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帶著呼嘯的風聲,在黑暗中劃出一條水平的軌跡,準確地劈向那股氣機最濃的方向。
沒有斬空。
刀刃碰到了東西,但這個觸感
奕訢的手腕猛地一震,刀身停在半空抖動幾下,像是砍在了一塊碩大肥肉上,砍不穿。
但.甚麼肉能讓他的寶刀砍不穿???
不可能!不對是手指。
陳湛用兩根手指,夾住了他的刀刃。
奕訢往回抽刀,抽不動。
他雙手握柄,咬緊了牙關,腰背的勁力全都灌進雙臂,拼了命地往回拽。
刀身顫了一下,發出“嗡“的一聲。
沒抽出來。
那兩根手指像兩把鐵鉗,刀刃夾在指縫中間,紋絲不動。
黑暗中,陳湛的聲音響了起來。
“半炷香。“
“還差三息。“
“王爺活過三息,我不殺你。“
奕訢手抖一下,他不是沒見過高手,當年僧格林沁帳下的巴圖魯們,他見過太多,一人拼殺百人的場面他也親歷過。
他自己就曾是大清排名前幾的巴圖魯。
所以他自然懂陳湛空手入白刃的意義,這種人當面,自己大概活不過三息的。
奕訢鬆開了刀柄。
他的雙手緩緩垂落,搭在自己的膝蓋上,腰背挺直,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沒有再跑,沒有再喊人,沒有求饒。
“本王活了五十三年,殺了多少你這種反賊,嘁,夠本了!“
陳湛鬆開了夾刀的兩指,那把祖傳佩刀失去了支撐,刀尖朝下,“當“的一聲砸在青磚上。
“哦?那我後悔了。”陳湛突然開口。
“嗯?你甚麼意思?”奕親王奕訢看著陳湛,兩人相隔太近,只有一絲月光也看得清楚。
“殺你,殺你全家,再入宮殺老妖婆,你覺得如何?”
“你!!!”
奕訢再也忍不住,怒喝一聲,一拳轟出,直落陳湛額頭,但這一拳打到半空,手突然猛地一抽,身形搖晃,慘叫一聲。
“啊!!!”
隨後才是咔咔的骨裂之聲,身形猛地矮了半寸,左肩向下塌陷,整條左臂失去了支撐,軟趴趴地垂著。
陳湛已經先他一步,一個劈拳卸他半邊肩膀。
“好了,別吼,你先走,很快送你們團聚。”
拳走直線,平平搗出,如同放箭。
腳、腰、肩、肘、腕,五節合一,整勁凝於一拳。
這一拳搗在奕訢的胸口正中,膻中穴。
“嘭。“悶響。
像是一面戰鼓被人用鐵錘捶了一下。
奕訢的胸骨向內凹進去兩寸,肋骨接連斷裂的聲音像是竹竿折斷,一根接著一根。
他的嘴大張著,想要呼吸,肺裡的空氣被這一拳全部擠了出去。
一口血沫從喉嚨裡湧上來,掛在嘴角,沒有噴出去,順著唇線往下流。
奕訢的頭顱猛地向後仰去,仰過了正常的角度,脖子彎成了一個不該有的弧度。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在最後一刻急劇放大,映著堂外月光透進來的那一點微亮。
身形向後倒去,後背撞在那把紫檀椅的靠背上,將紫檀椅子推到牆角,又順著靠背滑下來。
最終歪倒在椅腿旁邊,半邊身子靠著椅腿,像是一個坐久了打盹滑下去的老人。
大清鐵帽子王、世襲罔替的恭親王愛新覺羅·奕訢,死在了自己王府的正堂裡。
堂外的月光照在門坎上,照在地上那把祖傳的佩刀上,刀面映著一線冷光。
陳湛伸手一探,抓去那把佩刀,轉身,朝著堂外走去。
恭王府出事的訊息,是門房老周頭傳出去的。
老周頭在王府看了二十年大門,見過不少大陣仗,半夜聽見正堂方向傳來動靜,先是金鐵交鳴,後來是槍響,他縮在門房裡沒敢動。
等聲音全停了,又等了小半個時辰,才壯著膽子從門房探出頭往裡看。
月光底下,院子裡站著一溜護院,全都杵在原地跟木樁子似的,沒一個人說話。
老周頭喊了兩聲,沒人應,他心裡發毛,順著廊子往正堂方向走。
走到中院的時候,迎面碰上一個小廝,那小廝臉色煞白,兩條腿篩糠一樣抖,嘴唇哆嗦著說了兩個字。
“王爺.“
老周頭推開他往前走,走到正堂門口,隔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的腿軟了。
正堂裡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具屍首,血從屍首底下淌出來,在青磚上匯成一窪一窪的。
兵刃散落了一地,腰刀、長劍、鐵尺、雙鉤,東一把西一把,像是剛打完一場仗。
燈滅了,月光從門口照進去,照在最裡頭那把紫檀椅的腳邊,奕訢歪倒在那裡,半邊身子靠著椅腿,腦袋耷拉到了不該有的角度,脖子彎成一個怪異的弧,眼睛還睜著。
老周頭沒敢再看第二眼,轉身就跑,鞋跑掉了一隻,光著腳踩在青石板上,從角門衝出去,一路跑到什剎海邊上步軍統領衙門的哨卡。
哨卡的兵丁攔住他,老周頭上氣不接下氣,說出來的話顛三倒四。
兵丁問了三遍才聽明白,聽明白之後愣了好半天,一把拽住老周頭的袖子往衙門裡拖。
這一夜,整個恭王府沒人敢閤眼。
下人們三三兩兩聚在前院的廊下,有抱在一起哭的,有呆坐在地上一聲不吭的,有跑到角門外頭想往外逃的。
奕訢的家眷在後院鎖了門,女眷的哭聲從院牆裡傳出來,斷斷續續。
陳湛沒殺奕親王全家,女眷和孩子他下不去手。
正堂裡,那個被陳湛一掌拍暈的槍手醒了過來。
他是三個槍手裡唯一活著的,醒來的時候滿地都是死人,王爺歪在椅腳邊上,他爬過去探了一下鼻息,沒氣了,身子都涼了。
這個槍手姓趙,是奕訢從豐臺大營調來的老兵,打過仗,見過血,膽子不算小。
他坐在正堂的地上緩了半天神,把前後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躲在廊柱後面的時候,聽見了堂內說話的聲音,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人說,殺完你,進宮殺老妖婆。
姓趙的槍手靠著柱子坐了很久,天矇矇亮的時候,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到了。 步軍統領衙門左翼千總馬得功,帶了四十個兵趕到恭王府,進門之前他還不太信,一個千總,平時管的是街面上的治安和巡夜,恭王府出事這種話聽著就像是有人在扯淡。
進了門他就不吭聲了。
前院的地上有血跡,從正堂一路拖出來的,不知道是誰的。
正堂的門半開著,馬得功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完之後退了兩步,扶著門框彎腰乾嘔了一陣。
他當了十二年的兵,頭一回看見這種場面。
十二具屍首,擺法各不相同。有躺著的,有趴著的,有半靠在牆上的,有摔在條案殘骸裡的。
死法也不一樣,有的是頸骨碎了,有的是胸口塌了,有的是手腕斷了之後又被切了頸動脈,有一個胸口插著自己的峨眉刺。
每一個都只捱了一招,乾淨利落,沒有拖泥帶水的痕跡。
馬得功看了半天,得出一個結論:動手的人只有一個。
一個人,殺了王府護院數十人、兩個槍手,外加恭親王本人,前後大約就一炷香的工夫。
他不敢在現場多待,留了十個兵守著王府大門,自己帶人騎馬往九門提督衙門趕。
九門提督榮祿半夜被從床上叫起來。
馬得功跪在地上把事情說了一遍,榮祿坐在太師椅上聽完,半天沒出聲,屋裡的燭火跳了兩跳,榮祿的臉在明滅的光影裡看不清表情。
過了很久,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宮裡報了沒有。“
“卑職不敢擅報,先來請大人示下。“
榮祿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天還黑著,東邊的天際線上看不見一絲亮色。
“備轎,進宮。“
榮祿進宮遞牌子的時候,寅時剛過。
宮門口當值的御前侍衛接了牌子往裡傳,傳到養心殿值房的太監手裡,太監又往裡遞。
層層傳遞,每一層都壓低了聲音,到最後傳進內殿的時候,已經接近卯時。
太后寢宮裡的燈亮了。
訊息從宮牆裡頭透出來的細節,外面的人不知道,只知道那天早上當值的幾個太監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對,有一個小太監手上還裹著布條,聽說是打碎了茶盞,瓷片子扎的。
打碎的是太后面前那隻成窯的青花蓋碗,要擱在平時,這個小太監得挨二十板子。
那天沒人提這事,誰也顧不上了。
天亮了,訊息在京城裡炸開來。
恭王府的下人跑出去了十幾個,這些人說的內容大同小異,又各有添油加醋,傳了幾手之後就走了樣。
有說恭王是被人一掌打碎了腦袋的,有說是被人用刀砍了頭的,有說闖進去了一百多號人把王府搶了的。
越傳越離譜,越離譜越有人信。
到了巳時前後,京城街面上幾乎每個茶館、酒肆、飯莊裡都在暗中談論這件事。
這些傳言版本雖多,但有一句話是每個版本里都有的。
殺完你,進宮殺老妖婆。
這句話也是從王府裡傳出來的,衙門抓了不少人,一一審問,記錄在案。
這種事,按理說是絕密的,不該外洩,但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衙門裡飛出去,落在了全京城每個人的耳朵裡。
老妖婆三個字,京城的老百姓在自己家裡關上門罵過,在被窩裡小聲嘀咕過,從來沒人敢在明面上說。
這個人不光說了,還說要進宮去殺。
朝堂上的反應就不一樣了。
早朝的時候,光緒皇帝坐在龍椅上,滿殿文武鴉雀無聲。
恭親王遇刺身亡的訊息已經由軍機處通報了全朝,奏摺摞了一摞,每一份都寫著“駭人聽聞““亙古未有“之類的話。
光緒的臉色很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扣著龍椅的扶手,指節發白。
恭親王和光緒的關係談不上多好,朝堂上的事情糾纏了太多利益,叔侄之間早就不剩甚麼情分。
光緒震怒的原因和太后一樣,不全是因為奕訢死了。
是因為有人敢這麼幹。
親王,鐵帽子王,世襲罔替,在自己的府邸裡被人闖進去打死了,沒有一個攔住。
兇手殺完人從正堂走出去,穿過前院後院,從角門出了王府,滿府的護院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攔一下。
這件事傳出去,朝廷的臉面往哪擱?皇室的威嚴往哪擱?
翁同龢站在朝班裡,低著頭看自己的朝靴。
他身後的維新派官員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昨天夜裡訊息傳開之後,維新派的幾個核心人物連夜碰了頭,商量了大半夜,得出一個結論:必須和這件事撇清關係,撇得越乾淨越好。
道理很簡單。
今日有人殺到恭王府,明日便有人殺到翁府、殺到康宅、殺到譚家。
這個口子一開,京城的遊戲規則就全亂了。
彈劾、下獄、革職、流放,這些手段再狠也是朝堂上的規矩,大家都在規矩裡頭爭。
規矩沒了,誰都活不安穩。
維新派怕,帝制派更怕,那些和奕訢同一條船上的人,有些已經在連夜往自家府邸裡調人,加派護院、加固門禁,有的甚至把家眷往城外莊子上送了。
滿朝文武,這一回難得想到一塊去了。
光緒當朝下旨,措辭極重。
“弒王逆賊,罪在不赦,著步軍統領衙門、九門提督、刑部、各省督撫一體緝拿,生死不論,舉國追捕。“
太后那邊也發了懿旨,用詞和聖旨幾乎一模一樣,蓋了鳳印,明發天下。
帝后兩道旨意,頭一回指向同一個人,頭一回口徑完全一致。
賞格也定下來了。
活捉者賞白銀一萬兩,取首級者賞五千兩,提供線索者賞二百兩。
知情不報者,同罪論處。
一萬兩白銀,夠京城一戶上等人家吃喝十輩子。
這個數字貼在城門上、貼在各處告示欄上、貼在每條大街的牆上,白紙黑字,加蓋了刑部和步軍統領衙門的大印。
通緝畫像也貼出來了。
畫像是根據恭王府下人描述畫的,畫師畫了三版,取了一個折中的樣子。
畫上的人面目模糊,輪廓粗獷,高瘦。(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