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坐在方別身側，目光掠過窗外掠過的街景。
“真的......都結束了嗎？”她忽然輕聲問，像是自語，又像是向方別確認。
“嗯。”方別聲音沉穩，“老劉落網，他的網路基本被清除。剩下一些外圍的掃尾工作，張局他們會處理好。至少這個年，可以安心過了。”
婁曉娥輕輕舒了口氣，一直繃著的肩膀微微鬆懈下來。
她側頭看向方別，晨光透過車窗落在他側臉上，那些易容留下的細微紋路在明亮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出來，只襯得他眉眼愈發清晰沉穩。
“方大哥，”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你臉上的......那些，可以洗掉了嗎？”
方別抬手摸了摸臉頰，笑了笑：“當然。易容雖然方便，但總歸不如自己的臉舒服。”
婁曉娥也笑了，眼底卻閃過一絲心疼：“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都過去了。”方別望向窗外，街邊已有孩子迫不及待地放起了零星的小炮仗，啪的一聲脆響，炸開淡淡的硝煙味，“等過了年，一切都會好起來。”
車子駛近紅星醫院，方別讓司機在路口停下。
“你就別進去了，直接去你樂瑤姐那邊吧。”他對婁曉娥說，“樂瑤和媽都在家，你過去她們肯定高興。我處理完醫院的事，傍晚就回去。”
婁曉娥點頭：“好。那我先去幫忙準備年夜飯。你......早些回來。”
“一定。”
看著載著婁曉娥的車子駛遠，方別轉身走進醫院大門。
院內，昨夜激戰的痕跡早已被清掃乾淨，只有牆角背陰處還殘留著些許未化的積雪。
醫護人員步履匆匆，病人家屬神色平和，一切似乎與往常並無二致。
但方別能感覺到，那層籠罩在醫院上空多日的無形陰霾，已經散了。
......
午後的陽光穿過窗玻璃，在辦公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方別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醫院春節值班安排的檔案，合上卷宗，輕輕按了按眉心。
“方院長。”
敲門聲伴隨著陳國濤的聲音一同響起。
方別轉過身：“進來。”
陳國濤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剛接到的訊息，城北興隆茶館那邊徹底清查完畢，又挖出兩個外圍聯絡員，已經控制住了。張局說，這條線算是徹底斬斷了。”
“辛苦了。”方別接過報告，快速瀏覽著，“醫院內部呢？”
“保衛科配合人事科，對所有涉密崗位人員進行了二次背景審查，除了已經落網的老趙和王有才，暫未發現其他可疑情況。”陳國濤頓了頓，壓低聲音，“黃明遠那邊，衛生局今天上午正式通知，他的借調期提前結束，下午已經乘火車返回嶺南了。張局派了人暗中跟著，看他沿途是否還有聯絡。”
方別點點頭，將報告遞還：“嶺南那邊，張局應該已經同步了情況，會有人接手後續調查。黃明遠這條線，到此為止。”
陳國濤收起報告，猶豫了一下：“方院長，還有件事......後勤科空缺的副科長位置，以及老趙原先的崗位，人事科請示該如何安排？”
方別略一沉吟：“副科長的人選，讓各科室投票推薦，最後交給上級部門審批。老趙的崗位......先空著吧，等過了年，從保衛科調個可靠的同志過去，兼任一段時間的勤雜管理。”
方別說罷，微微搖頭。
醫院內部的管理平時他很少參與，大多是孫長河在處理。
只是這些日子，孫長河出差在外，連春節都只能在外度過。
院內的大小事務也就都落在了方別頭上。
再加上這次以老劉為首的敵特，雖然沒造成甚麼實質性的損失，但也讓方別的工作增加了許多。
“明白。”陳國濤應下，又笑道，“對了方院長，剛才藥房的老王還特意來找我，說想請您寫副春聯貼在藥房門口，討個吉利。”
方別也笑了：“這個老王......行，我抽空寫一副。你也告訴大家，今年春節值班的同志辛苦了，食堂會加餐，每人額外補貼半斤豬肉、兩斤白麵，讓大家過個好年。”
“好嘞！我這就去通知！”陳國濤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敬了個禮，轉身快步離開。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方別走到書架旁，取出筆墨紙硯.
這是他曾經治療的患者康復後送來的，上好的徽墨和宣紙，說是讓他閒暇時練字靜心，只是一直沒得空。
研墨，鋪紙，提筆。
筆尖在硯臺裡輕輕舔過，墨汁飽滿。
略一思索，方別懸腕落筆：
上聯：橘井泉香杏林春暖
下聯：芝田露潤蓬島花濃
橫批：懸壺濟世
字是行楷，筆力遒勁，沉穩中透著灑脫。
寫完最後一筆，方別放下筆，後退半步，端詳著墨跡未乾的春聯。
窗外忽然傳來喧鬧的人聲。
他走到窗邊看去，只見院裡不知何時聚集了不少醫護人員和病人，保衛科的幾個年輕幹事正踩著梯子，往門診樓大門兩側掛燈籠。
大紅的燈籠在寒風裡輕輕搖晃，映著雪光，格外喜慶。
一個小護士踮著腳，努力想把一盞燈籠掛得更高些，卻總是差一點。
旁邊一個掛著柺杖的老病人笑呵呵地伸手幫她扶穩梯子。
“往左一點......對，再高一點......好了好了！”
燈籠掛穩了，小護士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老病人甜甜一笑：“謝謝您啊，王大爺！”
“客氣啥！”王大爺擺擺手，仰頭看著紅彤彤的燈籠，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過年啦，掛上燈籠，喜慶！”
方別靜靜看著這一幕，唇角不自覺地揚起。
這才是醫院該有的樣子。
方別轉身拿起桌上那副剛寫好的春聯，吹了吹未乾的墨跡，仔細卷好。
鎖上門，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淡淡飯菜香的混合氣味，食堂已經開始準備年飯了。
路過護士站，幾個年輕護士正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甚麼，見方別走來，連忙站直：“方院長好！”
“大家辛苦了。”方別微笑頷首，“晚上值班的同志，記得去食堂領加餐。”
“謝謝方院長！”小護士們雀躍著，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紅著臉問：“方院長，您寫的春聯......能給我們護士站也寫一副嗎？”
方別一愣，隨即笑道：“行，我給你們寫一副貼牆上。”
“太好了！”
在女孩們歡快的笑聲中，方別取來紙筆將春聯寫好。
“喲，咱們方大院長的字寫得挺不錯嘛。”
身後傳來林勝男那熟悉的聲音，方別放下筆，轉過身去，看到林勝男正朝著這邊走來。
“還忙著呢？”方別笑著打招呼。
“剛查完房，把幾個重病號的醫囑交接一下。”林勝男走過來，看了看護士們圍觀的春聯，“字確實不錯，有風骨。就是沒想到，咱們方大院長忙成這樣，還有閒情逸致給小護士們寫春聯。”
幾個小護士吐了吐舌頭，抱著春聯歡天喜地地跑了，臨走前還不忘脆生生地說：“謝謝方院長！護士長我們先去貼春聯啦！”
走廊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方別和林勝男兩人。
林勝男將病歷擱在護士站的檯面上，側身靠在牆邊，目光落在方別臉上，仔細端詳了片刻：“氣色還行，就是眼睛裡血絲多了點。昨天夜裡的事，我聽陳國濤簡單說了幾句......真沒事？”
“沒事。”方別搖頭，語氣輕鬆，“都過去了。”
林勝男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而道：“孫院長上午從上海打了長途過來，詢問醫院的情況。我把近期工作簡單彙報了，也提了昨晚的事。孫院長說他在那邊一切都好，爭取正月十五前回來，還特意叮囑，讓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幾天，醫院的事先交給各科室主任頂著。”
方別心裡一暖：“孫院長費心了。”
林勝男直起身，拿起病歷夾，目光在方別臉上停留片刻，忽然輕聲道：“過了這個年，你該好好歇歇了。瑤瑤月份也大了，家裡離不了人。”
方別笑了笑：“是該陪陪她和孩子了。”
說罷，方別向著林勝男走近了一些，接著道：“對了，記得早些忙完，晚上過來一塊吃年夜飯。”
“知道了。”林勝男從不是扭捏的性格，大方地點頭，接著揮了揮手，留給方別一個灑脫的背影。
方別見狀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診室。
這些天因為忙於敵特還有霍文軒的病情，方別很少坐診，大多數的病人都是交給元雅和學生們接診。
今天所有事情告一段落，方別將年關之前的最後一點時間留給了患者。
一下午的時間很快過去，炊煙在四九城的衚衕深處嫋嫋升起，與尚未散盡的爆竹硝煙味混在一起，勾勒出除夕特有的暖意。
方別的車在家門口停下。
他剛推開車門，便聽見院裡傳來樂瑤和薛文君的說笑聲，間或夾雜著婁曉娥清脆的回應。
“回來了？”樂瑤正端著簸箕站在屋門口挑揀著花生，見方別進院，眼睛彎成了月牙，“就等你了。爸在屋裡寫春聯呢，譚姨幫著媽在廚房炸丸子，滿院子都是香味兒。”
方別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果然飄著油炸麵食和燉肉的濃郁香氣。他走上前，接過樂瑤手裡的簸箕：“怎麼站在風口？快進屋。”
“不冷。”樂瑤笑盈盈地打量他，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那些......都洗掉了？”
“嗯，洗掉了。”方別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還是清爽些舒服。”
樂瑤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拉著他往屋裡走：“快去看看爸寫的春聯，他說今年要貼一副最有氣勢的。”
堂屋裡，樂松盛正俯身在八仙桌上揮毫。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他卻渾然不覺，全神貫注地運筆。
婁曉娥站在一旁研墨，薛文君則拿著抹布擦拭著櫃子上的灰塵，偶爾抬眼看看，臉上掛著滿足的笑。
“爸，方別回來了。”樂瑤輕聲提醒。
樂松盛抬起頭，摘下老花鏡，仔細看了看方別，點點頭：“回來就好。來，看看這副怎麼樣？”
方別走到桌邊。
紅紙上墨跡淋漓：
上聯：雪映窗花春光笑
下聯：梅開院喜瑞氣盈
橫批：辭舊迎新
“好字，好寓意。”方別由衷讚道，“爸的筆力越發沉雄了。”
樂松盛哈哈一笑，頗為自得：“那是！今年這年過得踏實，心裡有勁兒，筆下就有神。”他頓了頓，看向方別，“外頭......都結束了？”
“都妥了。”方別點頭，“老劉落網，主要網路已清除，剩下的張叔他們會處理。霍文軒恢復得不錯，年後應該能轉入普通療養。”
樂松盛長長舒了口氣，重新戴上老花鏡，低頭繼續端詳自己的作品：“這就好，這就好啊......這個年，總算能過安生了。”
薛文君走過來，拍了拍方別肩頭的浮灰：“快去洗把臉，換身衣裳。一會兒元雅，勝男和妙妙也該到了，咱們早點開飯，吃完好看晚會。”
“晚會？”方別一愣。
“是啊！”婁曉娥眼睛亮晶晶的，“廣播裡說，今年除夕有特別文藝演出，中央廣播說唱團、中國雜技團好多單位都參加，從八點一直演到十二點呢！聽說還有侯寶林、郭啟儒先生的相聲！”
樂瑤也笑著補充：“媽特意把收音機搬到堂屋了，說今晚要熱熱鬧鬧地聽。”
方別這才想起，這個年代電視雖沒有普及，但廣播裡的除夕特別節目，也是一家人圍坐守歲的重要節目。他心頭一暖：“好，我這就去換衣服。”
等他洗漱完畢，換上樂瑤早準備好的新棉襖走出房門時，院裡已經熱鬧起來。
元雅三人已經到了。
陳妙妙在樂家這邊本就住過一段時間，所以最為熟絡。
元雅和林勝男在樂瑤熱情的接待下，也絲毫不顯尷尬。
陳妙妙是第一個注意到方別出來，她像只燕子似的，飛到方別身旁，一把抱住方別胳膊晃盪起來。
“師叔——我想死你了。”