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克塽捂著臉頰,驚怒的看著面前的稚童。
劇烈的疼痛倒是其次,主要是,這一記耳光挨的過於羞恥!
他乃延平王公子,身份尊貴,方才抵達枯樹坪,那些江湖中人見他身著明代王公官服,哪個不畢恭畢敬?
這小子竟敢...
“公子!”
鄭克塽身旁的眾多隨從紛紛拔出刀刃,惡狠狠的盯著九難一行人,彷彿只要他一聲令下,便要將這幾人格殺一般。
九難面色一沉,抬起右臂,將陳鈺護在身後。
雖然惱火他忽然動手,但想想,此事畢竟是事出有因,是這鄭克塽糾纏阿珂在先。
以她的實力,倒是沒有將鄭克塽手下這群隨從當回事。
“村姑!”
鄭克塽身邊的持刀護衛喝道:“你徒兒打了我家公子,難道不給個說法嗎?”
面對質問,九難妙目流轉著淡漠,冷冷道:“打了便打了,你待如何?”
她原是明廷長平公主,說話時自帶上位者的威嚴。
區區一個延平王府的二公子罷了,若非穿著令她有些懷念的明代官袍,她甚至不會多看一眼。
“我的弟子若是犯了錯,自有我來教訓,用不著旁人指點。”
九難語氣平靜。
周遭圍觀之人聽她說話時輕柔婉轉,卻透著難以言喻的尊貴,不由得心生好奇。
聽說九難是跟金蛇營的何鐵手一起來的,但她似乎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麼簡單。
“就是就是。”
陳鈺笑眯眯的走上前,牽著她的衣角道:“師父,我看給這淫賊一巴掌還算是輕的,甚麼狗屁延平王府,跟師父你一比,那真是,唔,唔唔。”
話音未落,便被九難捂住了嘴,既惱火又無奈的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呵斥道:“不許說髒話。”
身後的阿琪與阿珂對視一眼,都很詫異,感覺自家師父對鈺郎不錯呀。
心道若是方才動手的是她二人,九難可不會這樣護短。
鄭克塽臉色漲紅,叫道:“我堂堂延平王府的公子,怎會糾纏甚麼女子,不過是順路,與阿琪阿珂兩位姑娘見過幾面,這小子當著天下英雄的面辱我名節不打緊,但辱罵我延平王府卻是不成!”
說罷露出兇狠眼神,示意隨從上去拿人。
右側兩個護衛頓時提刀上前,只是剛邁出一步,便感洶湧內力撲面而來。
九難空袖袍一揮,雄渾的袖風便將兩人的長刀奪了去,信手一拋,便直直的沒入邊上的草地裡。
“嗡”的一聲。
眾人不禁睜大雙眼,哪裡想到,這看起來其貌不揚的村婦竟有這般手段!
就連站在暗處的蒼梧門掌門楚連城都不禁眯起了眼睛。
心道,此人絕不簡單!
面色突變,滿臉笑容的大步從圍觀人群中走出,打圓場道:“好了好了,大家此來乃是為了除掉那大漢奸吳三桂,莫要傷了和氣,鄭公子,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恰逢何鐵手揉著眼睛從樹林中走來,楚連城當即招手呼喊。
何鐵手昨晚很是舒坦,她甚是喜愛側躺著抬腿的姿勢,此刻嬌美的臉蛋白裡透紅,很是嫵媚。
看的眾多圍觀男子不禁嚥了口唾沫,暗道這位金蛇王的高徒果真美豔絕倫。
聽了楚連城說起此間狀況,她先是若有所思的打量了阿琪阿珂一番,接著笑眯眯的走到陳鈺身邊,打趣道:“俊弟弟,你怎麼能隨便打人呢,這不好哦~”
對面的鄭克塽深感今日大跌顏面,可馮錫範不在身邊,只得暫且忍耐了下來。
掃了眼嬌媚入骨的何鐵手,問道:“這又是何人?”
“她是金蛇營何教主,乃是代表金蛇營參與本次殺龜大會來的。”
楚連城笑著介紹道。
聽聞何鐵手身份,鄭克塽自是不敢造次,抱拳施了一禮,咬牙道:“今日之事,延平王府記下了,咱們走。”
隨著鄭克塽一行人被那蒼梧門掌門帶去休息,何鐵手忍不住再度轉身,好奇的打量著正含情脈脈看著陳鈺的阿琪與阿珂。
俯身在他耳畔小聲笑道:“你幹嘛生這麼大氣,以前跟這兩個丫頭認識麼,待會兒說給姐姐聽聽嘛~”
這妖女一直很敏銳,倒是比九難狡猾多了。
......
東側,鄭克塽等人抵達營地,隨從忙不迭的替他腫脹的面頰上藥。
劇烈的疼痛叫他英俊的臉都扭曲了起來。
咬牙切齒道:“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金蛇營,闖賊餘孽而已,若是將來公子榮登大寶,還不是頃刻可滅...”
右側傳來沙啞的嗓音,鄭克塽抬頭看去,只見一灰袍老者從樹後走出,頓時欣喜不已,叫道:“師父。”
來人正是馮錫範。
走到鄭克塽身邊,俯身檢視了他腫脹的面頰,皺眉道:“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嗯,打公子的那小子,似乎有些功夫在身。”
你說的是廢話。
鄭克塽羞紅了臉,若是不會功夫,自己怎會被打的翻滾起來。
但還是爭辯道:“我是沒有防備,誰料那小賤種竟會突然出手,師父,你既來了,速速替我出氣。”
馮錫範擺擺手,盤腿坐在他身邊,壓低聲音道:“金蛇營盤踞山東,弟子數千,除了他們的首領袁承志,那鐵蜈勾何惕守幾乎能算得上是金蛇營排名第二號的高手,且此女原為五仙教教主,身懷多種毒術蠱術,老夫雖不懼她,卻擔心真要打起來,難免波及公子。”
更何況,還有那位能用袖風奪刀的“村姑”,此刻尚不知對方究竟是江湖上哪位高人。
以一敵二,馮錫範並無把握(實際上根本打不過九難)。
淡淡道:“而且眼下最要緊的乃是控制陳永華之野心,我之前在山下打聽訊息,公子啊,你是堂堂延平王之親子,那舉辦本次大會的岷山劍宗秦滄瀾卻沒有下山迎接,可知其中緣由?”
鄭克塽依舊煩躁於阿珂的不識抬舉,滿是要將對方弄到手的念頭。
此刻被馮錫範點撥,倒是蹙起了眉頭,甚是不悅道:“莫不是壓根沒把我父王放在眼裡。”
馮錫範搖了搖頭,清癯的臉上滿是陰沉之色,語氣刺骨道:“不,那寒川劍君是去迎接陳永華去了,公子,天地會乃國姓爺設立的,如今卻成了他陳近南之私人武裝,這天下人敬他陳近南勝過王爺和公子您,再不加以規制,恐怕有變。”
“你的意思是,陳永華要謀反?”
鄭克塽睜大雙眼,怒道:“我早就跟父王說了,這廝有叛逆之心,以往他回灣島,也從來沒把我放在眼裡,只聽我大哥的話,師父,你說咱們該怎麼辦?”
馮錫範很是喜歡這位二公子的愚蠢。
實際上,他之所以堅決的站在鄭克塽而不是他兄長鄭克臧那邊,正是因為將來若是這位二公子上位,便於他來控制,掌握灣島大權。
見自己三言兩語便挑起鄭克塽對陳近南的憎恨,心中甚是滿意,沉聲道:“殺,殺了他陳永華,將天地會數十萬弟子握在公子自己手中,方才是上策。”
聽他說的狠厲,鄭克塽瞬間膽怯起來,小聲道:“師父,就像你說的,他手下天地會高手眾多,就憑咱們這些人,能對付的了他麼?”
馮錫範輕捋鬍鬚,冷笑道:“他不過是公子之家奴,真要他死,他敢反抗嗎?若是反抗,便是背叛國姓爺,背叛反清復明的大業,他陳永華便成了無根之萍,受天下唾棄,公子不必顧慮,有老夫在,這五臺山便是他葬身之地。”
“甚好,甚好...”
鄭克塽眼中殺意畢露,已然是動了心,若是能除掉陳近南,等於是斷了他兄長的兩條臂膀,只要將天地會拿在手上,世子之位非他莫屬。
話鋒一轉,壓低聲音道:“師父,陳永華該死,此次不但要殺他,我還想讓師父替我殺個人,那小賤種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辱我,你替我將他擒來,我要活剮了他...再有就是那個阿珂,這賤人不識好歹,膽敢忤逆本公子,你將她一併拿下,不然我心中那口氣始終下不去。”
馮錫範不禁皺眉:“拿個小子而已,倒是不在話下,不過那女子身份低賤,公子若是帶回灣島,恐怕王爺不喜。”
“我玩完了也就是了,她怎配做我妻妾?”鄭克塽冷笑道:“我要那賤人跪在我面前求饒,要她親口說,她是何等有眼無珠。”
......
當晚,陳鈺正坐在樹下,耷拉著腦袋聽著九難說些甚麼之乎者也,倫理道德。
都念叨一天了,實在無聊。
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抬眼道:“師父,我想睡覺。”
看著被氣的花枝亂顫的九難,邊上的阿琪與阿珂不禁抿嘴輕笑,但被九難冷冷一瞥,便老老實實的跪坐在一旁。
“不許睡,你給我好好反省。”
九難恨鐵不成鋼道,她之所以生氣,不是因為陳鈺打了那鄭克塽,而是因為他展現的那股爭強鬥狠的勁兒。
“哎呀,我看俊弟弟打的很好嘛。”
何鐵手慵懶的抬起玉足,似笑非笑道:“美公主,你收了個懂得維護師姐的好徒弟,那鄭克塽狗膽包天,竟敢覬覦這兩個小美人,我感覺只是一記耳光都算輕的呢。”
白天裡,她追問得知了陳鈺與這對師姐妹相識的經過,此刻說的可是句大實話。
九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很是不滿的看了她一眼,心道我教育自己的徒弟,你插嘴做甚麼?
冷著臉道:“今日是我們在這,那延平王府的不敢逞兇,今後若是我不在,他再與旁人產生衝突...”
想想就擔心。
那我就得上氣龍了。
陳鈺不禁莞爾,拍拍胸口,很是自然道:“師父,我是最不喜歡打人的,你放心。”
看了眼強忍著笑意的阿珂與阿琪:“只是氣不過,我與兩位師姐雖然素昧平生,可見了面,卻是感覺親近的很,她們也是師父你的弟子,我怎會允許旁人欺負她們。”
鈺郎~
阿珂雙眼放光,小愛心都冒出來了。
阿琪也是滿臉歡喜,輕聲道:“師父,你就別怪鈺...師弟了。”
“你住口。”
對待阿琪與阿珂,九難就遠沒有那般耐心了,冷著臉訓斥道:“你二人辦事不力,吳應熊沒殺掉,還拖延了那麼多日子,罰你們一起在這反省。”
這......
是好事啊。
阿琪與阿珂相視一笑。
此時此刻,倒是沒了以往的委屈憤懣,畢竟有情郎在身邊。
九難陰沉著臉回到帳篷裡,躺在毯子上半天睡不著覺,想要快些教陳鈺一些鐵劍門的絕技,又怕被阿珂阿琪學了去。
翻來覆去了半天,終究是擔心夜裡風大,打算送個毯子給那小子披一披。
方才撩起帳篷的門簾,卻見何鐵手正親暱的抱著自家徒兒說悄悄話,白膩的臉蛋甚是嬌媚。
兩邊六目相對。
九難:(〝▼皿▼)
忍住惱火道:“何教主,你這樣會把他寵壞的。”
見九難似乎動了真怒,何鐵手依依不捨的站起身來,與她一起進了帳篷。
沒躺下一會兒,九難再度坐起身來,拿著剛才沒送出去的毯子,終究是不忍心自家乖徒兒受凍。
撩開帳篷門簾,卻見阿琪阿珂一邊一個,將陳鈺簇擁在懷中。
兩邊八目相對。
(?-ω-)-ω-)-ω-) =====(▼ヘ▼#)
“師父?”
陳鈺若無其事的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山上風大,兩位師姐怕我凍著,你怎麼還不睡覺呀。”
“我...”
九難輕抿嘴唇,悄悄將毯子丟到一旁,故意板著臉道:“為師是想看看你們有沒有在好好反省。”
“在反省了。”阿琪點頭道。
阿珂幽幽的看了她一眼:“師父,此事皆由我而起,我怎能讓師弟受凍,你就安心睡吧。”
“......”
九難注意到她那有些冰冷的視線,感覺這陳圓圓的女兒似乎身上發生了甚麼變化,卻一時無法辨別。
秀眉微蹙,淡淡道:“知道反省是最好,都老實點。”
回到帳篷,合上雙眼閉目養神。
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從阿琪與阿珂也來了後,自己周圍的氣氛怪怪的。
忽聽邊上的何鐵手噗嗤嬌笑了一聲。
她睜開眼,很是疑惑的看向對方。
何鐵手轉過身來,託著香腮,似笑非笑道:“美公主,你得加把勁才是啦。”
意味不明,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九難心中不悅,又聽何鐵手咯咯笑道:“你既擔心你那乖徒兒受凍,為何不讓他進帳篷來?”
“就該磨一磨他的性子。”
九難輕聲嘆道,將手邊的毯子抓住又鬆開,再度合上了雙眼,這次很快便睡了過去。
帳篷外。
陳鈺摟著阿珂與阿琪,很是自然的親吻在了一起。
沒過多久,他的耳朵忽然動了動,摟著粉頰暈紅的兩女道:“你倆先回莊子休息去,一會兒我來找你們。”
“嗯。”阿珂羞嗒嗒的點了點頭,與阿琪同時握緊玉佩。
下一秒,隨著虛空而來的吸力包裹,兩人消失不見。
陳鈺拍拍腿上的塵土,站起身來,若無其事的朝南側走去。
樹上,馮錫範陰狠的視線凝視著不遠處正對著石頭撒尿的小小身影,緩緩抬起手指,陰寒內力凝聚於指尖。
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
他原本只想來打探打探情況,倒不是非要動手,誰料這小子自己跑了出來。
如此,便隨了二公子的意又如何?
抬手打出兩指,他的陰寒內力造詣極深,能夠隔著幾步的距離點人穴道。
心想,別讓這小子大叫,叫來他的師父和那金蛇營的何惕守。
目睹那稚童身子一滯。
馮錫範輕飄飄的從樹幹落下,冷冷道:“小子,你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得罪我家公子。”
說罷高高揚起右掌。
就在落下的瞬間,忽然感覺天旋地轉了起來。
?
??
自己這是...
馮錫範瞪大雙眼,下一秒,只感覺自己的頭髮忽然被一隻小小的手掌抓住。
緊接著,便瞧見了自己那正在飈血的脖頸。
他瞳孔一震,驚惶的想要大叫。
腦袋卻被人抓著抬起,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粉雕玉琢的可愛臉蛋。
“你便是那馮錫範吧...”
陳鈺笑眯眯的晃了晃他的腦袋:“你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在你不知道對付的是甚麼人的時候動手。”
他嘆了口氣,一腳將對方的頭顱踢飛出去:“給你機會也不中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