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李志光拿著自己的飯盒，看到秦淮茹那一桌只剩下她一個人，走到她身邊，拿著裝滿饅頭的飯盒開啟晃了晃，壓低聲音對秦淮茹說：“秦姐，我聽說你家孩子總吃不飽飯，這幾個饅頭給你，你帶回去給他們吃吧。”
李志光這人，說他膽大吧確實膽子大，不然也不會主動找秦淮茹，說可真的膽大吧，他又不敢直視秦淮茹，眼神躲閃中又帶著幾分刻意的曖昧。
秦淮茹心裡一動，指尖摩挲著手裡剩下的一塊粗糙的二合面饅頭，看著那白麵饅頭，眼裡閃過一絲渴望，但是，轉念一想，立刻就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和郭大撇子的事被人知道了？
立刻問道：“你為甚麼給我？”
“一方面是為了幫你，另一方面嘛，嘿嘿，你知道的……”說著，他俯下身體，在秦淮茹耳邊輕聲說：“我想知道，你和郭哥之間有啥事？咱們也像你們那樣，你看行不？”
秦淮茹身上發冷，但她下意識的說：“李志光，你說甚麼呢？誰要你的饅頭。”
李志光呵呵一笑：“秦淮茹，你別這樣吧，你和郭哥之間的貓膩，我眼睛可是看得真真的，我就掏兩把，行不行？”
“我呸，瞎說甚麼呢？”
秦淮茹立刻便識破了李志光的心思，他不過是想趁機佔便宜，比郭大撇子還不靠譜，若是順著他的意，日後定然會得寸進尺。
秦淮茹很快拿定了主意，嘆了口氣說：“志光兄弟，你可不能埋汰你秦姐，我家裡確實困難，我只是向郭副主任借糧食，可沒你說的甚麼貓膩。你就當可憐你秦姐，以後可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不然，秦姐可沒臉再活下去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微微泛紅，李志光一時所有的旖旎全部消失，而且還心生歉意，好像自己確實做的過分了。
是嘍，這種事如果被人發現，秦淮茹以後的日子肯定不會好過，她也確實沒必要冒太大的險。
“啊，秦姐，不好意思呀，那我走了。”說完，他將饅頭往桌上一放，轉身走了。
秦淮茹眼睛瞪大，吆喝，還有這好事呢。
看著李志光的背影，秦淮茹鬆了口氣，看著桌上的饅頭，眼底閃過一絲精明，甚麼都比不上眼前的好處，至於李志光，如果他還沒死心，到時再想辦法搪塞便是。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郭大撇子，只是悄悄把饅頭帶回家，看著賈張氏和三個孩子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既有愧疚，又有一絲無奈的釋然。
發現他們貓膩的人有好幾個，有些人同情秦淮茹的遭遇，覺得她是被逼無奈，可也有些人，卻在背後議論她，說她不要臉，說她寡廉鮮恥，說她為了幾個饅頭，連自己的尊嚴都不要了。
於是，有更多的人在背後議論她，說她作風不正，說她靠出賣自己換取糧食，有些人說的時候，甚至根本都不避著她。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在秦淮茹的心上，可她只能假裝沒聽見，依舊我行我素。她知道，一旦她停下，孩子們就會再次捱餓，她別無選擇。
還有軋鋼廠的幾名女工，更是對秦淮茹充滿了敵意，她們嫉妒秦淮茹的模樣，也看不起她的所作所為。
有一次，秦淮茹在食堂打飯，一個女工故意撞了她一下，把她手裡的菜打翻了，還冷嘲熱諷地說：“有些人就是不知廉恥，靠著賣X換糧食，真是丟我們女人的臉！”
秦淮茹的臉一下子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收拾地上的飯盒。
她知道，自己沒辦法爭辯，沒有資格反駁，更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辯駁。
旁邊的幾個女工見狀，也紛紛議論起來，說的話越來越難聽，秦淮茹只能咬著嘴唇，強忍著眼淚，狼狽地離開了食堂，躲到一個角落裡，哭了很久。
就是她的師父吳新巧都對她有了意見，這一天，吳新巧在教導秦淮茹時，對她道：“小秦，有些事你還是要注意一下，可別因小失大，真要出了甚麼麻煩事，我以後可不願意再當你的師父。”
這是一個告誡，意思已經非常明顯，你和郭大撇子的事，在廠裡已經不算是秘密。
現在，每當秦淮茹拿著白饅頭回到家，賈張氏依舊冷著臉，當著孩子的面倒沒再罵人，只是橫了她一眼，伸手拿過饅頭，分給孩子們和自己，根本不搭理她。
每次，秦淮茹都是默默地走到廚房，走到灶口蹲下身體，抱著自己的膝蓋，看著賈張氏大口大口地吃著饅頭，看著孩子們也在狼吞虎嚥，心裡滿足的同時，還有一片茫然。
她的文化水平不高，初中學歷還是掃盲得來的，只有樸素的責任感，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甚至不知道孩子們的未來在哪裡，她只知道，自己必須堅持下去，必須為了孩子們，硬著頭皮，走下去，哪怕這條路，充滿了屈辱和痛苦，哪怕這條路，看不到盡頭。
夜色越來越濃，寒風依舊在巷子裡呼嘯，賈家的屋裡，燈光昏暗，孩子們吃飽了，跑到裡屋床上漸漸睡著了，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笑容。
賈張氏也吃飽了，靠在椅子上，臉上露出了難得的平靜，打著哈欠有點兒昏昏入睡。
只有秦淮茹，將碗筷收進廚房洗刷後，蹲在灶膛前繼續發著怔愣，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淚又一次滑落。
她在心裡默默地對賈東旭說：“東旭，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可我沒有辦法，我不能讓孩子們天天吃不飽飯，我只能這樣做，我不僅要讓他們吃飽，還要讓他們吃好。你放心，我以前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以後也絕對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情，我心裡，一直都有你，一直都記著你。”
只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交易”，還會持續多久，沒辦法相信，這種情況持續下去，那最後一道防線到底還能不能防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