、盧俊、秦明叫過來。

這三個人住在鏢局裡有些日子了。

張殿華不清楚他們的真實底細,程少久改了名字,平日不拋頭露面,話也少,盧俊和秦明看著像是跑江湖的把式,手上有功夫,來路不明,但也沒惹過事。

不過現在陳湛身份暴露,這幾人也基本沒跑了,都是從津門逃出來的。

這三個人留在鏢局裡,萬一被人查出來,那就是窩藏同黨。

三人到了後堂。

張殿華沒請他們坐,站著說的話,語氣公事公辦。

“衙門的差事下來了,鏢局上下都得出人,你們幾個,今天下午帶人出去,宣武門那一片,挨條衚衕轉。“

程少久站在門口,臉上沒甚麼表情,拱了一下手,說了句“明白“。

盧俊和秦明跟著點了點頭。

三個人轉身出去了。

張殿華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轉頭看了郭雲深一眼。

郭雲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沒吭聲。

兩個人都清楚這是甚麼意思。

人派出去了,差事算是接了,鏢局出了力,衙門那邊交得了差。

至於這三個人出去之後怎麼轉、轉到甚麼地方去、還回不回來,那不是張殿華該操心的事。

一個大宗師級別的高手,想藏在京城裡不被人找到,整個步軍統領衙門加上九門提督再加上京城所有鏢局,都未必摸得著他的影子。

程少久三人出了鏢局的門,沿著宣武門大街往南走。

街面上到處是搜查的兵丁,三步一哨,逢人盤問,通緝畫像貼在沿街的牆上,漿糊還沒幹,紙角被風吹得翻起來。

畫像上的人面目模糊,五官粗獷,像陳湛,又像京城街上隨便一個高個子的漢子。

程少久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往兩邊掃,身邊跟著當年的兄弟,盧俊和秦明也在。

走出去兩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子,周圍沒了旁人,他才壓低聲音開口。

“咱們.怎麼說?”

程少久自然懂張殿華的意思,那就是讓他不要回來了,再回來,萬一暴露了,陳湛能走,他們不好走。    做到這一步,也算仁至義盡了。

“咱們要找機會走嗎?現在走應該還有機會。”秦明道,

盧俊沉吟片刻,程少久身邊幾個兄弟也在等程少久拿主意,說實話剛在京城站穩腳跟,也很喜歡會友鏢局的氛圍,他們不想走。

但他們是通緝犯,就算沒有陳湛,沒有津門那一出,幾人也是神機營潰兵,被發現也是死。

幾人猶豫之間,一人走進衚衕。

身高不到一米六,又矮又瘦,長得十分普通,此人慢慢走過來,原本程少久都沒在意,以為只是路過。

那人走到路口,悠悠傳來一道聲音:“先回鄉里吧,時機還未到,日後可與王五進行書信聯絡,知曉京城動向,時機快了。”

“嗯?”

幾人突然回頭,人已經不見,程少久道:“是陳先生,他說的沒錯,留得青山在,咱們等城門一開,就先離開京城。”

他不知道時機是甚麼時候,但陳湛不會騙他們。

順源鏢局這邊,王五沒出門。

他坐在後院的石凳上磨刀,一把大刀,三尺六寸長,刀背厚實,刀刃開了雙血槽,是他吃飯的傢伙,也是他的招牌。

磨刀石擱在膝蓋上,刀身搭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地推,聲音沙沙的,節奏很慢。

昨天接了公文,他就派了四個鏢師出去轉。

轉的是甚麼、怎麼轉,他沒多交代,鏢師們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不用說太細。

他不能不接差,帝后兩道旨意壓下來,誰也扛不住。

他也不能真去找陳湛。

磨刀的動作沒停,刀刃上的光隨著手腕的擺動一閃一閃的,後院的槐樹上落了兩隻麻雀,嘰嘰喳喳叫了一陣,又飛了。

有個年輕的鏢師從前院跑過來,到了近前站住,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師父,外面都在傳,說奕親王是被人三拳打死的,那個陳湛.到底甚麼來頭?“

王五沒抬頭,手裡的動作頓了一息,又繼續磨。

“回去練功。“

年輕的鏢師張了張嘴,想再問,看見王五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轉身走了。

日子就這麼過著,滿京城雞飛狗跳地搜了三天,甚麼也沒搜著。

步軍統領衙門的人累得夠嗆,抓了上百號“嫌疑人“,審完了全放了,沒一個沾邊的。

九門提督那邊也煩躁,城門口查人查了三天,商隊堵在城外進不來,糧價和炭價跟著漲,民間怨聲載道。

該搜的地方搜遍了,該翻的地方翻遍了。

陳湛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第四天,宮裡出了人。

此人沒走宮門,是夜裡從神武門的偏門出去的,出去的時候,門口當值的御前侍衛低著頭讓了路,沒敢看他的臉,也沒敢問他的名字。

這個人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衫,料子普通,裁剪普通,走在街上像個教私塾的老先生。

年紀三十出頭的樣子,身量中等,面目寡淡,五官擱在人堆裡一點都不起眼。

唯獨眼睛不對。

他的眼珠顏色很淡,瞳仁的邊緣泛著一圈灰,看人的時候眼睛一動不動,彷彿沒有生機一樣。

此人姓甚麼叫甚麼,宮裡沒幾個人知道。

太監們私下叫他“啞巴“,因為他平時不說話,在宮牆裡頭住了十幾年,開口說話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不是太監,也不是侍衛,沒有品級沒有職司,宮裡的花名冊上查不到這個人。

他吃住在宮裡西北角一處偏僻的院子裡,那院子四面高牆,常年不見外人出入,連掃地的太監都靠近不得。

太后身邊的大太監親自來傳的旨意,說了一句話:“找到那個人,殺了。“

啞巴接了旨意,當夜出宮。

他沒去步軍統領衙門,沒去九門提督那裡,沒去找任何一家鏢局,去了恭王府。

正堂已經清理過了,屍體抬走了三天,血跡也擦了,地面上還留著洗不掉的暗紅色痕印。

奕訢的靈柩已經移到了西跨院,府裡的下人披麻戴孝,前院搭了靈棚,紙錢燒得煙霧繚繞。

啞巴從角門進去的,拿著令牌,沒人攔他。

他走進了正堂。

月光從敞開的大門照進來,堂內空蕩蕩的,傢俱殘破,條案碎了一張,屏風倒了兩扇,牆上有幾個拳頭大小的坑,是兵刃脫手飛出去砸的。

啞巴站在堂中央,看著場中被破壞的樣子,呼吸放緩,放得極慢,一息綿長,胸口幾乎不見起伏。

他在看這間屋子,抱丹境的氣血如爐鼎,行走坐臥間氣機外溢,動手時候一收一發,動如雷霆。

一看破壞程度,便能看出身手如何。

他是宮廷一脈,師承隱秘,不歸哪門哪派,他有一套以氣機感應為根基的功夫。

這套功夫,能把自身的氣機修煉到極為敏銳的程度,能察覺方圓數丈之內一切生靈的呼吸、心跳、血脈流動。

用在追蹤上,就是循著氣機的殘留找人。

啞巴在正堂裡站了很久。

他的感知像水一樣從腳底蔓延開去,浸過青磚的縫隙,爬上牆面的拳坑,撫過斷裂的兵刃、碎裂的條案、倒塌的屏風。

他能感受到一股凌厲的氣機,在屋內縈繞。

牆面上一個拳頭大的凹坑邊緣,殘留著一股極沉極厚的勁力餘韻。

啞巴伸手,指尖搭在凹坑的邊緣。

指腹貼上去的一瞬,他的瞳孔微微一縮,這股勁力太恐怖了,從沒見過這麼剛猛、兇悍、霸道的拳意。

即便抱丹高手,他也見過不少,這些年宮廷內外進出高手很多,楊露禪、董海川,他都有機會見過,但都沒這種感覺。

這是一種捨我其誰、與天爭命的氣勢,王道壓不住,皇道也壓不住。

啞巴的手指輕顫,從牆面上移開,他繼續在堂內轉。

地面上的腳印已經被踩亂了,衙門的人來來回回走了無數遍,原有的痕跡早就看不出來了。

他不看腳印,看的是地面青磚上極細微的裂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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