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鄭克塽搖晃著腦袋走出帳篷,昨夜他受那蒼梧門掌門楚連城等人招待,喝酒喝醉了。
摸了摸消了些腫脹的臉頰,旋即便迫不及待的問道:“我師父回來沒有。”
心道,按照馮錫範的武功,神不知鬼不覺拿個小孩而已,肯定不在話下。
只恨自己喝多了,不然...哼。
鄭克塽臉上浮現出殘忍的神色,卻聽隨從回報,說並未瞧見馮先生回來。
他心中一驚,暗道,沒理由啊。
馮錫範為人謹慎,若是發現沒有好機會,沒有選擇出手,也定會回來說給他聽才是。
怎會徹夜未歸?
忙不迭來到今晚要召開大會的平地,定眼一看,只見阿珂阿琪正笑眯眯的簇擁著昨日打他的那個稚童吃早飯。
你一口我一口的,親暱的喂剛煮好的粥給他喝。
而那金蛇營的何鐵手正嬌笑著同幾個江湖上的故交打招呼,好似無事發生。
“鄭公子。”
陳鈺正坐在阿琪懷裡,抬起頭,似笑非笑的盯著他:“東張西望的,在找誰呀?”
鄭克塽身體一顫,卻見阿珂與阿琪投來仇視的視線,本能的意識到有些不對。
心想,難道師父果真馬失前蹄?
臉色陡然漲紅,甚是慌亂的看著三人,又不敢直接上來詢問,咬了咬牙,扭頭便走。
“公子,公子!”
幾個隨從匆匆跟了上來。
卻見鄭克塽猛然轉過身,臉色蒼白道:“大事不妙,師父,師父怕是失手了。”
他是草包一個,平日裡出謀劃策,負責決斷的,皆由馮錫範一人做主。
如今對方不在身邊,已然亂了方寸。
心想若是自己派人行刺的事走漏了風聲,惹得那小賤種的師父以及那金蛇營的何惕守前來報復又該如何是好?
那兩人武功極高,靠著這些手下,怕是阻攔不住。
“不行,不能再待在這裡了,現在就得走。”
鄭克塽驚慌道:“你們速去收拾行李,這殺龜大會,咱們顧不上了。”
“公子!”
邊上的中年漢子抱拳勸道:“馮先生不一定就出了事,他老人家武功蓋世,甚麼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拿下他?那村姑武功雖高,可要在幾十招內拿下馮先生,也是無稽之談,依屬下之見,馮先生定是下山打探陳永華的情報去了,今晚必返。”
鄭克塽想起陳鈺方才那戲謔的眼神就有些害怕。
總感覺沒那麼簡單。
還是堅持要走。
又聽屬下勸諫道:“王爺派公子前來,正是要在天下群雄面前揚我延平王府威勢,此刻走了回去王爺必定發怒,大公子那邊定要趁機打壓我等,公子放心,我等必拼死護公子周全,您身份尊貴,天下英雄在此,縱使那金蛇營再霸道,難道還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殺了公子不成?”
“可...”
鄭克塽還是很猶豫,架不住底下人一勸再勸,無奈之下,只得下令派人速去周邊尋找馮錫範。
有句話他們沒說錯,師父武功那樣高,就算是力戰不敵,也不可能了無痕跡吧。
“...揚了,骨灰都揚了。”
陳鈺舒坦的將腦袋靠在阿琪肚子上,伸出手輕輕的撫摸跪坐在身旁的阿珂的小肚子。
對方俏臉緋紅,羞嗒嗒的任由他撫摸,滿眼崇拜道:“相公就是厲害。”
“馮錫範的武功也就在清國這邊算過得去,若是放眼天下,根本上不得檯面。”
陳鈺冷笑道。
中原自是不必說,自己從武林盟隨便拉個掌門出來,都比對方要強。
也就是佔著個陰狠狡詐,他那隔空點穴的手段還是挺有些門道的,但終究是比不了參合指一根。
“鈺郎...”
阿琪恨恨的盯著鄭克塽等人離開的方向,語氣冰冷道:“馮錫範對你動手,必定是這姓鄭的指使,記恨你昨日打了他,此人卑鄙無恥,依我看,倒不如...”
“若只是殺他,無需鈺郎你動手,我跟師姐就夠了。”
阿珂湊上前道,嬌美的臉蛋也是冰冷刺骨,確實是動了殺鄭克塽的念頭。
“他活不成的。”
陳鈺嘴角微微揚起,這等宵小,自己並未放在眼裡,當務之急乃是此次殺龜大會。
今早何鐵手告訴九難發現了些端倪,對方正調查去了。
那楚連城雖然安排了不少暗哨,可對於輕功獨步天下的九難而言,根本就不在話下。
不多會兒,九難陰沉著臉從樹後走出,瞧見陳鈺正笑眯眯的在同阿珂與阿琪說悄悄話,心中莫名的有些煩躁。
面無表情的走上前來,陳鈺裝作沒發現般的扭過頭去,喚了聲:“師父。”
“師父~”阿珂阿琪也叫道。
九難淡淡的“嗯”了一聲,不知為何,她總是感覺自己這三個徒兒有些過分親近了。
明明昨日才見面。
心想就算是鈺兒替兩人出氣,上去打了那鄭克塽一記耳光,按照阿琪阿珂的性格,也不至於這般親暱吧。
語氣淡漠道:“阿琪,你去叫何教主到林間來,為師有話要說。”
片刻之後,何鐵手扭著纖細的腰肢回到帳篷旁,見陳鈺又理所應當的回到了九難懷裡,不由得噗嗤一笑。
嬌聲道:“美公主,可是發現了甚麼?”
九難點了點頭,秀眉輕蹙道:“那蒼梧門的營地藏了不少人,我用輕功偷聽到他們打算今晚動手,要將上枯樹坪的一網打盡,這群惡賊,包括那楚連城,都是道貌岸然之輩,早已投靠了吳三桂那個狗漢奸。”
聽到那恨意濃烈的“吳三桂”三個字,阿珂嬌軀輕顫,有些幽怨的看向了她。
“阿珂,你看我做甚麼?”
九難恨吳三桂入骨,對阿珂,自然也不會有好臉色。
此刻正是怒氣衝衝,打算呵斥,卻是“嗯啊~”的一聲,嬌羞的輕吟了出來。
羞惱的推開懷中陳鈺的臉蛋,又急又氣道:“為師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許...”
見阿珂阿琪都紅著臉看著自己,只得欲言又止。
整理了下有些涼涼的胸襟,九難剛醞釀好的情緒直接被破壞了,咬牙道:“何教主,我探查到五仙教的人也有參與,是個叫霍靈風的,你是否認得?”
何鐵手託著香腮,仔細思索了一陣,笑道:“不認得,我早早就脫離五仙教啦,估計是哪個年輕小子吧...”
看了眼裝糖陰九難一波的整人菌子,絲毫不慌。
“師父。”
陳鈺抬起頭來,笑眯眯道:“以你跟何教主的武功,對付蒼梧門的那些人肯定不在話下,現在的問題是,無法判斷這次大會到底來了多少吳三桂的細作,倒不如等他們全都跳出來了再動手...有何教主在這裡,也不用擔心五仙教的毒,咱們雖然人少了點,卻也算得上優勢在我啊。”
九難沉思片刻,頷首道:“鈺兒說的有道理,這些惡賊,豈能放他們活著回去見那吳三桂?”
必須將他們一網打盡!
......
當晚戌時。
枯樹坪以那棵枯槐樹為中心,黑壓壓的一大圈坐滿了人。
陳鈺跟著九難,在西側找了個位置席地而坐。
只見那蒼梧門的楚連城已經站在了槐樹下,高亢激昂的痛罵吳三桂開關,致使大明江山被韃子佔據。
說到痛處,現場數百人不禁潸然落淚,幾位受邀而來的當世大儒更是哭的幾近暈厥。
見狀,九難也不禁眼眶泛紅,晶瑩的淚花滾來滾去。
陳鈺沒好氣的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早幹甚麼去了,若是真誓死守衛明廷,就該學陸秀夫,學文天祥,無非是發現韃子入關後過的還不如明末那會兒,這下急了...”
“鈺兒...你說甚麼?”
九難擦了擦眼角,哽咽著詢問道。
“我說哈基米哦南北綠豆。”
陳鈺含糊道,九難聽不懂他與沐劍屏扯謊的變豬咒語,此刻心亂如麻,顫聲道:“那些投靠吳三桂的惡賊尚且不論,今晚在這的,倒是有不少英雄好漢。”
“師父...”
陳鈺深邃的視線掃過眾人,柔聲道:“你是明廷公主,卻混跡於江湖之中,你想殺吳三桂,想殺康乾皇帝,何不利用你公主的身份?那延平王鄭經算個甚麼東西,他都要派自己的兒子來籠絡人心,你是正經皇室血脈,難道號召力還不如他麼?”
九難好奇的看向他,蹙眉道:“這話是誰跟你說的。”
“郭夫人啊。”
陳鈺眨了眨眼睛,很是無辜的說道:“她時常跟我說些典故,甚麼奉天子以令不臣,甚麼師出有名,師父,莫說女子做不得皇帝,那武則天不是做了,師父你難道還比不得武則天麼,她又沒你長得漂亮,武功肯定也沒你高。”
“你...胡說甚麼~”九難俏臉微紅,有些不好意思的嗔道。
片刻之後,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柔婉轉:“我乃出家人,本該與青燈古佛為伴,莫說爭權奪利,若非無法忘記國破家亡之血仇,我又豈願在世間行走。”
“那可不行...”
陳鈺笑眯眯的摟住了她的右臂:“師父若是不出來行走,我便遇不上你了,哪裡會遇上對鈺兒這麼好的師父。”
九難心中一暖,抽出手臂,溫柔的揉了揉他的腦袋,輕聲道:“你只要乖乖的,為師自然對你好。”
抬起頭,眼神清明:“你說的我其實都明白,但要籠絡人心,哪有那麼容易,我父皇死後,為了抵抗韃子,這大江南北各地勢力不知推舉了多少宗室上來,他們都忙著爭權奪利,哪裡會將我這前朝公主放在眼裡。”
就拿天地會來說,這堪稱當今天下首屈一指的抗清勢力效忠的便是延平王府。
就算自己找到陳近南,說明自己的身份,對方大抵也不會選擇歸附自己。
她也從來沒想過,要利用這長平公主這一層身份來做些甚麼。
“那是因為師父你隱姓埋名太久,加上沒有培植自己的勢力...”
陳鈺平靜道:“今晚若是你救了這些人,對他們便是有救命之恩,他們豈可不報?將來你號令天下,那些口口聲聲叫著要反清復明,卻不遠歸順於你這大明正朔的,與反賊又有甚麼區別?言之而不預,死有餘辜。”
九難驚詫的看向他,不止一次了,她感覺自家這乖徒兒古怪的很。
有時候很天真,有時候又能表現出不似他這個年齡段的成熟。
蹙眉道:“這也是那郭夫人教你的麼,你小小年紀,沒經歷過生死,還是少提殺伐之事...”
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俏臉一紅,壓低聲音問道:“鈺兒,你說話這般衝動,是不是有...火?”
“嗯。”陳鈺點頭道:“我現在火氣很大,身上熱死了。”
“傍晚那會兒,不是才...”
九難嬌軀輕顫,為了防止今晚打到一半又發生皇城中對陣洪安通時的情況,她提前補充了一波。
昨日便發現了,這徒兒時間越來越長,光靠原本的手段難以快速補充。
迫不得已之下,只得學著何鐵手教她的那些甚至羞於啟齒的法子。
餘光瞥了眼坐在左側不遠處的何鐵手,見對方沒有看過來,於是輕輕握住了陳鈺的手心。
柔聲勸道:“再忍一忍,待會兒打起來,你就去樹林後面找你那兩個師姐,等為師解決掉這些惡賊,再...來...”
心中很是苦惱,何教主也就算了。
如今阿琪與阿珂也回到了她的身邊,自己與這孩子毒性發作的越來越頻繁,總是藉故離開,時間一久,兩女必定懷疑。
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再度看向那人群中央的楚連城。
對方在一番慷慨激昂的誓師大會後,成功的調動起了在場眾人的情緒。
眼見著差不多到位了,這位蒼梧門掌門嘴角稍稍勾勒出一抹冷笑。
向著眾人抱拳道:“方才有弟子來報,秦掌門已迎接天地會陳總舵主到了山下,咱們就按呂先生說的計策,成立鋤奸盟,各省推舉一位盟主出來,聯絡本省英豪,共同對付吳三桂和韃子。在這之上,叫陳總舵主和呂先生這位當世大儒做咱們的總軍師,陳總舵主高風亮節,想必不會推辭...在下已提前備好酒水和茶水,願意喝酒的喝酒,願意喝茶的喝茶,此乃咱們同心戮力,反清復明之見證,請各位務必飲盡。”
遠處,鄭克塽時刻警惕著這邊的九難與何鐵手,又聽眾人商議,只給了他延平王府一個福建鋤奸盟盟主的身份,不由得勃然大怒。
壓低聲音罵道:“他陳永華家奴欺主,我延平王府只做得一省盟主,他居然能做總軍師!”
見那蒼梧門的弟子端酒水上來,自然也沒有給好臉色,見眾人都在飲,只得陰沉著臉喝了一口。
那楚連城見眾人紛紛將各自碗中的酒水喝光,眼中笑意更甚。
卻是立刻看向了人群中的何鐵手與九難。
昨日九難教訓鄭克塽手下時展現的手段,叫他不可不防。
九難接過蒼梧門弟子遞來的茶水,與何鐵手對視一眼,見對方微微一笑,投來叫她安心的視線。
於是將茶水一飲而盡,見狀,楚連城終於鬆了口氣。
殊不知就在他背過身看向旁人後不久,何鐵手便彈了枚小藥丸過來。
九難以極快的速度服下,合上雙眼,閉目待戰。
“好,好啊!”
楚連城確定在場所有人都喝了毒藥,這下徹底放心了,大笑道:“只要我們集中一條心,就一定能...”
話音未落,便聽鄭克塽驚叫一聲:“我...手好麻!”
說著便栽倒在地。
正是毒性發作。
楚連城叫那五仙教教主所用的,乃是其獨門劇毒,無色無味的基礎上,還能迅速瓦解對方氣力,淪為砧板上的魚肉。
以鄭克塽及隨從為中心,眾人只覺渾身氣力盡消,紛紛栽倒。
那些武功稍高者驚怒起身,然而還沒走出幾步,便也踉蹌著摔倒在地。
“酒水有毒!”
群雄震驚的看著那槐樹下的蒼梧門掌門,有人大叫出聲:“楚掌門,大夥兒誠心結盟而來,你,你為何害我等!”
這楚連城是何人?乃名震湖廣的大俠,自清廷入關以來,便時常襄助江湖同道,死在他手上的清廷高手也不知有多少。
所以才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為何?”
楚連城此刻也懶得再偽裝了,國字臉上,原本豪邁的笑容化為了獰笑:“我奉平西王之命,臥底於爾等之中十幾載,之所以自甘下流,正是要將爾等不自量力者盡數殺光,來人!”
只聽他一聲號令,身後的樹叢中忽然跑出來好幾十全副武裝的高手。
而在人群中,亦是有幾十人忽然起身,大喝道:“奉平西王之命,誅殺逆賊!”
眾人一時慌亂無比,有血性者破口大罵。
“姓楚的!你別得意太早!秦掌門跟陳總舵主正在上山路上,就你手下的這群豬狗,根本敵不過他們!”
“說的好!”
陳鈺正趴在九難小腹上,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沉穩的喝聲。
眼皮微抬,只見二十餘腰佩長劍,身著白衣,繫著紅色腰帶的青年正飛奔而來。
臨近人群,這些人紛紛丟擲各自佩劍,半空中,只見一道高大的身影白衫飄飄,輕巧的踏劍而來。
“恭迎陳總舵主!!!”
陳鈺:|??ω?` )
布豪,好像是天地會鐵血少年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